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房三年
01
深夜两点,客厅的挂钟敲了两下。
我蹲在卫生间马桶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微信对话框里是同事老赵发来的消息:「工地出了点事,明早七点要到现场。」
我叹了口气,摁灭屏幕。推开门,走廊灯昏黄,卧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我站在门口,看见南星还没睡,背对着我靠在床头,手里划着手机。她听见动静,头也不回:「上完了?把门带上。」
「我……」我张了张嘴,「我想回来睡。」
南星划手机的指尖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翻:「家里三个房间,你挑哪间不好?次卧都给你留了空调。」
「结婚三年了,哪有夫妻一直分房睡的?」我往前迈了一步,扶着门框,「我妈昨天还问——」
「你妈问你就回去住你妈那儿。」南星翻身躺下,把被子拉到肩膀,「把门带上,我困了。」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三年前,我和南星领证那天,她主动提出来:「咱俩工作性质不同,你搞工程常年起早贪黑,我在学校也有早晚自习,分房睡对大家都好。」
我当时觉得她体贴。后来才知道,这个「分房睡」还有附加条件——不让我关房门。
没错,就是不让我关房门。
主卧的门,永远开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起初我还以为她怕黑,后来发现她睡得比谁都踏实。倒是我不习惯,有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出一个包。
她醒了,看见我捂着头蹲在地上,说了一句:「活该。」
我算了算,这三年,我额头上的包一共起了五个。
「南星,」我又喊了一声,「房门到底为什么不能关?」
被子下面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我松开手,转身走向次卧。次卧的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建筑力学》。那是我结婚前看的书,南星说没地方放,就搁这儿了。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贴着一块夜光星星贴纸,是结婚那年我贴的。当时南星说喜欢,我就买了一大包,贴满了主卧的屋顶。
后来分房了,主卧我没再去过,谁知道她还留着。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又亮了。老赵的消息追加了一条:「对了,明天甲方那个负责人——你丈人迟总,也来。」
我闭上眼,心里咯噔一下。
迟总,南星她爸,我岳父。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床的时候,南星已经走了。
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碗粥,正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粥里放了皮蛋,别挑出来。」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皮蛋的味道冲鼻,我忍着咽了下去。
结婚三年,南星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给我煮粥,不管是分房睡还是不分房睡,这一点从来没变过。邻居阿姨见了都说:「迟老师对你是真好。」
可我不明白,既然真好,为什么连房门都不让我关?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换了工装出门。工地在新城区的边上,是一片拆迁安置房项目,我们公司承接的是其中三栋楼的主体施工。我负责现场管理,老赵是安全员,我们搭档快六年了。
到了现场,老赵叼着烟迎上来:「来了?迟总九点到。」
我点点头,戴上安全帽:「昨晚说的什么事?」
老赵吐了个烟圈:「钢筋送来的批次抽检没过,复检也不合格,这批货不能用了。送货的说是老周那边的人,老周你知道吧?你老婆亲戚,一直在中间吃回扣。」
我皱着眉:「老周?」
「你丈人那边的远房表弟。」老赵压低了声音,「上一批水泥他也在里面掺了一脚,这事儿你要处理不好,迟总那边不好交代。」
我站在工地上,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
老周在工地上包了点小活,隔三差五往这儿送材料。南星提过一次:「表叔那边在跑建材,你要是方便就关照关照生意。」我当时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南星让我「关照」的,只怕不止是生意。
八点五十,一辆黑色的大众缓缓开进工地大门。车门打开,迟总下了车——就是我岳父,迟明礼,快六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要说这身份,也挺滑稽。我岳父是拆迁安置房项目的甲方负责人,我是乙方施工方的现场管理人员。岳父是甲方,女婿是乙方,阎王和判官成了一家,底下的人看着都别扭。
「小陈,」迟明礼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昨晚跟南星吵架了?」
我一愣:「没有,爸,我们……」
「没吵架她半夜发朋友圈?」迟明礼掏出手机,我凑过去一看,南星凌晨三点发了条动态,就一句话:「有些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心里发凉。
昨晚我那句「哪有三年的夫妻一直分房睡的」,她听了,记了,还发了朋友圈。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
