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走廊里一股来苏水味儿,长椅凉得硌人。
我攥着化验单,手心里全是汗。
傅江河蹲在墙根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也不掸。
我出来时脸上挂着泪,他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问我咋了。
我张了张嘴,想起他看见别人家婴儿就绕道走的模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腊月初八那天,韩秀琴把我跟小禾的铺盖卷扔到了大门外。
棉被落在雪地里,她拿火钩子挑着往远处推,嘴里骂骂咧咧,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她儿子,还想赖在林家吃白食。
小禾吓得躲在我腿后头,手指头揪着我棉裤缝,一声不敢吭。
我弯腰去捡被子,韩秀琴一钩子敲在我手背上。
疼倒是不咋疼,就是那铁钩子冰得扎骨头。
我说娘,冠宇的赔偿款我一分没拿,你总得让我们娘俩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啐了一口,说赔偿款是林家的,跟你姓曾的有啥关系。
村支书卢向东来得快,八成是隔壁刘婶听见动静去报的信。
他往院门口一站,韩秀琴声音就矮了三分。
卢向东说老嫂子,冠宇不在了,小禾总是林家骨血,你把孩子撵出去,往后孩子长大了怎么看你。
韩秀琴嘴硬,说小禾姓林,留下也行,曾清璇自己滚。
我抱着小禾往村东破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韩秀琴叉着腰站在大门口,棉袄襟子敞着,里头毛衣上沾着灶灰。
她身后那三间砖房是冠宇下井挣命换来的,矿上赔的钱够她养老,可她连一袋白面都不肯给我们娘俩。
破屋是以前看场院的老光棍留下的,墙裂了两道缝,夜里能听见风灌进来呜呜响。
我把小禾裹进被子里,自己去灶间烧水,锅盖上积着铜钱厚的灰。
小禾从被窝里探出脑袋问我,妈,咱以后住这儿了?
我说嗯。
她又问,奶奶为啥不要我了。
我往灶膛里塞了把玉米秸,说奶奶没不要你,奶奶是气头上。
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韩秀琴从来就没想要过小禾。
冠宇活着的时候她就念叨,说头胎是闺女,二胎准是小子。
结果二胎还没怀上,冠宇就在矿底下没了。
她把丧子的账全算在我头上,说我命硬,说我克夫,说小禾是赔钱货。
第二天一早,谢翠霞踩着雪来了。
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嘴快腿快,进门先拿手巾掸了掸炕沿才坐下。
她说清璇啊,你不能这么耗着,二十六岁年纪轻轻,带着个丫头,得找个人搭伙。
我说谢婶你别绕弯子。
她往前凑了凑,说村小代课的傅江河,你认识吧。
傅江河。
村里谁不认识。
四十出头的老知青,当年从省城下来就没回去。
听说他上课的时候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袖口磨毛了也不换。
孩子们叫他傅老师,大人背地里叫他老知青。
有人说他怪,一个人住学校后头那间宿舍,不串门不喝酒,逢年过节也不见他走动。
谢翠霞说,傅江河人厚道,有粮本,一个月二十八斤定量,还有五块钱代课补贴。
你带着小禾过去,起码饿不着。
我没吭声。
她又说,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没这店,人家虽然年纪大点,可没结过婚,没拖累。
我说我考虑考虑。
其实我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韩秀琴最怕啥?
怕小禾跟了外人姓,怕林家根断了。
傅江河要是肯认小禾,韩秀琴就不敢明着抢。
我带着小禾嫁过去,小禾就有爹了,哪怕不是亲的,名分上站着理。
可我又犯嘀咕。
傅江河四十多岁没成家,为啥?
村里传过闲话,说他那方面不行。
也有人说他省城有相好的,早晚要回去。
谢翠霞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绝对没那回事,人家就是挑,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下了。
正说着,院门外头一阵吵嚷。
韩秀琴带着林欣悦来了,后头还跟着林家两个本家兄弟。
韩秀琴站在雪地里喊,曾清璇你出来,小禾今天得跟我回去。
林欣悦在旁边帮腔,说嫂子你也别怪妈狠心,小禾总归是林家的种。
我把小禾往屋里推,自己堵在门口。
韩秀琴上来拽我胳膊,她指甲长,掐进棉袄袖子里头,隔着棉花都觉着疼。
我说娘,小禾才六岁,你把她要走谁带?
你下地干活她跟谁?
