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早上七点四十分,太原市小店区一处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手机屏幕的光打亮了半张脸。石头刚下夜班,脱了保安制服,还没来得及洗把脸,就看到表弟发来的微信。一条链接,后面跟了句语音。

他点开听,表弟的声音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热切:“哥,你看这个,山西面向社会招安保辅助岗位人员!五百多个名额,四个单位!机场那个就要一百五!咱俩去试试呗?”

石头蹲在床边,把那条链接点开。山西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网站,公告清晰排列着:山西省看守所招30人,山西省强制医疗管理所招50人,山西省直属机场安保单位招150人,山西省直属监察勤务单位招336人。合计566人。

566。这个数字在屏幕上不算大。但于他而言,算得上一个机会。

他今年29岁,高中毕业后在太原换了四份工。超市理货、快递分拣、餐厅传菜,去年经人介绍,在长风街一栋写字楼底下做保安。

每天十二个小时,白班夜班轮换,一个月到手四千二,交了房租和伙食,剩不下什么钱。老家吕梁的父母催他结婚,他连个正经对象都不敢谈。

他的高中同学,有考了公务员的,有进了国企的,就算在私企上班的,好歹也是坐办公室。只有他,二十九了,还穿着一身仿制执勤服样式的灰蓝色保安服,袖标上印着“安保”两个字,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冷风里,看人进人出。

夜里值班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看见真正的正式执勤人员开着执勤车过去。车顶的灯一闪一闪,刺得他眼睛发酸。

所以当表弟那条语音说“去试试呗”的时候,他没像往常一样敷衍,而是把招聘公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条件不苛刻。年龄18到35周岁,学历要求大专以上,部分岗位放宽至中专。他没有大专文凭,但他是全日制高中毕业,后来又自考了大专,去年刚拿的证。

专业不限。身高、视力、体能都有相应标准,他在保安队每天站岗十二小时,体能够呛,但跑个一千米不至于倒。信息是11月13日发布,报名时间11月19日9时到11月23日17时,五天。报名只能选一个单位的一个岗位。

他退出链接,去卫生间用冷水抹了一把脸,然后给表弟回了条消息:“报哪个单位?”

表弟也犹豫。四个单位,各有各的门道。

山西省看守所,30人,工作地点在太原。看守所里做辅助岗,说白了就是看管、巡控、值班,接触的人杂,环境压抑,但那是官方直属单位,相对稳定。

山西省强制医疗管理所,50人,听名字就知道,看的是有精神障碍的强制医疗对象,风险高、心理压力大,但竞争相对小。山西省直属机场安保单位,150人,这个最诱人——机场执勤岗,听起来体面,工作环境好,在太原武宿国际机场,主要做航站楼巡查、秩序维护、旅客服务,没那么多危险,但报的人一定最多。

山西省直属监察勤务单位,336人,人数最多,面上看着最容易进,可“监察勤务”四个字,具体做什么,公告上写得含糊,他问了一圈也没人说得清楚。

石头蹲在床边想了很久。他想起母亲上回打电话来,问他年底能不能攒点钱回去,家里堂屋的瓦漏雨,要修。他又想起房东上个月来说,明年房租要涨两百。

他把手机关了,去睡了。下午五点半醒来,看到表弟又发了五六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我报机场了。哥你自己看,别拖。”

他没有回。但那天夜里值班的时候,他站在写字楼门口,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流动的警车。

11月19日,报名第一天。太原阴天,风大。石头的休息日,他没有出门,窝在出租屋里反复翻看报名页面的操作指南。到中午,他终于把个人信息一项一项填完了:姓名、身份证号、学历、专业、户籍、政治面貌、家庭成员、工作经历。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填错一个字。他在最后选择报考单位那一栏,停留了很久。

表弟给他打电话过来,语气里头带着点紧张:“哥,你填了?”

