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一个回族家庭翻出老族谱,祖先竟然是河南汉人
马建国他爷爷咽气前那半年,脑子已经糊涂了,认不清人,把孙子认成儿子,把儿媳妇喊成老姐姐。可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一天能说十几遍。
“灶王爷,别上房。”
家里人都当是烧糊涂了说胡话。腊月二十三祭灶,糖瓜粘灶王爷的嘴,送他上天言好事,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不让灶王爷上房,那不是把一家人的祸福都堵在家里了么。马建国他爸听了只是叹气,给老爷子擦擦嘴角,说,爸,咱家灶王爷早走了,你放心。
老爷子瞪着眼,嘴唇哆嗦,还想说,到底没说出来。
这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直到去年开春,马建国翻修贺兰县那院老宅子。土坯房,椽子都朽了,他上房揭瓦的时候,脚底下一块泥坯塌了,露出房梁缝里塞着的一个油布包。油布裹了三层,最里头是个木匣子,黑漆都起了皮,铜锁锈成一疙瘩。
马建国蹲在房顶上喊他爸。他爸仰头看了一眼,烟头往地上一扔,说,拿下来,关上门再看。
匣子里是一本手抄的族谱。纸酥得跟干树叶一样,翻一页掉一片渣。马建国识字不多,可他翻到第一页就愣住了。上头写着一行字,墨色淡了,但还认得出:
“始祖讳骥,原籍河南开封府祥符县马家庄人氏。明崇祯年间,因避兵燹,西迁宁夏,卜居宁朔县。娶室哈氏,遂入教门。”
马建国念了两遍,抬头看他爸。他爸坐在炕沿上,脸绷得跟鼓皮一样,半天说了一句:“你爷说的那些话,不是胡话。”
马家在这片住了多少辈,没人说得清。马建国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回族,清真寺礼拜去过,斋月也把过,逢年过节炸油香,邻里之间走动,跟银川街上那些回族人家没两样。他爸年轻时在阀门厂上班,厂里回汉都有,谁也没问过谁祖上干什么的。他爷爷活着的时候倒是提过一嘴,说咱家老根不在宁夏,在很远的地方。马建国那会儿十几岁,正蹲在院里拿弹弓打麻雀,根本没往心里去。
族谱翻开第二页,事情就有点不对劲了。
上头记着始祖马骥生了两个儿子,长子留在宁夏,次子回了河南。回去的那个,名字底下画了一道朱笔的杠,旁边蝇头小楷注了四个字:有信勿回。
马建国他爸拿放大镜看了半晌,手有点抖。他说这四个字的意思,怕是老家那边来过信,这边收到了,但不能回。回了要出事。
什么事,族谱上一个字没写。
马建国心里搁不住事,揣着手机拍的照片去找了寺里的马阿訇。阿訇七十多了,经书念得好,汉文底子也厚。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族谱有点怪。怪在哪儿呢,怪在它太像汉人的族谱了。回回人家记族谱的少,就算记,一般也就记个经名、记个坟在哪里。这上头倒好,生卒年月、娶的谁家闺女、葬在哪个坟圈子,一笔一笔跟流水账似的。
阿訇说,你祖上那个马骥,崇祯年间从河南过来,那是什么年头?李自成打河南,黄河决口,一村一村的人往外逃。往西走的,过了潼关进陕西,再往北就到宁夏了。到了这边,娶了回回女子,随了教,子子孙孙就成了回族。这种事在西北不稀奇,吴忠那边有个金家,固原有个海家,往上数都是汉人。只是人家一般不往外说。
“那你爷为什么说灶王爷别上房?”马建国问。
阿訇没接话,把手机还给他,说,你回去问问你爸,家里老坟地在哪儿,坟里头有没有什么东西。
马建国他爸这回没再瞒。他说老坟地在村东头渠坝底下,太爷那辈还在,后来平田整地,坟头推了,种了庄稼。可有一件事,他小时候听他奶奶说过。说马家刚来宁夏那会儿,年年腊月二十三,别人家送灶王爷,他家不送。不但不送,还要在灶台跟前烧一炷香,念叨一句:“灶王爷,你坐稳了,别上房。”
这话传了好几辈,传到马建国他爷爷那辈,前头的话已经断了,就剩这一句没头没尾的。他爷爷年轻时问过老人,老人摆摆手,说,别问,问多了心里乱。
马建国他爸说,你爷糊涂了那两年,天天念叨这一句,我一开始也当是胡话。后来有一回,他清醒了一阵,拉着我的手说,你太爷临走前交代过,灶王爷要是上了房,河南那边就来人了。
“来什么人?”
