11 月 17 日,蔡天凤遇害案在香港高等法院继续审理。
这一天,法庭上出现了一个颇为微妙的场面。 连续多日出庭作供的前大伯邝港杰,终于完成了自己的证人供述。
在离开证人席之前,他谈到了那封曾经引起巨大争议的狱中信。 他承认,自己当初写信给弟弟邝港智时,曾经编造过另一个案发版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弟弟,帮助弟弟争取有利结果。
当律师问他,如今在法庭上究竟选择说真话还是说谎时,邝港杰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 他说:“真相咯。”
说完这句话,他用纸巾擦了擦鼻子,在惩教人员陪同下离开证人席。 而坐在被告栏里的父亲邝球,也拿起纸巾擦拭眼睛。
一个承认曾经编造说法的儿子,一个即将亲自出庭作供的父亲,还有一个仍然否认指控的弟弟。
这场持续多日的庭审,随着邝港杰结束作供,终于要进入新的阶段。
不过,在他离开证人席之前,控方已经围绕案发当天的行动、龙尾村村屋里的物品,以及他与父亲究竟有没有共同处理蔡天凤遗体,进行了长时间的追问。 而其中最难绕开的,正是那段长达 19 分钟的车程。
19 分钟没有停车,控方质疑:你为什么没有救助蔡天凤?
当天上午,控方首先把话题拉回 2023 年 2 月 21 日。 按照邝港杰此前在庭上的供述,案发当天,他驾驶七人车,车上载着弟弟邝港智和蔡天凤。
他声称,车辆经过沙田马场一带时,后座发生冲突,蔡天凤受到严重伤害。
控方随后拿出地图,在车辆行驶路线中标出多个可以停车的位置。 主控官郭莎乐指出,邝港杰当时并非完全没有停车的机会。即使车辆正在行驶,也有其他道路和分岔位置可以驶入。
但他最终没有停车。 邝港杰承认,自己当时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制止弟弟。
控方继续追问:既然他已经察觉蔡天凤可能受到严重伤害,为什么不停车?为什么不让弟弟离开?为什么不尝试救助蔡天凤?
郭莎乐还特别提到时间。 根据控方提出的时间线,七人车大约下午 3 时 04 分抵达大尾笃停车场。从邝港杰认为蔡天凤受到袭击,到车辆抵达停车场,中间相隔约 19 分钟。
在控方看来,这 19 分钟已经足够让一个人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认真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但邝港杰显然不接受这种推断。 他反问:“真的十几分钟就可以完全不害怕了吗?”
他解释,当时车上另外两个人都是自己的家人。 一个是亲弟弟,一个是蔡天凤。 事情突然发生,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更不知道应该保护谁。 他甚至说,当时曾经想过,如果其中一个家人已经离开,另一个还在,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办。
郭莎乐认为,他既然已经有时间思考,就应该采取行动。 邝港杰却强调,当时自己非常混乱。
控方进一步指出,他一路驾驶到大尾笃停车场,随后与父亲邝球会合,这一切并非临时决定,而是原本计划的一部分。 邝港杰否认。
他还解释,自己被捕前的生活一直比较轻松,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严重事件,也没有太大的生活压力,因此根本不知道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应该如何处理。
然而,控方真正关注的并不只是他当时有没有感到害怕,而是他在发现蔡天凤受伤之后,为什么始终没有采取任何救助行动。
大尾笃停车场的会合,三个人究竟有没有交谈?
从车辆抵达大尾笃停车场开始,控方又提出了另一组质疑。
按照控方的案情,邝港杰驾驶车辆抵达停车场后,与父亲邝球会合。控方认为,邝球上车查看蔡天凤的情况,之后再安排车辆前往龙尾村村屋。
但邝港杰的说法,与控方推断并不相同。 他表示,自己当时没有询问父亲蔡天凤究竟怎么样,也没有主动了解情况。 他解释,自己把事情交给了父亲,因为当时父亲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郭莎乐对此提出质疑。 她认为,邝港杰已经是成年人,不应该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事情的人。
邝港杰则再次强调,自己当时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更引人注意的是,控方还追问了三人在停车场会合时的沟通情况。 郭莎乐指出,按照邝港杰的说法,三个人会合后竟然没有进行任何实质性的交谈,这种情况很难令人相信。
邝港杰却回应:“事情本身就难以置信,所以你觉得难以置信,也是对的。” 他坚持自己的说法。
但控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问题。 郭莎乐连续使用了三个词形容他的供词:不可能、不合理、难以置信。 邝港杰仍然没有改变说法。
这段对话,也再次把案件中的一个核心争议摆到了法庭上:三名被告在案发后的会合,到底只是邝港杰所说的混乱与沉默,还是控方所指的有计划安排?
