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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上市多年,GLP-1类药物产生的副作用还有待进一步研究

文|《财经》研究员 丁宁

编 | 王小

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和利拉鲁肽,从糖尿病治疗一路“破圈”到减重领域,成为近年来最受大众关注的药物。然而,围绕其副作用的讨论也从未停止。

2026年11月9日,美国食品和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发布通告称,使用胰高血糖素样肽-1(GLP-1)受体激动剂类药物可能增加患一种较为罕见,但可能导致永久视力丧失的眼部疾病风险,并要求所有相关药物的上市申请持有者在药品说明书中增加风险警示信息。

美国FDA这份通告适用于全部已在美获批的GLP-1类药物,如司美格鲁肽、利拉鲁肽和替尔泊肽等。上述通告中所指的眼部疾病,是指非动脉炎性前部缺血性视神经病变(下称“NAION”),症状包括单眼突然出现无痛性视力丧失、视物模糊或部分视野缺失、色觉异常、中心视力清晰度下降等。

之前,有关GLP-1类药物最普遍的不良反应主要集中在消化道,如恶心、呕吐、腹泻或便秘等,多数情况可控。

礼来的替尔泊肽和诺和诺德的司美格鲁肽,是美国已获批的此类药物中,市场占有率最高的两种。礼来向《财经》回应称:“礼来始终将患者安全放在首位。FDA此次发布的关于药品安全的通知面向所有具有GLP-1受体激动剂活性的药物,并未涉及礼来药物的特定发现。我们正在严谨评估相关内容,并将尽快回复FDA。”

诺和诺德在一份声明中表示,现有研究并未证实GLP-1药物会导致NAION。该公司相关负责人称,公司仍然认为数据没有建立因果关系,将继续监测药物安全性。

《财经》就相关药物安全问题问询了多位国内临床与药学专家,结合国际监管进展和国内临床实际,梳理出普通使用者需要明确的风险边界与用药原则。

GLP-1类药物在降糖和减重方面的临床价值已得到大量证据支持。对使用者而言,在获益明确的前提下,仍需准确识别药物可能带来的各类风险,从而做出合理、谨慎的用药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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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GLP-1药物,NAION发病风险更高

美国FDA表示,对多种GLP-1受体激动剂类药物开展的126项随机对照临床试验汇总分析显示,使用此类药物的人群中,NAION绝对发生率为每10万人年6.4例,对照组为每10万人年3.8例,相当于每10万名用药者中,一年仅比不用该药物的人群多出2.6例相关病例。

对此,FDA要求所有GLP-1受体激动剂类药物的上市申请持有者在药品说明书的“警告与注意事项”部分,增加此类药物可能增加患NAION风险的信息。

早在2024年发表于《美国医学会眼科杂志》的一项研究发现,服用司美格鲁肽的患者患NAION的风险增加。该研究的点估计显示,2型糖尿病患者司美格鲁肽组36个月NAION累积发生率为8.9%,对照组为1.8%。超重/肥胖人群司美格鲁肽组为6.7%,对照组为0.8%。不过,研究作者指出,该研究无法确立因果关系,仅揭示了统计学上的关联。

正是基于这项研究发出的信号,监管机构开始调查GLP-1药物与NAION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研究人员、临床专业人士此前已经认识到血糖快速控制可能加重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因此,GLP-1类药物在进行临床试验时,往往会排除可能不稳定或需要急性治疗的眼底病患者。

不过,与糖尿病视网膜病变这种慢性、可监测的视网膜微血管并发症不同。NAION由视神经前部血流减少引起,根本病因尚不完全明确,是50岁以上人群中最常见的急性视神经病变,俗称“视神经中风”。

它的典型病症是突发的、无痛的、单眼视力下降,很多患者是在醒来时发现一只眼睛突然视物模糊、光线变暗,或视野缺了一块。NAION虽然发病率不高,但造成的视神经损害是不可逆的。

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李昂向《财经》表示,目前GLP-1类药物导致眼底病变的具体机制尚不明确。“服用GLP-1药物的患者确诊NAION其实非常罕见,就像在外面开车时,遇到极其重大的交通事故一样。”

从数据来看,NAION的发生率很低,在10万名患者中每年仅有个位数案例,使用GLP-1类药物,每10万名患者中仅多出2.6例。

在美国FDA发出警示后,许多患者主动向医生咨询相关用药问题。李昂表示,尽管患者咨询较多,但这主要反映了信息触达带来的焦虑和信息不对称。不能因极罕见的不良反应而否定药物的整体获益。

不少长期使用GLP-1的患者,本身就是NAION的天然高危人群。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吸烟,都是NAION明确的危险因素,其中高血压在NAION患者中的占比可达45%至60%,糖尿病约占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高脂血症接近一半。而这些基础疾病恰恰是很多人启动GLP-1治疗的核心原因。

不过,风险低并不意味着可以完全忽视。河北省人民医院副院长郭艺芳建议,有条件的患者在用药前进行眼底检查,如果在治疗过程中出现视觉异常,应及时就医并告知医生正在使用的药物。

