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影散场后,我没有等陈屿,自己跑回地下车库拿停车券,回来时只看见他和苏禾一起走进雨里,我把手机摁灭,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决定让他知道什么叫永远没有我。
其实在电影开始前,我还在替他解释。
苏禾坐在我旁边,低头回消息,手指一直没停。
我问她是不是工作上的事,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没什么,群里催文件。
你不是请假了吗?
请假也不能死了吧。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陈屿,时间很短,我还是看见了。
陈屿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包没拆开的纸巾。
那包纸巾是苏禾刚才递给他的。
电影放到一半,苏禾说冷,陈屿把自己的外套给了她。
我没说什么。
我身上也有外套,薄一点而已。
电影结束,陈屿问我停车券是不是在包里。
你去拿吧,我和苏禾在门口等你。
你不一起?
她有点急。
苏禾抬头看我。
我就是想去趟洗手间,陈屿陪我去拿东西。
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说没什么。
我一直擅长说没什么。
同事问我是不是和陈屿吵架,我说没有。
妈妈问他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我说最近忙。
苏禾有时候半夜发消息,让我别总把男人看得太紧,我也会回一个笑脸。
我和陈屿谈了三年,住在一起一年半。
冰箱里贴着他的值班表,玄关放着他的球鞋,阳台上有一盆快被我养死的薄荷。
他不爱吃香菜,我记得。
他加班晚了,我会留饭。
他手机没电,我会把充电线放在桌角。
这些事情没有谁要求我做。
做久了,像房间里固定摆着的家具,少了也不一定马上发现。
我拿完停车券回来,地下车库只剩几辆车。
出口处有雨水被风吹进来,地上湿了一片。
我看见陈屿撑着一把黑伞,苏禾站在伞下。
她身上还穿着陈屿的外套。
他们没有看见我。
陈屿低头和她说着什么,苏禾摇头,抬手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随后两个人一起往车库外走。
我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捏着那张停车券。
手机震了几下。
陈屿发来消息:你到了吗?
我没有回。
苏禾又发:别误会,我们先去办点事。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们都知道我会误会。
也都知道我会问。
他们甚至提前替我把误会说出来了。
我把手机关机,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没开门。
车窗里映着我的脸,口红已经掉了一半,头发被电影院的空调吹得有些乱。
我忽然想起陈屿上个月说过的一句话。
你要是一直这么懂事,我反而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夸我。
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嫌我麻烦太少,少到让他忘了我是个人。
我把停车券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开车回家。
没有等他们。
02.
陈屿凌晨一点多回来的。
我没有睡,坐在客厅地毯上,把冰箱里过期的酱料一瓶一瓶拿出来,摆到茶几上。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那几瓶酱料都是他买的,日期也没过。
门锁响了一下。
他站在玄关,没有马上换鞋。
你怎么没开灯?
灯坏了。
哪盏?
客厅这盏。
他抬头看了一眼,灯亮得好好的。
陈屿没有拆穿我,走过来坐在沙发边上。
他身上有潮气,头发也没干,手腕上沾着一点黑色的墨水。
我看见了,没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苏禾的钥匙。
她为什么把钥匙给你?
她让我替她收着。
她自己不能收?
陈屿看了我一会儿。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我看起来像吗?
像。
那你还问。
他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她明天要搬家,临时找不到房子,先把东西放我们这里。
什么东西?
几箱资料,衣服,还有一张折叠床。
我笑了。
她要住进来?
只是暂时放东西。
你们两个商量好了吗?
什么?
瞒着我。
陈屿抬手揉了揉眉心。
没人瞒着你。
那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说?
你当时在看电影。
电影两个小时,你们不能找一分钟?
他没有回答。
我把茶几上的酱料重新装回袋子里,动作很慢。
袋子口太窄,玻璃瓶卡住了,我试了两次才塞进去。
你们去哪儿了?
送她回去。
她不是有车吗?
车送修了。
为什么不叫车?
她不想叫。
她不想叫,你就陪她走?