他说:“快了。”

“填机场呗,咱俩一起。”

他没有回答表弟,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起白班同事老宋,去年考消防员,第一次体能测试折在单杠上,下来后坐在操场边上抽了半包烟,没说一句话。

他又想起招聘公告上那句“报考人员只能选报一个招聘单位的一个岗位”,一旦提交审核通过,不能改。

他最后选了——山西省直属监察勤务单位,336人那个岗位。

他没跟表弟说。表弟以为他也报的机场,在电话那头畅想,说等考上了,两个人轮班,一起租个离机场近一点的房子,比现在强。石头只说了句“到时候再说”。

报名系统每晚会更新报名人数。11月20日中午,他打开山西人事考试专栏,看到第一天公布的报名情况:山西省看守所,报名人数已突破两百;山西省强制医疗管理所,破百;机场安保单位,八百多人。而监察勤务单位,报名人数也过了六百。

他看着那一列数字,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算了一笔账:招30人的看守所,第一天就报了200多;招150人的机场,报了800多;他报的336人岗位,600多。

比率看着好看,可竞争不会小。他一个29岁的自考大专生,体能一般,面试经验为零,凭什么能挤进去?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老旧出租屋的取暖器嗡嗡响着,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张模糊的脸。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想改报机场——机场招得多,而且工作环境他实在喜欢,以后站在航站楼里,虽然还是辅助岗,但至少不再天天站在写字楼门口看人脸色。可系统规定,每个身份证只能提交一次,审核没通过之前不能改。

他咬着牙,退出了报名页面。

11月21日,报名第三天。中午十二点,报名人数再度更新。看守所逼近五百,强制医疗所两百多,机场安保单位已然破了一千,监察勤务单位也到了九百。石头看了一遍,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他一整天没有吃饭。

晚上,表弟又打来电话,说他们公司有个同事去年考过这个辅助岗,笔试不难,就考公共基础知识和法律常识,复习一周就够。

但体能测试刷人很狠,一千米、俯卧撑、立定跳远,一样不合格直接淘汰。表弟问他:“你去年不是跟我夜跑过吗?现在还能跑不?”

他说:“能跑。”

挂了电话,他翻出衣柜底层那双跑鞋。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鞋面开胶,他用胶水粘过两次。他把鞋穿上,在出租屋狭小的客厅里做了二十个俯卧撑,又蹲了十个深蹲。起身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11月22日,报名第四天。中午公布的数据:看守所近六百人,机场超过一千五,监察勤务单位一千一百多。他还是没有改。这天下午,房东给他发了条短信,说合同到期前一个月要决定续不续租,续的话明年每个月多两百。

他没有回消息。他坐在床边,把招聘公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在网上搜去年这个岗位考试的真题。

那天夜里,他照常去上夜班。写字楼底下的风很大,他穿着那身保安服,袖口被吹得猎猎作响。凌晨两点,一辆警车闪着灯从门口驶过,他下意识挺了挺脊背。

11月23日,报名最后一天。17时截止。他下午请了两个小时假,把报名信息检查了最后一遍,确认无误,点击“提交”。屏幕上跳出“提交成功”四个字。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息屏,揣进兜里,回到写字楼门口继续站岗。

五天后,他收到审核通过的短信。一个半月后,他在一个周六的上午走进了太原某高校的笔试考场。那天下着小雨,考场外密密麻麻站着几百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人,有穿冲锋衣的,有挎着包的,有蹲在台阶上背法律条文的。

他看到好几个和他一样穿着保安制服来考试的人,袖子上的标脏得看不清楚了。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和准考证,在考场门口把雨伞收好,走了进去。

他报的岗位笔试分数线出来后,他过了,卡在最后一名入围体能测试。那天下班后,他在出租屋里做了一百个俯卧撑,跑到楼下小公园里,沿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

手机里音乐一首一首地切过去,他跑到小腿发酸、肺里发烫,也没有停下来。

他不知道那些比他年轻、学历比他高、体能比他好的人有多少。他只知道,他这辈子大概没有什么退路了。566个名额,听起来很多,可飘到他手里的,就只有这一个。他要是抓不住,明年还得站在这写字楼门口,看人进人出。

那一晚的太原,风很大。他跑了整整十圈,最后跌坐在跑道边的长椅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里有汗,也有别的东西。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间。手机嗡地响了一声,表弟发来一条消息:“哥,体能练得咋样了?”

他顿了顿,打了三个字:“还在跑。”

然后他把手机收好,站起来,又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