韩秀琴说不用你操心,林家有的是人。
正拉扯着,卢向东又来了。
这回他脸沉得能拧出水,说韩秀琴你要干啥,昨天刚说完今天又来闹,你真当村里没规矩了。
韩秀琴说卢书记你别管我家事。
卢向东说小禾户口还在你林家,你要真为孩子好,就别让她大冬天跟着你来回折腾。
韩秀琴被噎住了。
她瞪了我一眼,说行,曾清璇你有本事,我看你能撑到啥时候。
人走了以后,我腿一软坐在门槛上。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小手给我擦脸。
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谢翠霞还没走,她蹲下来跟我说,清璇,别撑了,傅江河那边我去说,你点个头就行。
我看了看小禾,她棉鞋露着脚趾头,脸上皴得跟树皮似的。
我说行,你安排吧。
隔了两天,谢翠霞安排我跟傅江河在村口井台上见了一面。
他比我想的老,鬓角有白头发了,手上全是粉笔灰,指甲缝里洗不干净。
他话少,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闷闷的。
我问他对小禾啥看法,他说孩子挺好,念书用功。
我问他不嫌我带个闺女?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也是一个人,有个孩子热闹。
就这几句话。回家路上谢翠霞问我咋样,我说行。她笑了,说我就知道你能看上,傅江河那人,话不多心里有数。
可我没想到,当天傍晚我去井台挑水,远远看见傅江河从学校那边过来。
隔壁刘婶抱着孙子在门口晒太阳,小孩裹着红棉袄,咿咿呀呀伸手。
傅江河本来走得好好的,看见那孩子,脚下一拐就绕到路对面去了,低着头走得飞快。
刘婶还喊他,傅老师你躲啥,孩子又不咬人。傅江河摆摆手,头都没回。
我挑着水往回走,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裤脚。心里头七上八下,一个看见孩子就躲的男人,能真心对小禾好?
02
我没急着定日子,先偷偷看了傅江河半个月。
村小放寒假了,他每天上午在宿舍批作业,下午去后山拾柴火。
我假装去学校旁边菜地拔萝卜,远远瞅过几回。
他走路慢,背微微驼,蓝褂子外面套一件灰棉坎肩,坎肩上补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有一回小禾跟隔壁孩子去学校操场跳皮筋,把棉鞋跳开线了。
我下地回来天都黑了,小禾说鞋坏了,明天没法上学前班。
我正发愁,傅江河来了。
他手里拎着锥子和麻线,蹲在门槛上给小禾缝鞋。
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结实。
小禾蹲在旁边看,问傅老师你咋啥都会。
傅江河说当老师啥都得会点。
小禾又说,傅老师你手真笨,缝得跟蜈蚣似的。
傅江河也不恼,说蜈蚣结实。
我站在灶间烧水,听着他俩说话,心里头那点不踏实散了一些。
可村里闲话没散。
林欣悦在供销社门口跟人嚼舌根,说曾清璇急吼吼嫁老光棍,不就是图人家粮本。
又说我克夫,傅江河要是不怕死就娶。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气得我晚上多吃了半碗饭。
小禾问我咋了,我说没事,饭好吃就多吃。
谢翠霞又跑了一趟,说傅江河那边催了,问年前能不能办。
我说谢婶,你跟我说实话,傅江河到底为啥没成家。
谢翠霞叹口气,说清璇,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年轻时处过一个,后来那女的没了,他就一直单着。
我说咋没的?
她摆摆手,说你别问了,反正不是他克死的,那女的命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的?咋没的?病死的还是出事了?谢翠霞不肯细说,只说村里人瞎传过一阵,后来没人提了。
腊月二十二,傅江河来送粮本。
他站在院门外头,手里拎着半袋子白面,说年前磨的面,给你跟小禾包顿饺子。
我让他进屋坐,他犹豫了一下才进来。
小禾在炕上写大字,他凑过去看,说横不平竖不直,拿笔姿势不对。
小禾不服气,说傅老师你写一个我看看。
他真写了。
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在小禾的本子上端端正正写了个“永”字。
小禾看了半天,说还行吧。
傅江河嘴角往上翘了翘,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院门口。
他忽然站住了,背对着我说,曾清璇,我家里没别人了,你带着小禾过来,咱仨搭伙过日子。
我条件不好,但有我一口就有你们娘俩一口。
我说,你为啥不嫌弃小禾。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挺好的,不嫌弃。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想起刘婶家孙子的事,忍不住问了一句,傅江河,你是不是不喜欢小孩。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说不是不喜欢,是怕。
怕啥?他没答,走得更快了。
过了小年,我去了一趟卫生院。
倒不是看病,是找谢家宝开点冻疮膏。
小禾手上脚上全是冻疮,红红肿肿的。
谢家宝一边开药一边跟我闲聊,问听说你要跟傅江河办事了。
他点点头,说傅江河人不错,就是命不好,当年差点就回省城了。
我说咋没回?