下雨。
下雨才要叫车。
陈屿看着我。
沈宁,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把最后一瓶酱料放进去,抬头看他。
我想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问。
他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快。
我从桌上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她搬去哪里?
还没定。
她男朋友呢?
分了。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
她为什么告诉你,不告诉我?
陈屿靠在沙发上,眼睛看向窗边。
她怕你担心。
我没说话。
苏禾确实很会替我做决定。
她知道我什么时候该担心,什么时候不该知道,什么话该告诉我,什么话可以替我咽回去。
她以前说过,我性格太软,容易被人拿捏。
她说这话时,正在我家洗杯子,顺手把我买的那只贵得离谱的咖啡杯放进了她的包里。
我看见了。
她说:这个我先拿回去用两天。
我说:你喜欢就拿走吧。
后来那只杯子就再也没回来。
陈屿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你今天关机了。
没电。
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手机没电。
你为什么不充?
忘了。
他把水杯放到我面前。
沈宁,你这样很幼稚。
我看着那杯水。
你这样说话也不高明。
他没接。
厨房里传来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有人在隔壁低声说话。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
苏禾明天什么时候来拿东西?
她不一定来。
那谁来?
我给她送过去。
你送?
她一个人搬不动。
她还有什么搬不动的?
你别把话说成这样。
我只是问。
你不是问,你是在找证据。
我笑了一下。
证据不需要找,自己会走到我面前。
陈屿拿起外套。
我今晚睡客房。
随便。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别把苏禾想得那么坏。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我没有说她坏。
那你为什么总防着她?
我防着她吗?
你自己知道。
他关上客房的门。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把门反锁。
这次,他倒是很有防备。
03.
第二天早上,我给苏禾发了消息。
你的钥匙在我这里。
过了十分钟,她回:陈屿会送过去。
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来拿。
你很介意我把东西放你家?
我介意的是我最后一个知道。
她很久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去煮咖啡。
水烧开以后,我突然想起那只被她拿走的杯子,顺手拿了一个普通玻璃杯。
陈屿从客房出来时,我已经换好衣服。
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
为什么?
处理一点私事。
他站在门边系鞋带。
你去找苏禾?
我去见她。
有必要吗?
你觉得没必要?
她最近事情很多,你去了也只是让她更乱。
她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屿抬头。
你们不是朋友吗?
所以我才要去。
她现在不想见你。
她告诉你的?
她说不想让你误会。
我点点头。
她考虑得真周到。
陈屿没说话。
我拿起包,绕过他。
他伸手挡了一下。
沈宁。
别挡。
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像要去审问人。
我去问几句话。
问完呢?
看她愿不愿意回答。
他笑了一下,不明显。
你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都要有答案。
你们不是最喜欢替我回答吗?
这句话说完,他的手放下了。
我去了苏禾临时住的酒店。
她没有开门,隔着门问我。
你怎么来了?
拿钥匙。
放门口吧。
你开门。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一下。
苏禾,我不是来吵架的。
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里面,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毛衣,脸上没有化妆。
房间里堆着几个纸箱,床上放着文件,窗台上有一袋没吃完的面包。
进来吧。
她让开位置。
我没有换鞋,站在门口看她。
你和陈屿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你想问这个?
回答。
很久了。
多早?
你们认识以前。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瓶水,没有喝。
我们以前在同一家公司,他帮过我。
帮过你什么?
工作上的事。
哪种工作上的事?
沈宁,你一定要把每句话拆开吗?
因为你说得太整齐了。
她把瓶盖拧开,又拧紧。
你想听什么?我和他有没有睡过,喜不喜欢过,背着你见过几次?
我没问这些。
你就是想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见床边放着一只纸袋,露出半截蓝色文件夹。
那是我公司的文件夹,封面上有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拿起来。
这是什么?
苏禾伸手来拿。
我避开了。
她说:还给我。
和我有关?