迟明礼拍了拍我的肩:「年轻人,家庭要放在第一位。你看我跟你妈——我是说南星她妈,从来不分房睡。」
我低下头:「爸,我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了,这批钢筋怎么回事?」
我赶紧跟上去,一五一十地说了。迟明礼的脸沉下来,在办公室坐定后,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老周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你管好现场就行,别的少掺和。」
我抿着嘴:「爸,但材料不合格,这是工程质量问题——」
「我说了,」迟明礼抬眼看我,目光很淡,「少掺和。」
03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是九点多了。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灭着,只有主卧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光亮。
我换了鞋,走到主卧门口,站住了。
门缝里,南星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她手里拿着卸妆棉,一点一点地擦眼角。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她侧面线条柔和,像一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我忽然有些动容,伸手就要推门。手刚碰到门板,门忽然自己开了条缝,更大了些。
南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回来了?厨房锅里热着饭。」
我站在门口,那扇门半开半掩,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落在我脚边。
「南星,」我轻声说,「咱们能让门开着,我又怕风吹到你。」
「你站那儿别动。」她站起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一身灰,先去洗澡。」
我被她推着走了两步,还是不死心:「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关门?」
南星的手在我后背停住了。
半晌,她笑了笑:「因为我怕你关上门,我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了。你常年工地上跑,手机又老是静音,我怕你出了事,我在屋里都听不见。」
我愣住了。
她别开脸,推了我一把:「赶紧洗澡去,一身味儿。」
我进了浴室,花洒的热水兜头浇下来。我闭着眼站在水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怕我出事。
所以她从来不让我关门。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三年的委屈好像都化解了。我洗完澡出来,想找她说说话,推开主卧的门,她已经睡着了。
那扇门,依然开着。
04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排队打饭,碰上了工地的资料员小董。
小董二十八岁,是个话篓子,凑过来就压低声音:「陈工,昨晚嫂子是不是又发朋友圈了?」
我端着盘子:「你怎么知道?」
「不单我知道,连好几个分包老板都看见了。」小董挤眉弄眼,「嫂子那条朋友圈,底下老周还回了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说这话说出来,别人咋想?」
我手一顿,盘子里的汤差点洒出来:「老周怎么会在她朋友圈底下?」
「那谁知道呢。」小董端着汤就走,「陈工你自己琢磨吧。」
我坐在食堂的角落,扒拉着盘子里的饭,脑子里想的全是老周那句话。
老周,迟明礼的表弟,南星的远房表叔,一直在工地上吃材料回扣的那个老周。
南星发朋友圈,他回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是安慰?还是暗指我难缠?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南星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啥?」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人回。
过了十分钟,我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一个微信群的@提醒。我点进去一看,是我们家楼下的业主群,有个邻居发了张照片:「六楼那户谁家的?嗓门也太大了,大清早的吵吵嚷嚷。」
照片里,楼下单元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只能看见背影。
男的白衬衫,女的碎花裙。
我又放大看了看,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那女的背影,很像南星。男的侧过头来,身影看不清,但那个白衬衫的袖口,露出一块银色手表。
老周。他的手表是老赵上次喝酒时提过的:「老周那块表万把块呢,不锈钢的,显摆得很。」
可南星怎么会跟老周大清早地站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
我站起来,饭都没吃完,快步走出食堂。
我拨南星的电话,响了六七声,她接了:「喂?」
「在哪儿呢?」我问。
「学校,刚上完课。」她的声音显得很平,「怎么了?」
