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为裁开书页的轻响、鞋底碎叶的脆音一一起名。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撞见它们的那一秒,心里生出一点会心。
晴天走过梧桐树下,阳光从层叠的叶隙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微风一过,地上的明暗便跟着游移。
这样的光影,在另一国的语言里竟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木漏日”。
它和“树影斑驳”“疏影”意思接近,但这两个词偏静态的“影”,“木漏日”更强调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那一瞬的动态和温度感,把“光、树、风、时间感”打包进了一个词里,带着一种安静、治愈的氛围。
日语里还有一些这样的词:晚秋初冬,一阵细雨飘过,地皮刚湿,雨又歇了,叫“时雨”;春日花落,残瓣聚在溪面上,连缀成片,随波缓缓漂流,叫“花筏”;入冬前后,吹得树叶凋零的寒风,叫“木枯”;连树干上留下的一只蝉蜕,也有个名字,叫“空蝉”。
它们借着风物的名字,把人那一刻的微妙感觉也一并收了进去。“花筏”让人觉得,花虽落了,还相伴着要走一段水路,惋惜里又有一点轻快;“时雨”则让人想起雨来时轻轻一缩肩,刚要去躲,雨却歇了。天光重新亮起来,衣袖上还留着细细的凉。
再往感觉深处,单写心绪的词就分得更细了。见草木荣枯、四时流转而心生怜惜,是“物哀”;面对残缺、粗粝与旧物,反倒生出一份清寂的安宁,是“侘寂”;话未说尽、景未看透,余味留在暗处的深远,是“幽玄”。连更琐碎的心思也有着落:肚子不饿,只是嘴巴寡淡,想找点什么嚼一嚼,叫“口寂”;书买回来堆在案头未读,既有坐拥书卷的踏实,又有一点尚未翻开的微疚,叫“积读”。
其实,没有这些词的时候,人未尝没有经过相似的时刻,只是那点感觉掺在混沌的日常里,还未被发觉便一闪而过了。一旦有人将它捕捉住,从中分离出来,固着成一个词,模糊难言的感受便立刻清晰可感。人们借着这个词,一下子认出了那种感觉,甚至发现再也离不开它。
中国古人同样深谙这种对细微感觉的觉察与捕捉。读金圣叹批点《西厢记》时的三十三则“不亦快哉”,常有这种被一语道破的会心。
当年他与友人斫山遇十日连雨,对坐无聊,便互说平生快事解闷。他所记的,往往是身心从阻滞转向通透的那一刹那。
“夏日于朱红盘中,自拔快刀,切绿沉西瓜。”一个“沉”字,既是瓜皮深碧,又让人觉出这瓜刚在井水里捞起,沉甸甸地带着凉意。刀锋落上瓜皮,手腕尚未使足力,只听“咔”的一声,裂缝已先走在刀口前面。阻力忽然松了,刀顺势下去,红瓤向两边分开,清冽的瓜气漫出来。瓜未入口,已经痛快到了。
他写冬夜饮酒:“冬夜饮酒,转复寒甚,推窗试看,雪大如手,已积三四寸矣。”屋里明明温着酒,喝着喝着,皮肤却觉出空气里的寒气比方才更重了。推窗一望,原来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悄无声息间已积了三四寸。方才还只是冷,推窗见雪这一刻,天地间那份幽邃的静意忽然迎面扑来。又如“推纸窗放蜂出去”,蜂在纸窗上焦躁乱撞,窗一开,它倏地飞远,将嗡嗡声一并带走,扶窗的人心头也跟着松了一下。
留心我们的日常,会发现也有不少这样兼具雅致与快意的瞬间。
新得一部毛边书,用裁纸刀顺着折痕轻轻一划,纸页应声分作两半,指尖掠过边缘一层细绒,纸墨清香随之散开;深秋走过铺满干枯梧桐叶的街角,挑最厚处踩下去,焦黄的叶片在鞋底“咔嚓”碎裂,像踩碎了一小片薄冰;或是奔波一日归家,脱去略紧的鞋袜,赤脚踩上微凉光滑的地板,五根脚趾一下子舒展开来。
没有人为裁开书页的轻响、鞋底碎叶的脆音一一起名,它们散在每日的起居里,来得快,去得快。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撞见它们的那一秒,心里生出一点会心。就像此刻,窗外的秋风吹过梧桐枝叶,桌角的那一小片“木漏日”晃了晃,又安静地往前挪了一寸。
编辑:李 默
约稿编辑:华心怡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IC 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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