和你没关系。
上面是我的名字。
那也不代表和你有关系。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打印出来的材料,最上面是一封录用意向书。
公司在澜城,职位比我现在高一级,薪资也高不少。
我看了一眼落款,没再往下翻。
你替我投的?
苏禾没有说话。
陈屿知道?
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决定的?
不是决定,是机会。
谁允许你们替我抓机会?
你自己不会抓。
她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我把文件夹放回床上。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你通过面试。
如果我不想去呢?
你会想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天都在抱怨现在的工作。
我抱怨,不代表我想把日子全换掉。
你不换,就会一直这样。
哪样?
住在陈屿给你租的房子里,做着一份不喜欢的工作,每天算水电,算房租,算谁多付了几百块。你以为你是在过日子,其实你是在等别人给你安排下一步。
我看着她。
她说得很准。
准到让我没办法马上反驳。
门外有人经过,推车的轮子卡在地毯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禾低头把纸袋重新折好。
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为什么不能先问我?
问了你就会拒绝。
那是我的事。
你拒绝以后呢?继续回家做饭,继续装作不在意陈屿和我走得近,继续把所有话咽回去?
我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我。
沈宁,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你享受过体面,也享受过有人替你收拾残局。现在突然想要尊严,晚了点吧。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说得对。
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我的东西。
你要搬走?
不是我搬。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把。
那你要去哪儿?
我看着她。
我还没想好。
她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我走出酒店,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陈屿发来消息:你见到她了吗?
我没有回。
到家后,我先把冰箱里的酱料拿出来,照日期排了一遍。
排完以后,发现其中一瓶已经过期。
我拧开瓶盖,闻了闻,倒进垃圾桶。
04.
陈屿晚上回来时,我正在收拾衣服。
不是搬家,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从衣柜左边挪到右边。
衣架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那几件他不喜欢我穿的裙子,我全都拿出来叠好。
他站在卧室门口。
你要搬走?
还没决定。
那你收这些干什么?
看着碍眼。
什么碍眼?
衣服。
他走进来,弯腰按住纸箱。
你别闹。
我没有闹。
你从酒店回来就开始收东西。
你怎么知道?
苏禾告诉我的。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还告诉你什么?
她说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
你们之间有什么可误会的?
他松开手。
你明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陈屿没有回答。
我把一件毛衣塞进箱子,袖子露在外面。
我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叠好后发现标签被翻到外面,我又翻回去。
你们为什么一起去地下车库?
她的文件夹在车上。
什么文件夹?
就是给你的。
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她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不喜欢惊喜。
你以前喜欢。
以前我以为惊喜里有我。
陈屿坐到床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沈宁,我和苏禾真的没什么。
我没问你有没有什么。
你一直在问。
我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觉得可以绕过我,替我决定工作、住处,还有我应该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
这不是替你决定,是给你多一个选择。
谁说我没有选择?
你有吗?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把衣柜里最后一件外套拿出来,放在床上。
你也觉得我没有选择。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每个人都不是这个意思。苏禾说我不敢换工作,你说我总把事情想复杂。你们把我推来推去,最后都说是在帮我。
陈屿低下头。
你不愿意听实话。
你什么时候说过实话?
我现在就在说。
现在说,太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要我说什么?说我确实和她联系很多,确实在帮她处理这些事情,确实希望你去澜城。这样可以了吗?
为什么希望我去?
因为你在这里不开心。
我去澜城,你呢?
我可以过去。
可以过去,是什么意思?
我会调岗。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还没决定。
你已经和苏禾商量过了。
她只是知道。
她知道,你不知道我知不知道。
陈屿抬头。
我想等你拿到录用通知再告诉你。
如果我没拿到呢?
那就算了。
如果我不去呢?
我会尊重你。
我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的尊重很奇怪。先替我把路铺好,再问我要不要走。
他没有反驳。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苏禾打来的。
陈屿看了一眼,没有接。
铃声停了,又响起来。
我说:接吧。
没必要。
她可能有事。
她只是想解释。
那你接。
他接通电话,按了免提。
苏禾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
陈屿,你把文件送到她那里了吗?
