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名大学生考上南宁编制,入职刚满一月,全员全部选择离职

去年七月,南宁某事业单位招进来八个大学生,过五关斩六将考上的,报录比一百多比一。

八月还没过完,八个人全走了。

人事科的小敏挨个谈话,谈完坐在办公室发了半天呆,给她表哥打了个电话:“哥,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咋想的?”

她表哥就是我。

我听她说完八个离职理由,沉默了半晌,跟她说了一句话:“不怪他们。换我,我也走。”

我表妹小敏在南宁一家事业单位做人事,干了四年,见过的离职申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去年那批,她到现在说起来还咂嘴。

“哥,你是没见那阵仗。”她给我倒了杯茶,自己端着杯子窝在沙发里,脚缩上去,跟小时候在我家蹭饭一个姿势,“七月份入职那天,八个孩子站一排,个个精神抖擞,男生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女生裙子过膝,见人就叫老师。领导讲话的时候他们在底下记笔记,我瞅了一眼,记得密密麻麻的。”

她说那会儿真觉得这批孩子不错。笔试成绩一个比一个高,面试表现也稳当,有个女生甚至能当场把单位的职能架构背下来,明显是下过功夫的。

“结果呢?”我问。

“结果第二个礼拜就开始不对劲了。”小敏叹了口气,“第一个来找我的是个男生,姓周,河池那边来的,广西大学本科。敲门进来,坐下,搓了半天手,问了我一句话:姐,咱这单位一个月到手到底多少钱?”

小敏说试用期三千出头,转正四千多。

小周说:“招聘简章上不是写的五千到七千吗?”

小敏解释,那是应发数,含五险一金和绩效,扣完到手就这些。

小周“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小敏说,“新人问工资太正常了,谁不问啊。结果过了两天,又来了一个,女生,姓李,柳州人,广西民大毕业的。她问的是加班。”

小李那个科室确实忙,窗口单位,天天接待群众,材料堆成山。她来了一个礼拜,加了四天班,最晚那天弄到九点半。周末还排了半天值班。

“我问她,你们科室老同志不帮你分担点?”小敏说,“她说帮啊,老同志到点就走,走之前拍拍她肩膀说‘小李辛苦了啊’,然后门一关人就没了。”

小敏当时还劝:“新人嘛,多干点,熬过试用期就好了。”

小李没吭声,点点头走了。

到了第三个礼拜,小敏说那八个孩子开始抱团了。中午一块儿去食堂,坐一桌,嘀嘀咕咕。她路过听了一耳朵,什么“租房”“到手”“我同学在深圳”“我师兄做销售”之类的词儿往外蹦。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来得及细想。

那个周五下午,小周第一个递了辞职信。

小敏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怎么回事。

小周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点不好意思的笑:“姐,我算了一笔账。我在这儿一个月到手三千五。我在附近租了个单间,一千二,水电网加起来一百五。吃饭一天按三十算,一个月九百。交通,我骑电动车,充电加偶尔地铁,算一百。话费五十。这就两千四了。剩一千一。我女朋友在深圳做电商运营,一个月八千,她问我,你什么时候过来?我说我考上编制了,她说编制能当首付吗?”

小敏说当时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找到词儿。

小周又说:“姐,我不是吃不了苦。我大学四年,送过外卖、发过传单、在快递站分拣到凌晨两点。我不怕累。我怕的是累完了,一年攒不下一万块。”

小敏说那你当初为啥考?

“我爸妈让的。他们说编制稳定,旱涝保收,说出去好听。我考上了,他们高兴得摆了五桌。可我来了才发现,稳定是真的,穷也是真的。”

小周走了。紧接着第二天,小李也递了。

小李的理由不一样。她说她算的不是钱账,是时间账。

“姐,我这一个月,加班时长加起来快六十个小时了。没有加班费,没有调休。我同学在私企,也加班,但人家有加班费,一个月下来到手七八千。我在这儿,加出来的时间白加。我算了一下,按我现在的时薪,我加班一小时值不到十五块钱。姐,南宁一碗老友粉都十二了。”

