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位和声望都不足以抵消朱自清对自己的严苛,严苛到自苦的程度,连梦里都在检讨“学识不足”“研究精神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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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1898—1948)

庄子说至人无梦,有人说愚人也无梦;朱自清说,“我们徼幸还会做几个梦,虽因此失了‘至人’‘真人’的资格,却也因此而得免于愚人,未尝不是运气。”他还算了一笔账,“人生有限,我们若能夜夜有这样清楚的梦,则过了一日,足抵两日,过了五十岁,足抵一百岁;如此便宜的事,真是落得的。”

在这篇《说梦》的短文里,朱自清把夹在至人和愚人之间的“第二流人物”叫作素人,“至于梦中的‘苦乐’,则照我素人的见解,毕竟是‘梦中的’苦乐,不必斤斤计较的。”

《说梦》是一九二五年十月写的,他刚到清华任教两个月。以前在江南时,“本忝在愚人之列,照例是漆黑一团地睡到天光”,“北来以后,不知怎样,陡然聪明起来,夜夜有梦,而且不一其梦。但我究竟是新升格的,梦尽管做,却做不着一个清清楚楚的梦!成夜地乱梦颠倒,醒来不知所云,恍然若失。”——也就是说,到了清华以后,升格为素人,有梦了,只不过,“我做梦的艺术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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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杂记》是朱自清创作的散文集

一九三一年八月,朱自清利用一年的学术假赴英学习考察,其间在伦敦做了几个梦——升格素人已久,梦做得清清楚楚,胆战心惊地写在日记里:

十二月五日:“这两天夜里做了一些奇怪的梦。在其中的一个梦里,我被清华大学解聘,并取消了教授资格,因为我的学识不足。在另一个梦里我遭到了枪击,两颗子弹没打中我,但第三颗击中了我。我感到一阵痉挛,并想在死以前把自己的心神集中一下,但却醒过来了。”

一九三二年一月十一日:“梦见我因研究精神不够而被解聘。这是我第二次梦见这种事了。”

人在一段时间里会被同一个梦纠缠,纠缠朱自清的是“解聘梦”。焦虑之深是显然的。时间久了,就会散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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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立于水木清华荷塘北侧的朱自清塑像

一九三六年,朱自清在清华中文系系主任任上已经好几年,三月十九日又记一梦:“昨夜得梦,大学内起骚动。我们躲进一座如大钟寺的寺庙。在厕所偶一露面,即为冲入的学生们发现。他们缚住我的手,谴责我从不读书,并且研究毫无系统。我承认这两点并愿一旦获释即提出辞职。”

地位和声望都不足以抵消朱自清对自己的严苛,严苛到自苦的程度,连梦里都在检讨“学识不足”“研究精神不够”“不读书”“研究毫无系统”。以前他说梦不能做得清清楚楚是“做梦的艺术不佳”,后来梦做得这样清清楚楚,却绝不能算“便宜的事”,也是“做梦的艺术不佳”吧。

编辑:李 默

约稿编辑:郭 影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IC photo 网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