「楼下业主群你看了吗?」我说,「有人拍到你跟一个男人站在垃圾桶旁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嗯,那是表叔。」她说,「他来给咱们送东西,落了点垃圾,我陪他去扔了。」
「他大清早来咱们家送东西?」我追问,「送什么?」
「一箱山里红,他说是他们老家带来的。」南星的声音显得有点不耐烦,「你查户口呢?中午吃饭了吗?」
我张了张嘴,那句「你跟他什么关系」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说:「吃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的围挡旁边,风吹过来,吹得安全帽的带子打在脸上。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南星不喜欢吃山里红。她以前跟我说过,小时候吃山里红吃伤了胃,看见就反酸。
老周送一箱山里红,她收下了,还把人带到了楼下。
05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南星她们学校。
她教语文,下午有两节课。我站在教学楼下面等,等到第三节下课铃响,她才抱着教案走出来。
看见我,她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我说,「那个山里红呢?你不是不爱吃吗?」
南星的脚步顿了一下。
「表叔一番心意,我总不能当着面儿不收。」她笑了一下,「怎么,你还特意跑一趟,就为了问这个?」
「我总觉得……」我斟酌着字眼,又压了回去,「没什么,晚饭一起出去吃?」
她想了想:「今天不行,晚上学校要加班,有批卷子要改。」
我看着她走回办公楼,背影消失在一楼拐角。不知怎的,我又想到早上那张照片,想到老周那块银色的手表。
我回到工地的时候,老赵正蹲在门口抽烟,见我来了,他招招手:「过来过来,跟你说个事儿。」
我蹲下来,他压着嗓子,凑到我耳边:「中午老周来了一趟,说前段日子那批钢筋的事儿,是他底下的人搞错了,他已经换了合格的。」
「换完了?」我皱眉,「那他为啥不去跟监理说?」
「他啊,」老赵把烟头摁灭,「他说让你跟他打个招呼,他晚上请客,叫你跟你老婆一块儿来。」
我冷笑了一声:「不去。」
老赵看我一眼:「陈既明,你媳妇儿是不是跟他家有点啥关系?我听说老周以前追过你老婆,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老婆还没毕业呢。」
我愣住了:「你说啥?」
老赵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圆场:「哎呀,我就瞎打听,你别当真。」
他起身要走,我拽住他:「你把话说清楚。」
老赵被我问得没办法,挠了挠头:「我也是听你丈人那边的老工人说的。老周早年在南星她妈那儿帮忙,说是照顾南星的生活,具体啥关系,他们也没说明白。后来南星跟你结了婚,老周后头也找了个媳妇,但没两年就离了。」
我蹲在工地上,听着这话,半晌没缓过来。
老周,追过南星。
那他现在还帮着往工地上送材料,逢年过节往家里送东西,南星半夜发个朋友圈他都要冒出来回一句,这算什么?
06
晚上九点,我回了家。
南星还没回来,主卧的门依然开着条缝,灯光透出来,洒在地板上。
我换了鞋,鬼使神差地走进主卧。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在她不在的时候,踏进这间屋子。
屋里很干净,梳妆台上整整齐齐,床单是新换的,被角掖得一丝不苟。我拉开她床头柜的抽屉,全是些常用的杂物,发圈、护手霜、一个用了半截的润唇膏。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信封很轻,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像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女人笑得很温和,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手里捧着一只布老虎。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南星五岁,摄于老宅。」
我盯着照片上的女人看了很久。她的眉眼,跟南星有七八分像。
南星她妈,我岳母。
南星从来没给我看过她妈的照片——事实上,我结婚三年了,从来没、见、过、我、岳、母。
我问过南星,她只说:「我妈不在了。」我问丈人,迟明礼也只说了一句:「走得早。」
我从来没见过岳母的照片。
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压在床头柜最下层?
我正想仔细看,门外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赶紧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回抽屉,站起身,装作无事发生地走出主卧。
南星推门进来——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站在客厅,愣了一瞬:「你怎么站这儿?吓我一跳。」
「刚洗完澡,出来透气。」我指了指她手里的袋子,「买的什么?」
「橘子。」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学校门口买的,挺甜。」
她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我:「吃吗?」
我接过来,剥了皮,塞了一瓣进嘴里。酸的,酸得我牙根发紧。
我皱着眉头咽下去:「你尝了吗?这不太甜。」
南星自己也剥了一个,咬了一口,面不改色:「挺甜的。」
我看着她把一整个橘子吃完,心里那个疑问又浮了上来。
南星不吃山里红,说小时候吃伤了胃;可这橘子酸成这样,她说甜。
她是不是,对那些东西有别的记忆?