小敏说那你也可以不加班啊。

小李笑了一下:“我不加,活谁干?我们科室三个人,两个老同志,一个说腰不好不能久坐,一个说眼睛花看不清屏幕。活儿全堆我这儿。我准时下班,第二天桌上堆得比人高。姐,我不是不想干,我是干不动了。”

小李也走了。

接下来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

第三个是个男生,姓韦,家里条件不太好,助学贷款还没还完。他说得更实在:“姐,我本来寻思考上编制就安稳了,慢慢还债。可我算了一下,一个月三千五,还完贷款剩两千,交完房租剩八百,我连病都不敢生。我师兄在南宁做医疗器械销售,底薪加提成一个月万把块,喊了我好几次了。我先去把钱挣了,编制的事以后再说。”

第四个是个女生,考的是会计岗,来了之后天天被叫去窗口顶班,说“财务那边暂时不缺人,你先在窗口锻炼锻炼”。锻炼了一个月,一天财务没碰过。她说:“姐,我怕再待下去,我那个初级会计证白考了。”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理由大同小异。有嫌钱少的,有嫌加班多的,有嫌岗位跟专业不对口的,还有一个说食堂太难吃,一个月瘦了六斤,他妈视频的时候以为他吸毒了。

小敏说她挨个谈完,嘴皮子都磨薄了,一个没留住。

八月二十五号,最后一个人办完离职手续。小敏站在单位大门口,看着那八个工位空空荡荡,桌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笔筒和杯子,有一个杯子上印着“上岸”两个大字。

她给领导汇报,领导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走就走吧,现在年轻人吃不了苦。”

小敏说:“领导,不是吃不了苦。人家是算过账的,觉得不划算。”

领导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这事我是上个月才知道的。小敏来我家吃饭,饭桌上当笑话讲的。我老婆听完第一反应是:“这八个孩子也太冲动了吧?编制多难考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小敏扒了口饭:“嫂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单位今年又招了,报名的人比去年还多。走八个,来八百个。单位不缺人。”

我老婆说那不一样啊,考进来多不容易。

我说:“不容易是不容易,但你不能因为考进来难,就让人家明知道亏本还硬待着。这不叫吃苦,叫犯傻。”

小敏猛点头:“哥你说到点子上了。我们领导说他们吃不了苦,我觉得不对。那八个孩子里头,有一个我印象特别深,就是那个姓韦的男生,他说他大学四年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暑假在工地上搬砖,寒假在超市搬货。你说他吃不了苦?他比谁都能吃苦。但他吃苦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吃苦本身。”

我夹了颗花生米,嚼了半天。

说实话,我听完这事,第一反应不是觉得那八个孩子矫情,我是觉得他们脑子清楚。

我今年三十六,在南宁开了个小广告公司,七八条枪,一年刨去开销落个二十来万。说不上多好,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当年毕业的时候也考过编,没考上,灰溜溜去私企打工了。那会儿要是考上了,我大概率不会走。为啥?因为那时候我没得选。

但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了。

他们有的选。

小敏说那八个孩子里,走的人当中有五个是广西本地人,三个外省的。回老家也好,去深圳也好,去企业也好,路子宽得很。不像我们那会儿,出了校门两眼一抹黑,有个编制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哪怕一个月两千块也认了。

“你说现在这帮孩子精明吧,”小敏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走,“人家确实精。但人家不是瞎精。我后来跟其中两个保持联系,那个小周去了深圳,跟他女朋友一块儿做电商,上个月发朋友圈,提了辆比亚迪。那个小李考去了佛山一家国企,工资翻了一倍多,加班照样加,但有加班费。”

我说那挺好。

小敏说:“好是好,就是我这人事没法干了。明年再招人,我是不是得在招聘简章上写‘到手工资三千五,加班白加,爱来不来’?”

我笑了:“你写实话没人骂你。你写五千到七千,人家来了发现三千五,那才骂你。”

小敏愣了一下,说哥你说得对。招聘简章上那个“五千到七千”,是含了单位缴的五险一金和年底绩效的应发数。新人哪懂这个?人家一看七千,心里算盘一打,租个好点的房,攒点钱,过两年买个车。来了才知道,七千是画饼,到手三千五。落差太大,不走才怪。

“你说这怪谁?”小敏问我。

我想了想,说:“怪谁都不怪。怪就怪在,以前的人没得选,现在的人有得选。以前你给三千五,人家捏着鼻子认了,因为外面可能连三千的工作都找不着。现在外面有八千的,你给三千五,还让人加班,人家凭什么认?”