谢家宝把药膏递给我,说名额让人顶了,档案也弄丢了,那会儿乱,没人管。
等后来想找,人家早顶着他的名头在省城落了户,他一个代课老师,拿啥跟人争。
我拎着药膏往回走,心里头对傅江河多了一层认识。
原来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一个回不了城的老知青,在村里无根无基,四十多岁才成家,找了我这么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
这么一想,我那点委屈也就散了。
腊月二十六,傅江河请卢向东和谢翠霞来吃了顿饭,就算把事定了。
两桌菜,一盆猪肉炖粉条,一盆酸菜白肉,一屉白面馒头。
小禾坐在傅江河旁边,吃了三个馒头,傅江河给她夹了四回肉。
韩秀琴没来。
林欣悦倒是来了,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冲我说嫂子你行啊,真把自己嫁出去了。
我说欣悦进来吃口热的。
她撇撇嘴,说不用了,我哥才走一年你就改嫁,我吃不下去。
这话难听,可我没接茬。大日子,我不想吵。
晚上人散了,傅江河帮我收拾碗筷。
他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只,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头被划了个口子。
我说你别动了,我来。
他不肯,非要收拾干净。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蓝褂子肩膀那儿磨得透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说傅江河,以后咱好好过。
他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03
过了年开春,我跟小禾搬进了学校后头那间宿舍。
宿舍就一间半房,外头半间是灶,里头一间睡觉。
傅江河提前把墙重新抹了遍泥,窗户纸也换了新的。
小禾睡靠墙的小床,傅江河自己动手钉的,床腿上还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小禾喜欢得不行,说傅老师你手真巧。
傅江河说叫爸。
小禾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他也不催。
搬进去头一天晚上,他把一个布包递给我,说这是他这些年攒的,让我收着。
我打开一看,三百多块钱,还有粮票布票。
我说你全给我了?
他说嗯,你管着,我花钱大手大脚。
三百多块,在村里算大数目了。代课老师一个月补贴五块,他得攒多少年。我把钱包好压在箱底,心想这人实诚。
他又去开柜子底下的抽屉。
那柜子是学校配的旧办公柜,漆皮掉得斑斑驳驳。
他拉开抽屉,里头搁着个木匣子,黄杨木的,巴掌宽,上头挂着把小铜锁。
他拿钥匙开了锁,手却停在匣盖上,没掀开。
我说里头啥东西。
他说没啥,以前攒的旧东西。
他到底没打开,又把锁锁上了。
我多看了一眼那木匣子,黄杨木上刻着几道划痕,像是指甲抠的。
傅江河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没再问。
村里小学开了学,傅江河白天上课,我在家做饭收拾,顺带去自留地种点菜。
小禾在学前班,放学回来就跟着傅江河在教室后头写作业。
日子过得紧巴,但有米有面,比我之前带着小禾住破屋强了不知道多少。
唯一不顺心的是村里那些闲话。
供销社门口那帮妇女,见我买盐也要嘀咕两句。
说曾清璇命好,捡了个有粮本的。
又说傅江河亏了,找个寡妇还带个丫头片子。
刘婶倒是替我说话,说人家清璇勤快能干,傅老师四十多才成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
三月里傅江河感冒了一场,发烧烧到三十九度。
我给他熬姜汤,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说胡话。
我凑近听了半天,听清一句,说对不起。
我问他跟谁说对不起。
他没醒,眉头皱得死紧。
烧退了以后我问他,你发烧时候说对不起,跟谁道歉呢。他愣了一下,说胡话你也信。翻了个身就装睡。
我越发觉得那木匣子里头有事。
可我没工夫细想。韩秀琴那边又闹幺蛾子了。
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小禾的户口还在林家,托人捎话来说,小禾姓林,不能跟着傅江河姓,更不能管傅江河叫爸。
我说不叫就不叫,叫傅老师也行。
捎话的人走了没两天,韩秀琴亲自来了。
那天傅江河在学校上课,我在院里晒被子。
韩秀琴进来就坐炕沿上,说曾清璇,小禾的户口本在我手里,你要是不想让孩子为难,就把人送回来。
我说娘,小禾在这儿有吃有穿有学上,你接回去谁管?