07
那晚,我又没睡着。
我躺在次卧的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里小女孩的模样。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明明,周末回来吃饭不?你妹妹带她对象回来,你也回来看看。」
我回了个「行」,又想起什么,打字:「妈,你见过南星她妈没?」
消息发出去,我妈那边过了好半天才回:「你不是说她妈去世了吗?我没见过。」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着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照片褪了色的轮廓。
一个想法浮上来,挥之不去。
南星她妈,真的死了吗?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南星小时候住过的老宅片区。那一片前几年拆迁了,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围挡圈着,写着「待开发」三个大字。
我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里头杂草丛生,砖头瓦砾堆成一堆。卯时刚过,晨光落在一片废墟上,连个给看门的泥头车都没有。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碰到一个坐在树下乘凉的老头。我蹲下来,递了根烟过去:「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老头接过烟,点燃:「你说。」
「迟明礼,您认识不?以前这边有个老宅,他家就在那一片。」
老头眯着眼想了想:「迟家啊,认得。他媳妇儿姓杨,叫什么来着……杨知秋,对,杨知秋。两口子以前在那边开小卖部的。」
「那她现在呢?」我问。
「她啊……」老头吸了口烟,慢慢吐出,「走了很多年了。那年冬天下大雪,她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我心里一沉:「跑出去?她为啥跑出去?」
老头摇摇头,说:「具体为啥,我也不清楚。就记得那年冬天,半夜里听见迟家吵得厉害,砸东西、摔板凳的声音。第二天一早,有人看见杨知秋披着件棉袄,拎着个包,出了村,再就没见过人。」
我站起来,又蹲下去,心里五味杂陈。
「那她那时候的孩子呢?」我又问,「南星——就是他们家闺女,那时候多大?」
老头想了想,眼睛眯起来,显得有点浑浊:「那时候他家闺女还小,就三四岁吧。好像叫星星,对,她爷爷起的名儿,叫南星。」
「那南星她妈后来回来过吗?」
「没见回来过。」老头弹了弹烟灰,「老迟后来又找了一个,过了几年吧,又分了。他闺女跟着他爸过,一直过到长大。后来又搬走了,这地儿就拆迁了。」
我蹲在树下,半天没说话。
老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家亲戚?」
「我是她女婿。」我说。
老头「哦」了一声,又抽了口烟:「那你打听你丈母娘干啥?人都没影多少年了。」
我笑了笑:「没事,就随口问问。」
08
下午,我回到工地。
老赵迎上来,递给我一杯凉茶:「怎么看你心不在焉的?家里出事了?」
我接过凉茶喝了一口:「没事,昨晚上没睡好。」
「那我跟你说个事,」老赵压着声音,「今儿老周又来了,跟监理那边的人嘀咕了半天。我远远听着,好像在说你丈人跟甲方那边有什么猫腻,好像是材料费报销的事。」
我放下凉茶:「你别听风就是雨。」
「我骗你干啥?」老赵抬手一指,「看到那边没?监理办公室的门还关着呢,屋里头唠了一中午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监理办公室果然门窗紧闭,窗帘拉着,连个缝都不透。
我走到自己办公室,坐下,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迟明礼。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打。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这一次,我拨的是南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起来了:「喂?」
「我……」我张了张嘴,「我晚上回家吃饭。」
「嗯,我下班路上买菜。」她说,「你想吃啥?」
「你做什么都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老宅的老头说,那年冬天,迟家吵得很厉害,砸东西、摔板凳。杨知秋披着棉袄出了村,再没回来。
南星那时候才三四岁。
三四岁的孩子,看着自己的妈跑了,后来,这个「妈」就再也没人提过。再后来,南星长大,跟我结婚,从来不提她妈,迟明礼也从来不提。
可床头柜的抽屉里,却压着一张母女合影,背面写着「南星五岁,摄于老宅」。
我总觉得,这张照片,像是什么东西的提醒。
09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南星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轰鸣,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背影瘦削而挺拔。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我回来了。」
南星没回头:「洗手,马上开饭。」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了,坐在沙发上。
南星擦完桌子,也坐过来,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她剥得很仔细,一点一点撕掉白色的络,然后把橘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
我接过来,没吃:「南星,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妈……还活着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南星手里的橘子停住了,她抬眼看我:「你说什么?」
「你床头柜抽屉里,那张照片。」我说,「你妈抱着你的那张,照片背面写着‘南星五岁,摄于老宅’。你五岁那年,不是三四岁。」
我看着她。
南星的脸色有些泛白。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你翻我抽屉了?」
「我不小心看到的。」
「陈既明,」她站起来,「你翻我东西,然后来质问我?」
