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叫马德福,银川人,回族,一辈子在鼓楼底下卖羊杂碎。他那双手,抓羊杂抓了四十年,指甲缝里全是油,拿啥都打滑,唯独翻族谱的时候稳得很。
那本族谱搁在樟木箱最底下,上头压着我奶的陪嫁毯子、我爹的入伍通知书、我考上大学那年放的一挂没响完的鞭炮。我爷每年开斋节拿出来翻一遍,翻完用一块蓝布包好,再放回去。我小时候问过,爷,咱家祖上干啥的?我爷说,问那干啥,好好念你的书。我再问,他就从锅里捞块羊肺子塞我嘴里,堵得我说不出话。
去年我爷八十三,走路开始画龙,说话开始倒带。有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冲我招手:“丫头,过来。”
我搬个小板凳坐他跟前。他指着屋里那个樟木箱:“族谱,拿出来。”
我翻出来了。蓝布包着,打开,族谱薄薄一本,牛皮纸封面,上头写着“马氏家谱”,字倒是端正,就是缺笔少划的,一看就是老一辈人写的。我翻开第一页,上头记着始祖,名字叫马忠良,籍贯写着“河南开封府”。
“爷,咱祖上河南的?”
“往下看。”
我往下翻。马忠良生了三个儿子,二儿子叫马有德,备注一行小字:乾隆年间迁居宁夏府,娶当地回民马氏女,遂入回教。
我盯着“遂入回教”三个字,看了半天。
“爷,这意思是……咱祖上是汉人?河南的汉人?”
我爷靠在椅背上,眼睛眯着,嘴角往上翘,那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他给人多抓一把羊肚丝的时候就是这样,透着股“你小子终于发现了”的得意。
“接着翻。”
再往后翻,马有德的儿子叫马成业,备注:“随母习回俗,通阿拉伯文,任清真寺教长。”再往后,每一代都记着娶了谁家的回民姑娘,慢慢地,“汉”字没了,“回”字从头贯到尾。到了我爷他太爷那辈,连“河南”俩字都不提了,直接写“宁夏府人氏”。
我合上族谱,看着我爷。
“爷,你藏了这么多年,咋现在才说?”
“以前说那干啥?”我爷搓了搓手,“你爹小时候问我,我说咱是正经八百的宁夏老回回。你爹就去问他爷,他爷拿拐棍敲他脑袋,说小孩子家问这些做啥。后来你爹不问了,你也不问了,我就一直搁着。”
“那现在咋想说了?”
我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声音矮下去:“你爷脑子快不行了,昨天去寺里礼拜,走到半道忘了自个儿要去哪儿,站那儿想了半天。这些东西我再不说,往后就没机会说了。”
我心里一酸,把小板凳往他跟前又挪了挪。
“爷,那咱到底算回民还是汉民?”
“傻话。”我爷瞪我一眼,“你爷卖了一辈子羊杂,你爹当了二十年兵吃的是清真灶,你上大学那会儿学校给你单开一个窗口,你妈给你往北京寄油香用的是顺丰次日达。你说你算啥?”
我想了想:“回民。”
“那不就结了。族谱上写着啥重要吗?你太爷他太爷从河南来,娶了咱宁夏的姑娘,跟着入了教,往后这二百年,该做礼拜做礼拜,该把斋把斋,你爷我年轻时候还去吴忠跟着王阿訇学过经呢。血脉是血脉,教门是教门,两码事。”
我爷说完,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半把花生米,捏了两颗搁嘴里,嘎嘣嘎嘣嚼。
“再说了,”他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我查过了,河南那边老马家,祖上也不一定是汉人。搞不好还是元朝时候从西域过来的,先到了河南,后来又跑咱这儿来了。绕了一大圈,归了包堆,都是老马家的人。”
我乐了:“爷你这是查过了还是编的?”
“你管我呢,”我爷把花生米递给我,“吃你的。”
晚上我帮我爷收拾院子,他坐在门槛上,忽然又开口了:“丫头,族谱的事,你写个东西记下来吧。甭管写啥,就写咱家是咋来的。你写好了念给我听,我要是还能听明白,就成。”
我蹲在他跟前,看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鼻梁高挺,眼窝凹进去,眼珠子黄褐色,不像我奶那种典型的回族长相,确实带点中原人的影子。我忽然觉得,我爷卖羊杂那四十年,锅底下熬的不只是骨头汤,还有一锅熬了二百年的故事。
后来我真写了,写了两千多字,念给他听。他听着听着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奶从屋里出来拿毯子给他盖上,问我:“你爷又跟你说啥了?”
“说我太爷他太爷是河南人。”
我奶撇撇嘴:“早知道了,嫁过来头一年你爷就跟我说了。他藏着掖着是怕你爹小时候嘴不严,满巷子嚷嚷‘我爷是汉民’,那会儿街上回汉小孩打架,你爹嘴又笨,怕他吃亏。”
我看了看熟睡的爷,又看了看奶。
“奶,那你咋想的?”
我奶拿围裙擦了擦手,说:“咋想的?你爷年轻时候帅得很,管他河南人宁夏人呢。行了别杵着了,去厨房把羊杂热了,你爷睡醒了要吃。”
得嘞。
族谱我收好了,以后我有了孩子,开斋节也拿出来翻一遍。翻到“马忠良,河南开封府”那页,我就跟孩子说:你看,咱家祖宗是个河南汉子,跑宁夏来娶了个回族姑娘,生了一堆娃,娃又生娃,生到你太爷,你太爷生了你爷,你爷生了你爹,你爹生了你,然后你爹买羊杂还得去你爷那儿排队,因为你爷说“我摊上的最干净”。
至于到底是回民还是汉民,我爷说了:你爷说你是啥你就是啥,你爷还说羊杂得配蒜,你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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