小敏说那单位也有单位的难处,财政拨款就那么多,工资标准是上面定的,领导也没法随便涨。

“那就别怪人家走。”我说,“你不能一边给三千五,一边拿‘编制’当遮羞布,说人家吃不了苦。人家吃苦可以,但你得让人家觉得苦吃得值。一个月三千五,加班六十个小时,苦吃完了啥也没有,换你你干?”

小敏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小敏走了之后,我躺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今年国考报名人数又创新高。底下评论一片“宇宙的尽头是编制”。

我把手机递给我老婆看,说你看,一边是八百人抢一个编制,一边是八个人考上了一个月就跑。你说这世界魔幻不魔幻。

我老婆看了一眼,说:“不魔幻。抢的人多,是因为没进去的人只看见了‘编制’两个字。跑的人快,是因为进去了的人看见了工资条。”

我说你这话说得挺深刻啊。

她说废话,我在医院干了十几年,什么没见过。我们科室去年来了三个规培生,跑了俩,剩下那个天天念叨要转行。你以为医院就没人跑?只不过跑的人没上新闻罢了。

我想了想,也是。

小敏那个单位,走的那八个孩子,放在整个就业大盘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每年事业单位离职的人多了去了,只不过这次一下子走了八个,凑一块儿了,才成了个稀罕事。

但稀罕事背后,有些东西在变。

以前的人把编制当终点,考上了就万事大吉,工资低点忍忍,加班多点忍忍,专业不对口忍忍,忍到退休就算胜利。现在的人把编制当选项之一,考上了先看看,不合适就走,不跟你耗。你说他们没长性也好,说他们眼高手低也好,但你不能说他们傻。人家算得清清楚楚:三千五的月薪,在南宁这种准二线城市,租完房吃完饭,连杯奶茶都得犹豫半天。你跟他谈奉献,他跟你谈房租。你跟他谈稳定,他跟你谈花呗。

谁对谁错?没有对错。就是时代变了。

小敏后来在微信上跟我说,那八个工位空了一个多月,十月份又补了六个新人进来。她说这六个看起来跟上一批没啥区别,也是见了人就叫老师,也是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我问她:“你跟他们说实话了吗?”

她说:“说了。入职第一天我就跟他们讲了,到手三千五,加班没加班费,窗口要坐班,材料写不完不能走。想清楚了再签合同。”

“然后呢?”

“然后有两个当天下午就走了。”小敏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剩下四个签了。”

我对着手机笑了半天,回她一句:“你这人事干得,比筛简历还高效。”

她说:“哥,我算是想明白了。与其等人来了再走,不如来之前就说清楚。愿意来的,那就是真愿意。不愿意的,早点走对谁都好。”

我说行,你这觉悟可以当科长了。

她说滚。

上礼拜小敏又给我打电话,语气比上次轻快不少:“哥,那四个留下来的,干得挺好。有一个小姑娘,姓黄,桂林那边的,天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我问她为啥这么拼,她说她算过了,转正之后四千二,加上年底绩效,一年到手五万出头,在南宁够活了。她说她不打算买房,不打算结婚,一个人过,四千二够了。”

我沉默了一下。

小敏又说:“另一个男生,姓刘,他说他家里在武鸣有套房,不用租,一个月三千五能存两千。他打算干三年,攒点钱,然后考在职研究生,往上面走。”

我说这不挺好嘛。

小敏说:“是啊,留下的都是算得清的。走的也是算得清的。就是算法不一样。”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把这故事记下来,发给了我们公司那个刚毕业的文案小姑娘看。她看完问我:“老板,你是想暗示我啥?要给我涨工资吗?”

我说你想多了,我就是觉得这故事有意思,让你学习一下人家的算账能力。

她说我早就算过了,你给的钱刚好够活,再多给五百我就能存下来,你看着办。

我假装没看见那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