「我不是质问你。」我也站起来,「我去了你家老宅那片儿,听说了一些。那年冬天,你妈走了,你爸后来也找过一个,又分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南星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我妈死了。」
「那照片——」
「那照片是我五岁那年拍的,」南星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拍完没多久她就病了,后来就没了。你是非要我讲那些陈年旧事你才高兴吗?」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她的表情,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我说,「我不问了。」
南星转过身,走进主卧,那扇门依然没有关。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从屋里传出的一点翻动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一阵,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拍在茶几上:「你想知道我妈的事?行,你自己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10
信是手写的,纸页泛黄发脆,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星星:妈妈走了。你爸以后要是娶了新妈妈,你记得对新妈妈好一点。很多事情,等你长大了,你就懂了。妈妈爱你。」
信很短,落款没有日期,只写着「冬月」两个字。
我拿着信纸,半天没说话。
南星坐在对面,望着窗外,语气淡淡的:「那年冬天,我妈走了。我五岁,他告诉我说,我妈去外地打工了,后来变成‘病了’,再后来变成‘死了’。我长大以后才知道,她是跟我爸吵架,半夜跑的,再也没人见过。」
「那她……」
「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南星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二十年没见过她。陈既明,你以为我不说,是因为我忘了?」
我走过去,把信纸放下,握住她的手:「那这跟你我的房门,有什么关系?」
南星把手抽回去:「没关系。」
她站起来,走进主卧,这一次,她把门关上了。
11
门关上的声响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
我站在客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三年来,这门头一次关上。
我走过去,抬手敲了敲:「南星,你把门开开。」
屋里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一遍:「南星。」
「陈既明,」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瞒了你很多事?」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关门。」
门内安静了很久。
「你以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让你关门,是因为怕你出事?」
我怔住了:「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哪一天,我也像我妈一样,半夜醒了,推开门,看见身边空荡荡的。我就是怕。」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下来,蹲在门口。
三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是不信任我、防备我,才不让我关房门。原来她怕的,是我也跑了。
「我哪儿也不去。」我说。
「你嘴上说得轻巧。」门内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你们男人都一样。」
我站起来,贴着门,一字一句:「迟南星,我陈既明跟你领证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走。我要是想走,我不可能忍三年不关房门。」
屋里安静了一瞬。
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南星的脸露出来,眼眶有些红:「你倒是敢关一个试试。」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握住主卧的门把手。我慢慢把门推开,一步跨进去,立在门口。
「我进来了。」我说,「你要是还不放心,我明天就把次卧的床拆了。」
南星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别过脸:「你少来这套。」
「我不是说着玩的。」我看着她,「明天我就去拆床。你要是不信,你看着。」
那天晚上,我搬回了主卧。
12
搬回主卧第一晚,我睡得很沉。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南星已经不在身边了,被窝里还残留着温度。
我起床,走到客厅,看见她正站在餐桌前摆碗筷,见我出来,说:「洗手吃饭。」
我洗完手坐下,喝了口粥。今天的粥是南瓜粥,温热熨帖。
我吃完饭,正要出门,南星叫住我:「陈既明。」
我回过头:「嗯?」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把钥匙。
「主卧的钥匙。」她说,「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保管。」
「我不需要你的钥匙。」我笑着说,「我人都在这屋里了,还用什么钥匙。」
她瞪了我一眼,把钥匙收回去,转身进了厨房。
我到工地上班的时候,老赵正蹲在门口抽烟,见我脸上带笑,挤眉弄眼:「哟,陈工,昨晚喜事?」
我踹了他一脚:「别胡说。」
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我一看,是迟明礼的号码。
「爸?」我接起来。
「中午来一趟项目部,甲方这边有点事跟你商量。」迟明礼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应下来,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昨夜南星关门的动静,迟明礼应该不知道;但南星今早说过一句话:「我爸要是知道了,准得说我多事。」
我心里升起一丝不安。迟明礼,他让我去项目部,要商量什么?