她已经看到了。
她怎么说?
你自己问她。
沈宁在吗?
我说:在。
那边停了几秒。
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
你是故意的。
是。
她答得很快。
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会接受。你接受不了别人给你安排好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是你想要的。
你知道还安排?
因为你总是等别人先开口。
我等谁?
等陈屿求你留下,等公司主动给你升职,等我先承认我其实很羡慕你。
我握住衣服的一角。
她的声音低下来。
沈宁,我不是要抢你的男朋友。我只是有时候看着你,觉得你什么都有,还一直装作没有。我就想看你什么时候会开口要一样东西。
陈屿坐在床边,没有插话。
所以你把他叫走,让我看见?
不是。
那天晚上为什么?
我去车上拿文件,他送我出去。你回来得太快,我没来得及解释。
你为什么穿他的外套?
我冷。
你可以叫车。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叫?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让你问。
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你很无聊。
我知道。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可我没想过你会直接关机。
我也没想过。
陈屿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满意了吗?
我问他:你呢?
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垂下眼睛。
因为我怕你不要我。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房间里那只旧风扇转了一圈,停顿,又转起来。
我忽然不知道该把哪件衣服放进哪个箱子。
05.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
桌上放着一封录用通知,名字写得很清楚。
人事部的同事看见我,问我是不是已经决定去澜城。
我说还没有。
她有些意外。
苏禾说你一定会去。
她替我回答得很快。
她挺替你高兴的。
我没有接话。
中午时,陈屿来公司楼下找我。
他没有提前说,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那只被苏禾拿走的杯子。
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她让我还给你。
她不用自己还?
她说不敢。
她还有不敢的事?
陈屿把杯子放在长椅上。
她昨晚搬走了。
搬去哪儿?
澜城。
我看着他。
她先去了?
她本来就拿到了那边的工作。
什么时候?
半年前。
我没有说话。
她不是替你争取工作,她只是把自己不要的机会推给你。
她为什么要把不要的给我?
她说那家公司需要一个能接手她项目的人。
她去澜城,是因为那边有她母亲留下的房子。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
陈屿坐下来。
我知道她要走,知道她希望你一起去。她说你一直不敢离开临川,我以为你会想去。
你以为。
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我以为?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纸袋里的杯子。
她昨晚说,她想看我什么时候会开口要一样东西。
她不是故意刺激你。
她就是故意的。
她只是笨。
你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
你们两个都这样。一个做了决定,一个负责解释。最后我只需要接受。
陈屿低头看着地面。
我没有想让你接受。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想让你相信我。
你先做到了吗?
他抬头。
我没有。
他说得很轻,没有找理由。
沈宁,我和苏禾以前确实差点在一起。
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多久以前?
你认识我之前。
为什么没在一起?
她不喜欢我。
她现在也不喜欢?
不知道。
你问过?
没有。
那你凭什么确定她不是来抢你的?
我不确定。
他承认得很平静。
所以你昨晚才不敢接她电话?
我不想让你们两个一起逼我表态。
我看着他。
你也会害怕。
会。
这句话让他看起来突然比平时老了一点。
不是脸,是说话时那种不再往后退的样子。
你为什么还和她联系?
她是我认识很久的人。
我也是。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沉默很久。
你会真的离开。
我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办公楼的缝隙里吹过来,纸袋的提手轻轻晃了一下。
旁边有人在拆外卖,塑料袋撕开的声音很清楚。
你以为我不会吗?
我以前以为你不会。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我把录用通知放在他旁边。
苏禾把这个机会给我,是因为她觉得我不敢走。你希望我去,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开心。你们都把我推向一个新的地方,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我真正想要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
我想要你们不替我决定。
可以。
我想要你做错事情以后,别拿害怕当理由。
可以。
我还想要一段不用猜的关系。
陈屿点头。
我也想要。
你想要的东西很多。
以前不敢说。
现在敢了?
我试试。
我拿起那只杯子,仔细看了看裂纹。
这个不能用了。
我再买一个。
不要。
为什么?