龙尾村监控画面:他为什么还能聊天、伸展身体?
离开大尾笃停车场后,控方把注意力转向龙尾村村屋外的闭路电视画面。
监控显示,邝港杰抵达村屋后,并没有马上进入屋内。 他曾经在车外活动,伸展身体、踢脚,还打电话给母亲李瑞香。
控方认为,画面中的邝港杰看起来相对平静,与他此前所说的震惊、害怕并不一致。 尤其是他在车外活动的状态,让控方质疑,他是否真的如自己所说,完全处于混乱之中。
邝港杰解释,自己当时是在强装镇定。 他说,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还一直表现得非常严肃,反而会显得奇怪。
他还表示,弟弟邝港智当时的状态也不太正常,整个人像是在发呆,所以自己希望通过假装聊天,让气氛不要那么紧张。
控方又指出,邝港杰在写给弟弟的信中,曾经提到自己当时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郭莎乐质疑,如果他真的担心被人看到,为什么不尽快离开车辆,直接进入村屋,或者登上另一辆七人车?
邝港杰回答,自己到达村屋时,父亲已经开始指导他应该怎样做。
监控画面中还有一段对话。 邝港杰曾经对弟弟说:“重点是六。” 他解释,当时自己已经语无伦次,脑子无法正常思考,甚至连数字也说不清楚。
但控方把这个数字与涉案的加多利山物业联系起来。 郭莎乐指出,该单位价值约 6000 万元,而邝港杰当时又做出与数字 “六” 有关的手势。 控方认为,这可能与三名被告涉及金钱的计划有关。
邝港杰对此强烈否认,甚至形容控方的联想有很大的想象力。 他强调,不存在为了钱财设计谋害蔡天凤的计划。
控方还提到,邝港智可能早已获得安排好的凯旋门单位,以便事后离开香港。 邝港杰表示,自己直到还押之后,才知道有这个单位。
村屋里出现的刀具、电锯和雨衣,邝港杰说是 “就地取材”
监控画面结束后,控方把问题转向龙尾村村屋内的物品。 这一部分的盘问相当细致。
郭莎乐逐一提到村屋内出现的刀具、砧板、圆锯、雨衣、雨鞋、面罩、手套、帆布,以及清洁用品。 控方认为,这些物品并非普通生活用品那么简单。
刀具、砧板和电锯可用于处理遗体;雨衣、雨鞋、面罩和手套用于防护;帆布可以用来保护地板和墙壁;清洁用品则可能用于清理现场。
此外,控方还提到两个煲、筛子和垃圾袋。 其中,筛子被指可能用于处理遗体相关物品,垃圾袋也可能与处理相关物件有关。
邝港杰对部分物品的用途作出确认。 他承认,刀具、砧板和圆锯曾经被用于处理遗体。 但对于自己是否参与处理蔡天凤遗体,他始终否认。
当控方指出,村屋内的物品几乎都能在处理遗体的过程中派上用场时,邝港杰给出了一个说法: “就地取材。”
他的意思是,这些东西并不是自己购买时就打算用于处理遗体,而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被拿来使用。 他还强调,自己购买这些物品时,并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控方追问,单位内有两件雨衣、两双雨鞋、两个面罩,还有其他防护用品,难道这些也只是巧合? 邝港杰承认物品存在,却不愿意猜测它们具体是由谁、在什么情况下使用。
当控方提到帆布可能用于保护地板和墙壁时,他表示自己不作猜测。 至于清洁用品,他认为数量并不算特别多,自己家中也有差不多数量的清洁用品。
郭莎乐则认为,这些用品可能用于掩盖遗体产生的气味。 邝港杰回应,自己购买时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
控方还提到,他曾经购买垃圾袋,也曾在处理垃圾时看到过一些自己以为是猪骨的物品。 邝港杰承认买过垃圾袋,但对于这些物品究竟是什么,并没有作出更多确认。
整场盘问下来,控方试图把村屋内的各种物品串联起来,说明它们可能服务于同一个目的。 而邝港杰的解释始终是:自己购买时并不知道用途,事后才发现部分物品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案发翌日为什么不再开七人车?邝港杰否认刻意避开警方追查
控方接着把时间线推进到案发翌日。
郭莎乐指出,邝港杰没有驾驶案发时使用的七人车前往龙尾村村屋,认为他是刻意避免让这辆车与蔡天凤及涉案村屋产生联系。 邝港杰否认。