13
中午,我赶到项目部。
迟明礼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几张图纸。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爸,什么事?」
「老周那边,说想退掉这几天送来的那批螺纹钢。」迟明礼推了推金丝眼镜,「说是质检报告有点问题,他要重新送一批来。」
我心里一紧:「那批钢筋不是已经复检合格了吗?」
「合格是合格,但老周那边坚持要换,说是怕影响后续验收。」迟明礼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必要。」我说,「材料复检合格了,再折腾一遍既费钱又费工夫,业主那边也会觉得我们周期拉长。」
迟明礼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我听说,你昨天请了半天假,去老宅那边转了?」
气氛瞬间凝固。
我看着迟明礼,他的目光从眼镜片后面看着我,平淡无波。
我硬着头皮:「是,我去看了看。」
「看什么?」
「我去……」我深吸一口气,「我去打听了一下,南星她妈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迟明礼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南星她妈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
「爸,」我攥着手,「南星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个结。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五岁,你后来也没再找,这些我都能理解。但南星现在过得……」我斟酌着,「我想让她放下。」
「放下?」迟明礼笑了一声,「她要是放不下,她的事儿,你别管。让她自己消化。」
「我管了三年了,」我迎着他的目光,「我不打算不管。」
迟明礼盯着我,许久,他叹了一口长气。
14
「你既然问了,」迟明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我就跟你说清楚。」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是一张法院的判决书。上面写着,多年前,杨知秋向法院起诉离婚,夫妻双方同意解除婚姻关系,女儿迟南星由父亲迟明礼抚养。
我把判决书反复看了两遍,末了,抬起头:「她……没有死?」
「她没死。」迟明礼靠在椅背上,「她走了以后,过了一年,托人寄了份离婚协议回来。我签了字,手续办完,她就再没消息了。」
「那你为什么跟南星说她死了?」
「因为她,」迟明礼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闪烁,「她后来改嫁了。我打听到的。她嫁到了外地,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她不想让人知道,我也就当作她死了。」
「南星知道吗?」
「不知道。」迟明礼说,「你回去不要多嘴。」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判决书,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杨知秋没死。她改嫁了,有了新家,有了孩子。南星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被妈妈抛下的孩子,心里埋着说不出的委屈和恐惧,连房门都不敢关,就是怕自己也成了那个半夜消失的人。
可事实上,她妈妈不是消失了,她是主动离开了这个家。
「爸,」我哑着嗓子,「这事儿,你打算瞒南星瞒到什么时候?」
迟明礼没说话。他目光低垂,落在办公桌面上,好一会儿才开口:「她都已经这么大了,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可她总得知道。」我说。
「你要是觉得她应该知道,那你回去告诉她。」迟明礼看着我,「不过,后果你自己担。」
我站起来,把判决书放下:「我知道了。」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陈既明。」
我回过头。
「你入赘我迟家的门,三年了。」迟明礼的声音不高不低,「我闺女什么脾气,你清楚。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不后悔?」
「不后悔。」我说。
「好。」他忽然笑了一下,「这话是你说的。」
15
回到工地,我的心一直静不下来。
下午六点,我打算收拾东西回家,刚走出办公室,迎面碰上南星。
她站在工地大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阳光在她身后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冲我招了招手。
我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今天学校下午没课,」她把保温桶递给我,「给你炖了点汤,你趁热喝。」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香气扑鼻。是排骨莲藕汤。
我喝了一口,抬眼问她:「你晚上吃了吗?」
「还没,等你一块儿。」
「走吧,回家。」
我把保温桶收好,跟她并肩往外走。经过项目部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那扇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在傍晚显得格外刺眼。
南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我爸还在里头?」
「嗯。」
「他叫你过来,跟你说啥了?」
我沉默了。
南星停下脚步,转头看我:「陈既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看着她,她站在傍晚的天光里,眼睛亮亮的看着我,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老宅门口,看着妈妈走远的小女孩。