她说我管,我身体好着呢。
我说你管?你下地干活小禾跟去地里?她放学谁给做饭?韩秀琴被我问急了,说你别跟我扯这些,反正户口在我手里,我说了算。
傅江河下课回来,韩秀琴还没走。
他进门叫了声婶子。
韩秀琴不搭理他,冲我说你考虑好,过两天我来听信。
人走了以后,傅江河问我咋回事。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他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小禾的户口得迁出来。
我说咋迁?韩秀琴攥着户口本不撒手。
傅江河说,我去找卢书记问问。
卢向东给问了,回话说麻烦。
小禾父亲不在了,母亲改嫁,户口迁出需要户主同意,户主是韩秀琴。
除非走法律程序,可那得去县里打官司,耗时耗钱不说,还不一定赢。
傅江河那几天脸色不好看,下了课就坐在桌前写写画画,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在算账。我说你算啥呢。他说算算攒多少钱够打官司。
我说你别费劲了,韩秀琴那人我了解,她不是真要小禾,她就是要膈应我。
傅江河放下笔,说那也不能让她一直拿这个拿捏你。
四月里我身上开始不对劲。
起初是犯困。
早上起来烧火做饭,烧着烧着就坐灶前头打盹。
有一回差点把锅烧干了,傅江河闻到糊味从屋里跑出来,把锅端下来一看,锅底黢黑。
他说你咋了。
我说不知道,就是困。
然后是恶心。
以前我最爱吃油渣炒白菜,那阵子一闻见油味就反胃。
有一回傅江河从食堂打了份红烧肉回来,我闻着味冲到院里干呕了半天。
傅江河跟出来,脸色有点怪。
他说,清璇,你是不是有了。
我蹲在地上,拿手背擦嘴,心想不能吧。上个月好像就没来。我这个人平时就不是很准,没往心里去。
傅江河蹲下来跟我平视,眼睛亮得吓人。
他说真的,你上个月是不是没来。
我算了算日子,好像真没来。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然一跺脚,说去卫生院,现在就去。
我说你急啥,等两天看看。
他急了,说等啥等,走,我借自行车去。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
我让他消停点,他说清璇,要是真有了,咱得注意,你不能干重活,不能弯腰,不能提水。
我说你打住,还没确定呢。
他说确定,肯定确定了,我有感觉。
我说你有啥感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声音闷闷的,说我就是知道。
04
傅江河跟换了个人似的。
每天早起先给我冲一碗红糖水,端到炕头看着我喝完才去上课。
中午回来做饭,不让我进灶间,说油烟熏着不好。
小禾的早饭也是他做,热两个窝头,夹一筷子咸菜,再给小禾灌一壶开水带上。
小禾都看不过去了,说傅老师你咋不让我妈干活了。傅江河说别叫傅老师了。小禾说那叫啥。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说算了,你爱叫啥叫啥。
我看他那个怂样,又好气又好笑。
谢翠霞听说我可能有了,跑来看了我一趟,带了二十个鸡蛋。
她拉着我的手说清璇啊,你可算熬出头了,给傅家生个一儿半女,你这位置就稳了。
我说谢婶你小点声,还没确定呢。
她拍着嘴笑,说八九不离十,我看你那样就像。
刘婶也来了,端了一碗咸菜,拐弯抹角问我是不是有了。我说没确定。她笑眯眯地说,傅老师这两天走路都带风,一看就是有喜事。
村里传话比风还快。
没两天,韩秀琴就知道了。
她来得也快,拎着一兜子土豆,进门就往灶间搁。
我说娘你这是干啥。
她拍拍手上的泥,说清璇啊,前头是娘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瞅着她那张脸,心里直打鼓。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坐炕上,眼睛往我肚子上瞟。
说你要是真有了,那就是傅家的根,娘替你高兴。
我说娘你有话直说。
她搓了搓手,说你看啊,小禾户口在林家,你要是再生一个,傅江河肯定顾不过来,不如让小禾回林家,娘帮你带。
我算是听明白了。
她怕我生了孩子,傅江河就不管小禾了,到时候小禾在傅家不受待见,她这个奶奶脸上也不好看。
说白了,她不是想要小禾,是怕小禾成了傅家的累赘。
我说娘,小禾是我闺女,我生几个她都是我闺女。韩秀琴脸上挂不住,说你这人咋不识好歹。我说我识好歹,可我更识得我闺女。
韩秀琴走了以后,傅江河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说你丈母娘来过了。
他说哪个丈母娘。
我说还有哪个,韩秀琴呗。
他哦了一声,说又来要孩子?