我自己买。
他没有再说话。
下午,我给澜城的公司打了电话,问清楚报到时间、住处和试用期。
对方说可以给我一周考虑。
挂断电话后,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陈屿没有催我。
苏禾发来一条消息。
杯子裂了吗?
我回:裂了。
她说:我赔你。
我说:不用。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那你到了澜城,记得告诉我。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问她为什么觉得我会去。
我只是回了一个字。
好。
06.
我和陈屿没有马上分手,也没有马上去澜城。
那只裂了的杯子被我放进了厨房最上层的柜子,平时不用,偶尔拿出来洗一洗。
陈屿说过几次要扔掉,我没同意。
苏禾走后,客厅突然空了一角。
她留下的折叠床没有带走,说以后可能用得上。
陈屿问我怎么处理,我说先放着。
那张床靠着墙,打开以后有一条腿不太稳,坐上去会轻轻晃。
我把录用通知留到了最后一天。
没有告诉陈屿我会不会去。
他也没有再问。
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切葱,他从后面经过,停在门口。
盐放哪儿了?
第二个抽屉。
这不是糖吗?
盐在旁边。
你们家东西怎么总放得这么复杂。
这是你家。
他低头找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改。
先找到盐。
他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最后在最下面拿到了盐。
找到了。
嗯。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
你今天收到澜城那边的电话了吗?
收到了。
怎么说?
问我什么时候报到。
你怎么回答?
我说再想想。
他点点头。
你想去吗?
想过。
那就去。
我把葱放进碗里。
你呢?
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那你留在这里。
你希望我去吗?
我希望你自己决定。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汤要不要加水?
加一点。
好。
我在那天晚上签了字。
没有仪式,没有庆祝。
陈屿把合同看完,问我房子怎么安排。
我说先不退,回来再看。
他说可以,折叠床也不用搬,正好给他放东西。
苏禾后来打过一次电话。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要去,只问我那只杯子有没有扔。
我说:没有。
你还留着?
放着碍事。
那你还是挺念旧。
你不也是。
她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马上又停了。
沈宁。
嗯。
我那天不该故意让你看见。
我知道。
你还怪我吗?
怪。
哦。
但不是因为你和陈屿一起走。
那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你觉得只有把我逼到墙角,我才会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你也别总替我安排。
知道了。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你这人现在越来越难说话了。
以前我也这样。
以前你不说。
现在说了。
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去关阳台的窗。
陈屿在客厅整理文件,纸张一张一张摞起来,又被他重新拆开。
他问我明天几点的车,我说下午两点。
我送你。
到车站就行。
我知道。
苏禾会来吗?
她说不来。
她说不来,你就信?
这次信。
我看了他一眼。
你也学会了。
学什么?
先问。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第二天出门前,我检查了三遍门窗,第四遍的时候,陈屿把钥匙递给我。
你拿着。
不是有你吗?
以后不一定。
我接过钥匙,放进包里。
楼下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窗上有一层灰,后座放着那只裂了的杯子。
我让陈屿拿出来,他问我是不是要扔,我说不是,带着。
车开到半路,他突然问:如果我没办法马上过去,你会等我吗?
我看着窗外,一排店铺刚刚开门,老板在门口摆塑料凳。
我不知道。
可以不知道。
如果我在澜城过得很好呢?
那也很好。
如果你在临川过得很好呢?
那也很好。
他说完,把车窗开了一点。
风进来,吹乱了我放在腿上的文件。
我伸手压住,没再说话。
车到车站时,陈屿没有下车。
他说:我把车停好再来。
我拿着包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坐在驾驶位上,低头看手机。
苏禾发来一条消息。
到地方了吗?
我没有告诉她我还没上车。
我站在车站门口,手指停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后来去了没有,陈屿有没有跟来,苏禾是不是终于学会了闭嘴,这些都没有立刻有答案。
那天的车票被我夹在那只裂了的杯子下面,过了很久,我才想起把它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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