我把保温桶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右手,握住她的手。
「走,回家吃饭。」我说。
「你少打岔,」她没挣开,「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回屋告诉你。」
一路上,南星都没再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抽回去。
到家之后,我把房门关上,让她坐下,把那张判决书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你看完,别激动。」
南星低头看着那张纸。她的目光慢慢扫过上面的字,从法院名称,到当事人姓名,再到最后的判决结果。
她看完,又看了一遍。
抬起头的时候,她脸上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开口:「我妈……没死?」
「没死。」
「她改嫁了?」
「你爸是这么说的。」
南星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她慢慢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
「好。」她说。
我有些意外:「你就说个‘好’?」
「不然呢?」她看着我,语气淡淡的,「她抛下我跑了,我恨了二十年,现在知道她还活着,改嫁了,有新的孩子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哭?闹?跑去找她?」
我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南星站起来,走进主卧,这一次,她没有关门。
「陈既明,」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谢谢你告诉我。」
16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次。
身边的位置空着,南星不在床上。我翻身坐起来,发现主卧的门开着条缝,外面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我下床走出去,看见她坐在客厅阳台上,膝盖上摊着那封信,手边放着那张照片。
她听见动静,没回头:「睡不着?」
「你怎么不睡?」
「我在想我妈。」她轻声说,「我五岁那年,她走的。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就记得那天特别冷,雪花落在她肩膀上,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爸说是去打工,后来改口说病了,再后来就再没人提过她。」
她低着头,指尖拂过照片上那张模糊的面孔:「后来我长大了,交过别人,处过对象,跟那些人提起她,我都说她死了。说死了,比说跑了好听。」
她抬起头,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陈既明,你说,她会不会也想过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给你留了信,写了‘妈妈爱你’。」
「写了有什么用?」南星吸了吸鼻子,「写了也能不要我了。」
我没说话。我们都安静下来,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照片的边角。
过了好一会儿,南星开口:「陈既明,我想去找她。」
「不去了?」我说,「你想好了?」
「想了很久了。二十年了。」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我不知道她嫁到哪儿去了,我爸也不肯说。」
「那我去问他。」我站起来,「你等着。」
「你去问他,他未必说。」南星拉住我的手腕,「我爸那人,嘴上说得硬,心里其实比谁都虚。」
我重新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你想怎么办?」
南星望着窗外,夜色浓稠,楼下的路灯昏黄地亮着。她轻声说:「我总得知道我去了哪儿。我要是不知道,我这辈子心里都搁着一根刺。」
17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了迟明礼。
「爸,南星想见她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了?」
「嗯。」
迟明礼叹了口气:「她说了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我说,「她想见她妈,你能告诉她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末了,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我以前也是糊涂。她妈走得不光彩,我总觉得,让它烂在心里,对大家都好。可现在想想,憋了这些年,难受的还是孩子。」
他顿了顿:「她在宁州。地址我发给你。我不陪她去了,你陪着去。」
「好。」
挂了电话,南星从卧室走出来,看着我:「他说了?」
「说了。」
我开车带着南星去了宁州。导航指向一片老旧的居民小区,楼栋外立面已经斑驳,墙面爬满藤蔓。
南星在楼下站了很久,才迈步上楼。我走在前面,敲响了那扇防盗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家常的碎花衣裳,手里拎着锅铲,看见我们,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南星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妈。」
厨房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杨知秋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伸手,想要摸南星的脸,却停在半空中,像是怕碰碎什么。