在美国,一名53岁患者被确诊为NAION,其在就诊时表示已使用司美格鲁肽注射液(Ozempic降糖版)六个月。自2025年以来,律所已代表患者向法院提起90余起诉讼,诺和诺德与礼来两家药企均被卷入相关纠纷。

“监管机构发出警告是基于调查数据的严谨和负责任表现,但部分非专业人士未能正确理解,导致了不必要的恐慌。”郭艺芳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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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用药注意事项

降糖与减重,是使用GLP-1类药物的核心获益。

GLP-1是人体肠道释放的一种天然激素,进食后会触发它的分泌,一方面促进胰岛素分泌、平稳餐后血糖,另一方面作用于大脑调控食欲的区域,同时延缓胃排空,这是其相较于胰岛素等其他降糖药物的主要优势——不易引发低血糖,还能同步实现体重控制。

此外,从长期来看,GLP-1类药物被认为可以保护心血管、延缓肾功能衰退等。

食欲抑制、延缓胃排空是GLP-1类药物实现降糖减重的核心机制。恶心、呕吐等明显消化道不适,属于这类药物最常见的不良反应。

一项于2026年5月发表于《药理学报告》的研究显示,恶心是最常被报告的不良事件,共5473例,占比19.5%;呕吐次之为14.5%,腹泻为11.9%。这类反应通常呈剂量依赖性,在治疗初期更明显,随着继续用药,多数人的症状会在数天至数周内减轻或消退。

李昂告诉《财经》,在临床中,为减少胃肠道不良反应,一般会遵循个体化原则,采用小剂量起始、逐步增加剂量的滴定方式。“部分患者为追求快速夸张的疗效而自行追加剂量,这会显著增加不良反应风险。”

郭艺芳认为,GLP-1类药物值得关注的副作用还有肌肉容量减少。GLP-1类药物通过抑制食欲和延缓胃排空减少热量摄入,同时也减少了蛋白质等营养物质的吸收,从而导致肌肉合成原料不足。

目前该结论已有随机对照试验和荟萃分析等证据支持,但仍存在一定争议,尚未纳入所有GLP-1类药物的通用不良反应说明书,相关机制仍在进一步研究中。不过,鉴于目前使用该药物的中老年人群较多,且这部分人群常伴有“三高”和肥胖,肌肉减少是这部分用药人群需要重点关注的不良反应。

对于有胰腺炎病史的患者,GLP-1类药物应谨慎使用。胰腺炎是GLP-1类药物早期就受到关注的不良事件。尽管长期试验并未证实该类药会明确增加急性胰腺炎风险,但产品标签中仍保留相关警告,且有罕见的致死性或坏死性胰腺炎病例报告。

GLP-1受体激动剂治疗还可能与胆石症、胆囊炎风险增加相关。2022年发表于《美国医学会内科医学期刊》(JAMA Internal Medicine)的一项Meta分析显示,GLP-1受体激动剂的使用与胆囊或胆道疾病复合风险显著增加相关。风险在用于减重、使用较大剂量或治疗时间较长时更高,部分病例严重到需要住院或进行胆囊切除术。

对GLP-1类药物,有一个“黑框警告”,那就是甲状腺C细胞肿瘤风险。这一警告源于在啮齿类动物中观察到的甲状腺C细胞肿瘤(髓样癌)。尽管在人类中的因果关系尚未完全确立,且甲状腺髓样癌发生率极低,但监管机构仍采取了最谨慎的标签管理:有甲状腺髓样癌(MTC)或多发性内分泌腺瘤病2型(MEN 2)个人或家族史者禁用此类药物。

郭艺芳对《财经》表示,对于常见的甲状腺结节、甲状腺炎、甲亢或甲减等其他甲状腺疾病,严格来讲并不影响该药物的使用。

不过,为了消除患者顾虑并确保安全,郭艺芳建议,在使用前进行甲状腺超声和甲状腺功能检查,进行全面评估后再决定是否用药。

针对自杀意念、自残行为,经过全面评估后,2026年1月美国FDA宣布,现有数据不支持GLP-1药物增加自杀意念与行为或其他相关精神疾病风险,因此撤销新增自杀意念与行为“黑框警告”的提案,不再要求药企在药品标签新增对应警示。不过,药品说明书依旧保留抑郁、情绪改变需要监测的常规警示。

7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宁光院士团队在《自然·代谢》(Nature Metabolism)发表的一篇论文显示,治疗结束后,既往接受GLP-1治疗的患者发生抑郁和焦虑事件的风险显著升高,高于两个对照组,且该风险增加主要由焦虑事件的升高所主导。

宁光团队在研究结论中强调,在启动GLP-1治疗之前,即应进行更审慎的患者筛选和更严格的临床决策。临床医生应在治疗前详细了解患者精神病史并评估其精神状态,同时告知患者停药后体重可能反弹的风险。

尽管已经上市多年,GLP-1类药物产生的副作用还有待进一步研究。对于患者来说,应在医生指导下结合个人病史与用药监测综合评估用药。

李昂表示,必须明确药物使用的严格适应症,确保获益大于风险,避免患者主导的不规范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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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李煜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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