“你太爷没说。他只说,那会儿老祖宗从河南走的时候,是兄弟俩一块走的。走到半道上,老大说,咱俩不能都走,得留一个看家。老二就回去了。老大在这边入了教,改了姓,把原来的姓划掉了。族谱上那个被朱笔圈掉的字,你仔细看看,圈底下还留着一道竖弯钩,是个王字。”
马建国把手机照片放大,拿指甲盖比着看。朱笔圈得密,可纸背面透过来一道笔画,弯弯钩钩的,果真是个王字。
他爸说,老二回河南之后,隔些年就来一封信。信上写什么,这边从来不记。可到了某一辈上,突然来了一封急信,这边看完,把信烧了,在族谱上写了那四个字。从那以后,河南再来信,这边一封没回过。
“为什么?”
“你爷说,那封信上写着一句话——‘查得紧,别认。’”
马建国后来自己跑了一趟河南。
他没抱多大指望,照着族谱上的祥符县马家庄,坐火车到开封,倒了两趟公交,一路问过去。祥符区现在还有马家庄这个村名,可村里姓马的就剩两三户,还都是汉族。一个七十多的老汉蹲在村口晒太阳,听马建国说从宁夏来,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你们那一支啊,走远了。”老汉说,老辈人传下来,清朝那会儿有马姓一家人往西走了,去了宁夏还是甘肃,记不清了。走的时候是兄弟俩,后来回来一个,回来那个没几年就没了,没留下后人。坟在村北地里,早平了。
马建国问,那你们家谱上有没有记宁夏这一支?
老汉摇头,说有是有,但写得含糊,就一句“西迁,失联”。他又补了一句,说你们那边是不是信了教?马建国点头。老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说,走,上家喝口水。
那天下午马建国坐在老汉家院子里喝了三碗茶。院子里有棵老石榴树,刚抽芽,嫩叶子红绿红绿的。老汉从柜子里翻出一本薄薄的谱,比马建国家里那本新,字也工整。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说,你看,这就是你们那一支。
马建国凑过去看。上头写着:
“十一世,骥,字云程。崇祯十三年西走,不知所终。子二,长留宁夏,次归。次子无嗣。”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极淡,像是后头有人偷偷添上去的:
“宁夏一支,闻已入教。岁时勿通音问,免生事端。”
马建国把这两行字拍了照,坐火车回了银川。到家那天晚上,他爸蹲在院子里抽烟,问,咋样?
马建国说,找到了。老家的谱上记着咱呢,就是不让联系。
他爸没吭声,抽完一根,又续了一根。过了半晌才说,你爷念叨那句话,我算是琢磨明白了。灶王爷上了房,就是跟天上说了。跟天上说了,就是跟外头说了。咱家老祖宗从河南跑出来,隐姓埋名,改了教门,就怕人知道根在哪儿。那会儿兵荒马乱的,认了亲,兴许就是一条命的事。
“那现在呢?”马建国问。
他爸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现在?现在你爷都走了,谁还管那些。你找到的那个老汉,人家给你喝茶了没有?
“喝了。三碗。”
“那不就结了。”
马建国后来再没去过河南。族谱他重新包了油布,搁回那个木匣子里,没往房梁上塞,摆在了堂屋供桌底下。逢年过节炸油香的时候,他爸偶尔会朝那个方向看一眼,什么也不说。
去年腊月二十三,马建国家的灶台上,没贴灶王爷的像。他媳妇问要不要买一张,他爸摆摆手,说咱家不兴这个。他媳妇是吴忠那边嫁过来的回族,本来也不讲究这些,就没再问。
只有马建国自己知道,那天晚上他爸在厨房灶台跟前站了一会儿,点了根香,插在灶沿的缝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第二天早上马建国问他爸,你昨晚跟灶王爷说啥呢?
他爸端着盖碗茶,吹了吹浮沫,说,我让它该上天上天,别在咱家房顶上瞎转悠。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了,又补了一句:
“你爷要是早说清楚,我也不用猜这么多年。”
院子里老桑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到房顶上头。马建国抬头看了一眼,想起族谱上那个被朱笔圈掉、又没圈死的“王”字,觉得祖上那些人做事,跟这树枝一样,看着干巴巴的,可底下的根须扎在哪儿,谁也刨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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