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动物学家苏宛在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草原,跟踪了一个狮群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记录下一个让整个科考队都想不通的现象:狮群里最受公狮敬重的,偏偏是那只从不主动靠近它的母狮。
那天,公狮在雨季的暴风雨里,守了她一整夜。
而她的丈夫,三年前就说过一句话:“你研究的不是狮子,是你自己。”
苏宛翻开那本十年的野外笔记,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她不敢看第二遍的字。
苏宛第一次见到那头母狮,是十年前的十一月。
那天,塞伦盖蒂刚进入短雨季,傍晚的天压得很低,草原被染成一种沉闷的铁灰色。她趴在越野车的车顶,举着长焦镜头,在一片金合欢树下,看见了一个狮群。
狮群一共十二只。一头成年公狮,叫“黑鬃”,体重近两百公斤,鬃毛黑得发亮。三头成年母狮,几只半大的幼崽。
其中一头母狮,毛色偏浅,左耳缺了一小块,是被什么东西撕掉的。苏宛后来给她起了个名字:缺耳。
苏宛三十三岁,北京人,在坦桑尼亚的一个野生动物研究站,做大型猫科动物的行为学研究。这是她来这里的第三年,也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课题:母狮的社会结构与繁殖选择。
她的丈夫,叫程远,北京一家投行的副总,比她大四岁。他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大部分时间,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非洲。
出发前,程远开车送她去机场。
“你这一去,又是三年?”
“课题周期就是这样。”
“苏宛,”程远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面,“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她没有回答。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从舷窗里,看见北京的灯火,一点一点缩成了星星。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在逃。
只是她不知道,在逃什么。
研究站的日子,枯燥,却也自在。
每天清晨五点,她和助手马库斯,一个肯尼亚本地小伙,二十八岁,爱笑,会唱斯瓦希里语的民谣,开着那辆旧的丰田越野车,出发去追踪狮群。
苏宛的研究方法,是最笨的:蹲守,记录,再蹲守,再记录。
狮群什么时候起身,谁先走,谁后走,谁跟谁靠得近,谁跟谁保持距离,她全部记在一个防水笔记本里,每天三十页,从不间断。
头半年,她观察到了很多东西。
狮群里,公狮的地位最高,可真正做事的,是母狮。狩猎,是母狮的活;带孩子,是母狮的活;守地盘,大部分时候,也是母狮在前面。公狮呢,大部分时间,趴在树荫下睡觉,只有在外来者入侵的时候,才会站起来,发出一声震天的吼叫。
可是,更让苏宛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在狮群里,有三头母狮,对待公狮的方式,完全不同。
第一头,叫“金花”,年轻,毛色亮,每天都要往公狮身边凑。蹭他的脸,舔他的鬃毛,趴在他身边睡觉。公狮吃完猎物,她就在一旁等着,等着公狮吃饱,才敢上前。
第二头,叫“圆圆”,年纪稍大,不凑得那么近,可也每天,都要走到公狮身边,打个招呼。
第三头,就是缺耳。
缺耳从来不主动靠近公狮。
她吃饭,在自己的位置。睡觉,在自己的角落。公狮走过来,她既不躲,也不迎。只是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苏宛在笔记里,写下了一句话:
“缺耳:不讨好,不回避,不依附。”
她把这个观察,发给了研究站的导师,一个英国老教授,叫哈里森,今年六十八岁,一头白发,说话很慢。
哈里森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两行字:
“这是个有意思的现象。继续看,不要急着下结论。”
她继续看。
一看,就是四年。
四年里,狮群经历了很多事。
第一年,一头年轻的游荡公狮,闯进了地盘,黑鬃跟他打了一架,身上被撕开了三道口子。第二年,旱季,水源干涸,狮群被迫迁徙了四十公里,路上,死了两只幼崽。第三年,一头母狮,被偷猎者的陷阱夹断了腿,再没有回来。
每一件事,苏宛都在场。
每一件事,她都做了记录。
也是在这四年里,她慢慢发现了一个更惊人的规律:
在每一次危机里,公狮第一个保护的,不是最亲近他的金花,也不是最顺从的圆圆。
而是缺耳。
第二年迁徙,狮群过河,水深流急。黑鬃走在最前面,到了河中央,他忽然停住,回过头,站在湍急的水流里,一动不动,直到缺耳,带着她的两只幼崽,安全上了岸,他才继续往前。
金花和圆圆,是自己游过去的。
第三年,那头外来公狮,再次入侵。黑鬃在打斗中,被咬伤了后腿,躺在草丛里,奄奄一息。狮群里所有的母狮,都远远地躲着。
只有缺耳,走了过去。
她没有舔他的伤口,也没有守在他身边。她只是,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趴了下来,一动不动,守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黑鬃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看了缺耳一眼。
那一眼,苏宛通过镜头,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感激,也不是依恋。
那是一种,近乎敬意的东西。
第五年,程远来了一次非洲。
那是他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来她工作的地方。他从北京飞到内罗毕,转机到阿鲁沙,再坐了六个小时的越野车,到研究站。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户外服,戴着墨镜,看起来,跟这片草原,格格不入。
苏宛带他去看狮群。
那天下午,他们把车停在一棵猴面包树下,远远地,望着那片金合欢。
缺耳趴在一块岩石上,晒着太阳。黑鬃在不远处,睡着。金花正在给他舔鬃毛,一下,又一下。
程远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
“那个是金花吧?”他忽然说。
苏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在邮件里提过。”程远放下望远镜,“她对公狮,很殷勤。”
“嗯。”
“可是,我怎么觉得,”程远皱着眉,“公狮,好像不太在乎她。”
苏宛转过头,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和她一样的角度,在看这个狮群。
