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江苏兴化的一顿家宴上,左智超与亲人喝酒叙旧。女儿听到舅家亲属提起新四军,忽然问父亲:“您以前也当过共产党的兵吗?”老人神色一变,席间的话头顿时停了下来。
这不是一句寻常的追问。对女儿而言,父亲只是一个在台湾生活多年的退伍老人;对左智超来说,这句话却掀开了他藏在心底半个多世纪的往事。
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沉默。酒意散去后,女儿才渐渐明白,父亲并非不愿谈家乡,而是有些经历,连他自己也不知从何说起。
左智超1930年出生在江苏兴化,家境贫寒。年幼时,他常帮母亲卖瓜果蔬菜。那年月,百姓日子难过,摊上的菜不只是生意,也是全家能否换来口粮的指望。
据其经历,12岁那年,他曾给驻地士兵送白菜,对方收下菜后还想把他留下当兵。一个孩子无力对抗,只能设法脱身。这次遭遇让他对那些仗势欺人的兵丁心生愤懑,也让他开始留意另一支队伍。
1943年前后,新四军在兴化一带活动。左智超看到部队与百姓相处的情形,后来加入其中。那时他年纪尚小,却在战火里逐渐成长。抗日战争胜利后,内战又起,他继续随部队辗转。
战场上的经历,往往不是少年能够选择的。左智超后来成为党员,曾参加解放战争。对他而言,队伍、家乡和亲人原本都在同一片土地上,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战役会将这一切隔开。
1949年10月,解放军第十兵团发起金门登陆作战。左智超随部队登岛。由于后续兵力未能及时上岸,岛上部队陷入被围困的局面,经过激战后失利。左智超被俘,随后被送往台湾。
此后,他在台湾经历审查与管束,后来又在当地军队服役。处境并不轻松,过去的身份更不能随意提起。离乡时,他才19岁;再回头看,故土已经远在海峡另一边。
他曾盼着早日回家。退伍后,左智超到炼钢厂谋生。多年等待没有结果,生活却仍得继续。1974年,他与一位离异女性成家,后来有了一双儿女。可是,关于早年的经历,他始终没有向家人说透。
沉默有他的顾虑。一个人的身份,在特定环境中可能牵连整个家庭。左智超把往事压在心里,并不等于忘了家乡;恰恰相反,越是不能说,越难真正放下。
1987年,台湾开放老兵赴大陆探亲。左智超终于回到兴化。父母已经去世,久别后的重逢变成了迟来的祭奠。他在家乡停留时间有限,却把这次归乡看得很重。之后多年,他仍多半独自往返,不愿让家人因自己的旧事承受额外压力。
2002年,他再次决定回乡。女儿提出同行,一来想看看父亲念念不忘的故土,二来也担心老人年事已高。左智超答应了。没想到,家宴上的一句追问,使这段往事第一次真正摆到女儿面前。
有意思的是,女儿听到的并非一段完整的自述,而是亲属零散提及的旧事。左智超起初想岔开话题,后来才承认自己曾在新四军中服役。至于被俘后每一段细节,他没有继续展开。许多年的沉默,不会因为一次谈话便立刻消失。
2011年,左智超在台湾去世,享年81岁。他生前希望有一部分骨灰回到家乡,安葬在父母墓旁。女儿遵照遗愿,将骨灰带回兴化。对这个家庭来说,那不仅是一次安葬,也是父亲迟到了多年的归乡。
左智超的一生被战争截成两段:前半段在家乡从军,后半段在海峡彼岸谋生。个人的选择空间,在战乱和时代变局面前十分有限。他没有把往事反复讲给家人听,却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那句酒后的追问,揭开的正是一个老人不曾说出口的故乡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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