「星星……」她嘴唇哆嗦着,「是……是星星吗?」
南星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是我。我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不要我了。」
杨知秋看着她,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妈没有不要你。妈那时候……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她老了,头发花白,脸上有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可眉眼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南星红着眼眶,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二十年没见的亲妈。
杨知秋侧身让开:「进来坐,进来坐。」
我们在她家的沙发上坐下。屋子不大,打扫得很干净,茶几上摊着一副老花镜和几本翻旧的杂志。
杨知秋给每人倒了杯水,坐下,慢慢开口:「那年冬天,你爸喝了酒,跟我吵架,砸了东西,说我跟他过不下去就滚。我气不过,收拾了包,想着回娘家住几天。回了娘家,又想着他不来认错,我也不回去。后来……后来我这一走,就再没回过那个家。」
她抹了一把眼泪:「第二年,你爸托人带话,说要把手续办干净。我那时候也年轻,赌着一口气,就签了字。签完就后悔了,可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再回去找你,你已经搬了地方。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你们。」
南星低头听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你……你后来嫁人了?」
杨知秋沉默了一瞬:「嫁了。那几年日子不好过,你外婆身体不好,我一个人挣不了多少。后来经人介绍,就嫁到了宁州,有了一个儿子。你哥——你弟弟——今年刚上大一。」
「你弟弟不知道我?」南星问。
「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杨知秋低声说,「我对不住你,星星。」
南星吸了吸鼻子,好一会儿才开口:「妈,我不怪你了。真的。」
杨知秋又流下泪来,她伸手,这一次,终于轻轻握住了南星的手。南星没有挣开,任由她握着,指尖微微发抖。
18
我们离开宁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杨知秋扒着窗户看了我们很久,直到车子转过街角,还看见她站在窗口的影子。
南星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有说话。车子开上高速,她才开口:「陈既明。」
「嗯?」
「她给了我一袋橘子,说是她种的,让我带回。」南星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我尝了一颗,挺甜的。」
我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捏着布袋的口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角有些泛红。
「那你多带点。」我说。
「老周那批钢筋的事,你处理了吧?」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爸跟我说了,他问过老周,老周承认自己吃了回扣,弄了不合格的材料。」南星抬头看着我,「我爸说,这事他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给老周面子。现在他把老周踢出去了,以后工地上的材料,全由你经手。」
我开着车,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他咋突然想通了?」
「他跟老周吵了一架。」南星说,「老周发了我半夜那条朋友圈的截图,在我爸跟前说咱俩夫妻不和,想让爸给你施压。我爸把老周骂了一顿,说他手伸得太长。」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妈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南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去年翻东西,看到了那张判决书。我一直没说,是不想让我爸为难。」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路灯,声音很轻:「陈既明,你知道吗?我今天见着她,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落地了。原来她不是因为不爱我才走的。」
我点了点头:「嗯。」
「我想好了。」她把布袋的口子系紧,「以后每年去看她一回,不带我爸,就我自己去。」
我看着前路,心里也想明白了很多。三天后,我回了一趟自己的家,把次卧那张床拆了,木板搬到地下室。南星下班回来,看到空荡荡的次卧,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你真拆了?」
「我说了,拆了就拆了。」我拍拍手上的灰,「以后咱俩睡一个屋,房门爱关不关,都看你。」
南星靠在门框上,忽然弯起嘴角,三年来头一次露出那样舒展的笑:「那你晚上打呼噜怎么办?」
「你忍我三年,我也得忍你。」我说。
「谁要你忍我。」她走进来,踢了踢地上残留的灰,「以后这个房间,给你当书房,你的建筑图纸再也不用堆在客厅茶几上了。」
我家里,那扇开了三年的门,终于彻底关上了。
从前,她怕我一觉睡醒就不见了。
如今她信了,我不会走。
我们之间那扇门,关上了。
而另一扇门,打开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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