他解释,当时自己已经非常疲倦,不适合继续开车,所以选择乘坐的士与父亲会合。
控方又提出,邝球当时已经 60 多岁,而且患有心脏病,邝港杰比父亲年轻、身体也更强壮,因此可能协助父亲处理蔡天凤的遗体。 邝港杰再次否认。
郭莎乐还质疑,他在龙尾村村屋过夜时,并不像自己此前所说的那样整晚待在浴室,而是按照原定计划协助父亲处理遗体。 邝港杰回答:“这不是事实。”
至此,控方完成了对邝港杰的盘问。
但真正让当天庭审出现情绪变化的,是接下来的辩方覆问。
狱中信终于有了答案:邝港杰承认,写信指控父亲是为了保护弟弟
辩方大律师 Trevor Beel 开始覆问后,再次把话题带回那封狱中信。
此前,邝港杰曾经写信给弟弟邝港智,信中描述了另一个案发版本。 按照信中的说法,父亲邝球曾经上车与蔡天凤谈判,之后他们才发现蔡天凤已经遇害。
但邝港杰后来在庭上承认,这个版本并不是真实经过,而是自己为了保护弟弟而编造出来的。
律师当天进一步追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邝港杰解释,当时自己没有律师,也没有人能够给他正确的法律指引。 他只能一个人思考,究竟应该怎样处理眼前的处境。
律师问他,所谓保护弟弟,是不是希望弟弟能够脱罪? 邝港杰回答:“脱罪?”
律师再次追问,为什么要保护弟弟? 他回答:“他是我的家人啊。”
随后,律师把问题进一步具体化。 当时邝港杰面对的,是父亲和弟弟两名家人。如果必须在两个人之间作出选择,他会怎样决定?
邝港杰表示,自己当时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 他解释,弟弟还年轻,父亲则已经年纪大了。 当时他没有律师,也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样做,只能自己在狱中思考。
最终,他选择写信,把相关责任指向父亲,希望弟弟能够因此争取有利结果。
这一刻,坐在被告栏里的父亲邝球举起手,轻轻点头。
律师最后问他,现在在法庭上作供,究竟选择说真相还是说谎? 邝港杰略带哭腔地回答:“真相咯。”
随着这句回答,他的作供正式结束。 他起身离开证人席时,用纸巾擦拭鼻子,随后在惩教人员陪同下返回被告栏。 坐在旁边的邝球,也拿起纸巾擦眼。
这场面并不能直接说明三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那封狱中信的来龙去脉,终于在庭上得到邝港杰自己的解释。 他承认,自己曾经为了保护弟弟,编造了另一个版本。 而现在,他声称自己选择说出真相。
问题是,这个所谓的真相,能否经得起法庭对其他证据的检验?
邝港杰结束作供,邝球决定亲自出庭
邝港杰离开证人席后,案件迎来了另一个重要变化。 代表邝球的大律师戴伟奥表示,邝球选择亲自出庭作供,希望在午饭后开始。
这意味着,接下来将轮到父亲邝球解释自己的版本。
此前,邝港杰已经在庭上指证弟弟邝港智,称自己在车内听到声音后,看到弟弟在蔡天凤身上,并认为当时车内只有弟弟有机会伤害蔡天凤。
与此同时,他又承认,自己曾经在狱中写信指控父亲,是为了保护弟弟。
控方则通过监控画面、车辆路线、村屋内的工具和防护用品,不断追问邝港杰是否参与了案发后的处理过程。
现在,邝球终于决定亲自作供。 他会如何解释村屋内那些物品?如何回应案发当天在停车场和龙尾村的行动?又会怎样看待儿子邝港杰在庭上对自己的指证?
更重要的是,邝港杰已经承认,自己曾经为了保护弟弟而编造过一个指向父亲的版本。 那么,邝球的说法会不会与儿子的供词出现新的矛盾?
蔡天凤案中,三名被告均承认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但都否认谋杀指控。
邝港杰已经完成作供,接下来轮到邝球。 随着父亲走上证人席,这宗案件又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而三名被告各自的说法,最终能否相互印证,仍有待法庭审视全部证据后作出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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