他想了想,说你别搭理她,我打听过了,等小禾满七岁就能自己迁户口,还有一年。
我说你啥时候打听的。他说就这几天,问的卢书记。
我心里头热了一下。这人嘴上不会说好听的,可事都办在实处。
四月底,我身上反应更大了。
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干呕,吐完了才能吃饭。
傅江河从学校回来路上摘了一把青杏,说酸的能压一压。
我吃了两颗,胃里翻江倒海,又全吐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脸色比我还白。
小禾问,妈你是不是病了。傅江河说别瞎问,你妈没事。小禾说那你为啥老看着她。傅江河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傅江河坐在外间灶台前,对着那木匣子发呆。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他半边脸发白。
他听见动静赶紧把匣子锁了,问我咋起来了。
我说你大半夜不睡觉,捣鼓啥呢。
他说睡不着,起来坐坐。
我说傅江河,你那个匣子里到底装的啥。
他说没啥,真没啥。
我说你要是有啥瞒着我,趁早说。我这人最怕被人蒙在鼓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清璇,那匣子里是我以前的事,等以后有机会我告诉你。现在你别问了。
我说行,我不问。可你也别大半夜对着匣子发呆,怪瘆人的。
他笑了一下,说知道了,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跟学校请了假,借了卢书记家的自行车,说要带我去卫生院好好查查。
我说用不着,过两天再说。
他难得硬气了一回,说这事听我的,走。
小禾送去刘婶家,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傅江河推着车走田埂路。
四月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铺到天边。
他推车推得稳,遇到沟坎就回头嘱咐我抓牢。
我说傅江河,你以前在省城干啥的。
他说念书,念完书就下来了。
我说那你还想回去不。
他隔了一会儿才说,不想了,回去干啥。
我说你撒谎,你要是不想回去,咋还留着以前的档案。
他脚步停了一下,说谁跟你说我留档案了。
我说谢家宝说的。
他叹了口气,说谢家宝嘴真碎。
到了卫生院,谢家宝给开的单子。
先验尿,又抽了血。
傅江河一直守在诊室门口,我让他去走廊坐着等,他不肯,就靠门框上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攥得紧紧的。
谢家宝看完化验单,又让我躺下按了按肚子。他按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就是胀。他点点头,说你起来吧。
我穿好鞋坐回椅子上,他对着单子看了半天,没说话。我说谢大夫,咋样。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清璇,你先别急。我说我急啥,你倒是说啊。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不是怀孕。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他说是葡萄胎,得马上清宫,拖不得。
我愣在那儿,嘴张着合不上。
谢家宝又说了啥,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葡萄胎。
我头一回听见这词。
不是孩子?
那我吐了这么久,困了这么久,都是白折腾?
我说谢大夫,你再说一遍。
他把单子推到我面前,说葡萄胎就是怀了,但胚胎没长好,是一团水泡样的东西,得赶紧清掉,不然会大出血,要命的。
我盯着那张单子,上头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可谢家宝的话我听懂了。不是孩子。要清宫。要命。
眼泪唰地下来了。
谢家宝递了块纱布给我,说别哭,这病能治,清完宫好好养着,过两年还能怀。我说那我男人那边咋说。他说该咋说咋说,这又不是你的错。
我擦了脸,深吸一口气。
走廊里傅江河还在等着,我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墙根抽烟,看见我脸上的泪,烟头掉在地上都没捡。
他站起来问我咋了。
我张了张嘴,想起他每天端红糖水的样子,想起他对着木匣子发呆的半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5
傅江河把我扶到走廊长椅上坐下,自己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他说清璇,到底咋了,你说句话。
我把单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他文化比我高,应该看懂了。可他看完以后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说走,回家。
我说谢大夫说马上得清宫,拖不得。
他说那就清,咱现在就办。
他去找谢家宝问了住院的事,又问了要多少钱。谢家宝说连手术带住院,得一百多块。傅江河说行,我回去凑。
我说家里不是有三百多。
他站起来说,那钱不能动,留着给小禾上学用。
我说傅江河你疯了吧,一百多块钱住院费你不花,你留着干啥。
他说你别管了,我有办法。
他把我扶上自行车后座,一路上没说话。
到家以后他先去了趟卢向东家,借了五十块。
又去找谢翠霞,借了三十。
