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物业催缴物业费办法很多,打电话、上门、贴通知轮番上阵。这两年却安静了不少。
很多欠费业主以为物业忘了这笔账,其实是催费思路变了,有的物业干脆选择撤场。近期,小区物业撤场后失管小区彻底崩溃的新闻案例多了起来。
江西吉安的时代城上峰小区物业仓促撤场后,高层住宅只剩一部电梯勉强运行,早晚高峰要等十多分钟。淄博周村的爱河西区物业撤场20天后,公共照明全部熄灭,电动自行车充电桩断电,大量业主推着电池上楼充电。
湖南汨罗的阳光城小区应急物业撤场后,消防系统和供电线路全面瘫痪,消防主控室没有电源,楼栋的消防栓没有水,私拉乱接现象普遍。保安撤离后,社会车辆、陌生人、流浪狗随意进出;保洁消失后,公共垃圾桶直接爆满。
业内人士清楚,物业减少主动催费并不是心软,也不是不在乎这笔钱,核心原因是物业费收缴率整体偏低。
从2021年房价开始下跌之后,全国百强物业企业的平均收缴率连续下滑,从2021年的89%降到2025年的71%。中小物业企业普遍低于65%,部分甚至跌破50%。
这背后有多重因素。第一个是房价下跌造成的负资产效应。
当年房价上涨时,房产市值每年能增长10%以上,每个月几百上千元的物业费只是小钱。房价持续阴跌之后,业主持有的房产价值年年缩水,还要继续缴物业费,相当于对资产造成二次打击。在损失厌恶下,业主从之前的大方变成一分钱也不愿意掏。
这种损失厌恶尤其容易发生在拥有多套房的人身上。这些人想卖房又不愿意割肉,总想着等房价反弹后卖个高价,让接盘的人补齐欠下的物业费。结果是空置率越高的小区,物业费收缴率越低。目前我国城镇住宅空置率已经超过20%,三四线城市更是超过30%。
第二个原因是业主消费力下降。物业服务是服务类消费的一个分项。钱包收紧时,业主普遍不愿为达不到预期的物业服务持续付出现金流。
最终形成恶性循环:收缴率降低,物业公司为压低成本降低服务质量,收缴率又变得更低。很多业主拒交也有具体理由,公共区域维修慢、电梯常出故障、垃圾清理不及时都很常见。
传统的高频催费效果越来越差。物业如果只催钱不解决问题,很容易激化矛盾;万一被投诉骚扰,物业反而要担责任。收费方式也是一个原因。国内物业管理主要采用包干制,业主支付固定的物业服务费,盈亏都由物业企业自己承担,物业企业也不需要详细公开成本和利润。
就算物业公司做得再好,业主也会觉得物业肯定赚了很多。日本采用酬金制,收支全程公开并接受年度审计,物业费收缴率长期稳定在95%以上。
过去在国内,不交物业费的后果也比较轻。在日本,欠费超过一年,物业管理公司有权向法院申请拍卖房产抵债;在美国,物业费欠费信息和个人信用挂钩。
而国内此前欠缴物业费基本不影响个人征信。物业起诉时,业主可以拿出对服务不满意的证据来抗辩,强制执行的难度也很大。
结果,物业公司往往只是用起诉吓唬一下业主,最后选择折中方案:给欠费业主打折或者送东西。按时缴费的业主觉得自己反而成了冤大头,也开始有样学样。
此前在某社交平台上,教业主如何让物业费打折的帖子数不胜数。现在物业不再天天盯着业主上门催收,而是把功夫下在留存证据上。
线上批量立案越来越成熟,起诉成本比以前低了很多。物业只要能拿出履行基础服务的证据,业主单纯以不满意为由拒交,大多很难得到法院支持。
2026年5月前后,江西、云南等多个省份发出倡议书,号召公职人员带头按时足额缴纳物业费,并劝导亲友邻居。也有观点认为,物业费是基于合同的民事约定,不应该和业主的职业身份绑定。
拆迁安置小区的缴费难问题尤其突出。贵阳一个安置小区入住了五百多户,只有二十多户交物业费。物业连电费都交不起,电梯直接停运。
这类小区大多以前有政策补贴,补贴退出后矛盾集中爆发。老旧小区同样棘手。
很多老小区以前不收物业费,或者每平方米象征性地收几毛钱,一直靠街道和地方政府补贴维持。随着土地越来越难卖,这项刚性支出越来越难承担。
这些小区房龄越来越大,维护保养支出逐年增加,但业主以老年人为主,物业公司没办法涨价。重庆、武汉、青岛、佛山等城市近年来先后发布物业费限价政策。
有数据显示,2024年以来,全国超过100个小区下调了物业费,降幅普遍在20%到35%之间。另一方面,保安和保洁的工资几乎没有下降空间。住建部此前出台的新规还要求加强设施设备安全检测和维保记录。一些破产房企留下的质量问题,最后也只能由物业出钱处理。
物业公司要盈利,不是来做慈善的,从老小区撤离是市场化的必然结果。有的公司甚至宁可不要欠款,也要连夜撤离。
根据中指研究院的数据,2025年排名前50的头部物业企业在管项目主动撤场率同比上涨37%,被放弃的小区接近200个,其中近65%是主动撤出或到期不续约。
某物业公司内部规定,项目连续两年收支无法平衡,或两个缴费期收缴率低于50%,就会强制启动退出程序。
早年很多房企配套的物业公司本质上是房地产的附属品,楼盘好卖,服务一般也不愁收费。随着行业遇冷、房企输血中断,物业只能独自面对收费难、成本高的现实。
按照日本房地产崩盘后的经验,发展物业服务本该是房企从重资产转向轻资产的核心一环。日本最大的房企三井不动产,住宅物业管理数量10年间翻了一倍以上。
但在国内,碧桂园、中海物业、世茂服务等物业公司的在管项目不增反降,此前一年累计退出规模超过千万平方米,最核心的原因就是持续亏钱。
为了生存,不少物业开始打折、推出续期优惠,有的小区续交多年可以打七折。业主群里互通消息、一起议价,定价权正慢慢回到业主这边。
但全国成立业委会的小区只占三成左右。上海、泉州等地正在试点业委会执行秘书制度,由专人对接物业、处理纠纷。
物业撤场的代价最终会反映到房价上。南京的月牙湖花园物业撤场半年后,小区房价随即下跌25%,业主省了3年物业费,房子却亏了50万元。
现在新建成的小区,物业费普遍已经涨到每月每平方米2元以上,4到5元也很常见。层数高的老小区将来要面对更高的维护成本,还面临物业费低和缴费率低的双重压力。
有理由推测,物业公司可能已经预见到维修成本会大幅上升,因此选择在问题集中爆发前撤退。长远来看,小区治理既不能只靠物业自觉,也不能靠业主各自拒交对抗。
服务和收费对应起来,矛盾才会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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