“你再看看,”她轻声说,“那头没有凑过去的。”
程远举起望远镜,转向缺耳。
“她……”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好像,什么都不做。”
“对。”
“可是,公狮,一直在看她。”
苏宛的心,微微一颤。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研究站的院子里,喝着本地的啤酒,头顶是整片银河,亮得吓人。
“苏宛,”程远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这五年,我一直在等你。”
苏宛没有说话。
“我等你回北京,等你想要个孩子,等你,真正把我放在心里。”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可是,我发现,我越是等,你越是躲。”
“我没有躲。”
“你有。”程远看着夜空,“你每次回来,都对我很好。做饭,陪我看电影,问我今天累不累。可我总觉得,你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苏宛沉默了很久。
“程远,”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怕,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被你需要。”
程远转过头,看着她。
“我从小,爸妈离婚。我跟着我妈,长大。她总跟我说,‘你要听话,要懂事,要让别人喜欢你,别人才不会丢下你。’”
“所以我这辈子,都在讨好。讨好老师,讨好同学,讨好领导,讨好你。”
“可是,我越讨好,越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来非洲,不是为了研究狮子。我是想,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一个人,不靠讨好,能不能,被爱?”
程远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远处,传来狮子低沉的吼声,一声一声,像大地的心跳。
第六年,苏宛的研究,进入了关键阶段。
她开始系统地整理,这五年来的数据。她发现,在这个狮群里,一个惊人的规律,反复出现:
公狮对母狮的“重视程度”,跟母狮的“讨好程度”,成反比。
越是主动靠近、频繁示好的母狮,越容易被公狮忽视。
越是保持独立、不卑不亢的母狮,越容易得到公狮的保护与尊重。
她把这个发现,整理成一篇论文的初稿,发给了哈里森教授。
三天后,哈里森回了信:
“苏,这个发现,很有意思。但我必须提醒你,狮子不是人。你不能把动物的行为,直接投射成人类的情感。”
“还有,”他的信,最后加了一句,“研究者最大的危险,是在自己的课题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苏宛看着最后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教授说得对。
可她也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那年十二月,非洲的雨季,来得格外猛烈。
连续七天,暴雨不停。草原变成一片泥泞,河水暴涨,越野车几次陷在泥里,马库斯靠着绞盘,一次又一次,把车拉出来。
第七天夜里,苏宛和马库斯,被困在了一个叫“鹰岩”的小山坡上。
他们的车,陷在一片积水里,发动机进了水,打不着火。无线电的信号,被暴雨干扰,时断时续。
天黑了。
雨点砸在车顶,像无数颗石子,砰砰作响。
“苏博士,”马库斯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听。”
苏宛屏住呼吸。
在雨声的缝隙里,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低沉,缓慢,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是狮子的喘息声。
她慢慢地,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借着车灯微弱的光,她看见,在离车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头公狮,正站在泥水里,浑身湿透,鬃毛贴在脸上。
是黑鬃。
而在他身后,一块岩石下,缩着一个浅色的身影。
缺耳。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
苏宛的心,猛地一沉。
缺耳,怀孕了,而且,快要生了。
在暴雨里,她被困在了岩石下,动弹不得。
黑鬃站在她面前,面朝着黑暗,像一堵墙。
雨,下了一整夜。
苏宛和马库斯,没有睡。他们坐在车里,看着那头公狮,在暴雨中,站了整整八个小时,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黑鬃身上,沾满了泥,肋骨一根一根,凸了出来。他低下头,看了缺耳一眼,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了狮群的方向。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舔她,没有靠近她,也没有对她,发出任何亲昵的声音。
可苏宛的眼眶,却在那一刻,湿了。
她忽然明白了。
她这十年来,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母狮为什么不讨好公狮?
答案,不是“不讨好”。
而是,缺耳,从来不需要,用“讨好”,来换取“被保护”。
她的价值,不在公狮的眼里。
她的价值,在她自己的身上。
她能狩猎,能带崽,能守地盘。她在狮群里,有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
所以,公狮守着她,不是因为她“顺从”。
而是因为,他知道,失去她,狮群会失去什么。
这不是一场“交换”,不是一场“讨好”。
这,是一种,平等的、彼此尊重的,依存。
那一晚之后,苏宛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程远,打了一个越洋电话。
“程远,”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有话,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北京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杯子碰撞的声响。
“我在参加一个饭局,”程远说,“你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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