最后把手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摘了,那是他当年从省城带下来的,戴了快二十年,表带都磨白了。
他拿去供销社问能不能收,人家给了二十五块。
我说你手表卖了以后看时间咋办。他说看太阳,太阳比表准。
凑了一百零五块。
他把钱塞我手里,说够了吧。
我攥着那把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眼泪又下来了。
他说别哭,月子里不能哭,伤眼睛。
我说我还没清宫呢,哪来的月子。
他说早晚的事,先哭坏了咋整。
第二天住院,谢家宝给安排了下午手术。
傅江河回家给我拿换洗衣裳,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隔壁床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也是葡萄胎,清了两回宫了。
她问我第几回了,我说头一回。
她说那你别怕,一回清干净就没事了。
正说着,走廊外头一阵吵嚷。我听着声儿耳熟,还没反应过来,病房门被推开了。韩秀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林欣悦和两个本家兄弟。
韩秀琴嗓门大,一嗓子把半层楼的人都喊过来了。她说曾清璇你出来,你肚子里怀的啥野种,你给傅江河灌了啥迷魂汤,让他替别人养野种。
林欣悦在旁边拽她,说妈你小点声。
韩秀琴不听,继续说,我打听了,卫生院都传遍了,怀的不是正经孩子,是怪胎。
曾清璇你可真行啊,前脚克死我儿子,后脚又怀个怪胎,你这不是害傅江河吗。
我躺在病床上,气得浑身哆嗦。隔壁床大姐看不过去,说你这老太太咋说话呢,人家得病了你不说帮着点,还来闹。
韩秀琴说这是我家事,你少插嘴。
正闹着,傅江河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是我的换洗衣裳。他往门口一站,韩秀琴声音小了点。傅江河说婶子,你出来,咱外面说。
韩秀琴说就在这说,有啥见不得人的。
傅江河从兜里掏出诊断书,拍在病房门板上。他说你看清楚了,葡萄胎,是病,不是野种。你儿媳妇现在要清宫,你要还是个人,就别在这儿添乱。
韩秀琴凑过去看了半天,她认字不多,但“葡萄胎”三个字还是认得的。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还硬,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了大夫糊弄我。
傅江河说,卢书记马上就到,你要不信,等卢书记来评理。
话音没落,卢向东就来了,后头还跟着谢翠霞。
卢向东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说韩秀琴,你儿子没了,村里体谅你,可你不能逮着曾清璇一个人欺负。
人家现在住院要手术,你带人来闹,你让卫生院的大夫护士咋看咱村。
韩秀琴说卢书记,我不是闹,我是担心小禾。卢向东说小禾在刘婶家待得好好的,你担心啥?你就是放不下那点赔偿款,怕曾清璇生了孩子跟你争。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韩秀琴不吭声了。
林欣悦在后头拽她袖子,说妈走吧,别丢人了。
韩秀琴甩开她,说走就走,曾清璇你记住,小禾的户口在我手里,你生十个八个也没用。
人走了以后,病房里静了半天。隔壁床大姐说大妹子,你这婆婆够可以的。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傅江河把布包放床头,蹲下来给我掖了掖被角。他说别怕,有我在。
我说傅江河,对不起。
他说啥对不起。
我说孩子没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我头顶上拍了拍。他说你人好好的就行,孩子以后再说。
我说你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他没吭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我看见他肩膀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想。可那得你好好活着。
下午手术,谢家宝亲自做的。
清出来一堆水泡样的东西,我瞄了一眼就没敢再看。
麻药过了以后肚子疼得厉害,傅江河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
我半夜疼醒了,看见他坐在凳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动了一下,他立马醒了,问是不是疼。我说嗯。他倒了杯热水给我,说忍忍,谢大夫说过了今晚就好些。
我说你睡会儿吧。
他说不困。
第二天小禾被刘婶送来了,小丫头一进门就扑到床边,问我妈你咋了。
我说妈没事,过两天就回家。
小禾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说刘奶奶给的,我没舍得吃,给妈吃。
傅江河在旁边说,小禾真懂事。
小禾看了他一眼,忽然叫了声爸。
傅江河愣住了。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伸手把小禾搂过来,搂得紧紧的。小禾被他搂得直扑腾,说爸你松开,我喘不上气了。
我躺在床上,肚子还疼着,可心里头那块石头松动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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