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虚曾写“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将人之短暂与月之长久并置一句,读来不觉悲凉,反生宽阔。
古人看花看水、望雁望山,看的无非是自己走过的路。
花开时欢喜,花落时沉默;故人散了,江水依旧东流。
这些诗句不吵不闹,静静立在纸上,像一盏凉透的茶,端起仍能品出余味。
十二首小诗,写尽聚散与兴亡、远行与归来,愿你在字里行间寻得一处安宁。
天霜河白夜星稀,一雁声嘶何处归。
早知半路应相失,不如从来本独飞。
——南北朝·萧纲《夜望单飞雁诗》
霜落天寒,河面泛白,星子稀疏。一只孤雁嘶声长鸣,不知该往何处归去。早知中途会失散,倒不如从一开始就独自飞翔。雁阵南迁,本要成群结队,半路失伴,叫声里全是茫然。
世间同行的人,多半只能陪一程。走散了不必追问缘由,也不必自责孤单。能独自飞过寒夜者,翅膀往往更硬。独处并非惩罚,而是另一种成全。
—【02】—
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
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
——唐·张谓《早梅》
一株寒梅开成白玉条,远远离开村路,傍着溪桥独自绽放。路过的人不知近水的花开得早,还以为是经冬未化的残雪。
美好的事物常在不显眼处生长,无人喝彩,也不急着证明什么。被人误认成雪,它照样开花。人活一世,不必事事求个明白的交代。懂的人自然会走近溪桥,不懂的人,远远看一眼也就够了。
—【03】—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唐·贺知章《回乡偶书二首》
离乡多年,人事早已消磨大半。唯有门前镜湖的水,春风一吹,仍是旧时的波纹。人变了,屋老了,连乡音都改了,湖水依旧。它不问谁走了、谁回来了,只管一年一年地绿着。
世间能长久的事物,多半不会说话。它们静静守着原来的样子,等一个归来的人照见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04】—
梁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唐·岑参《山房春事二首》
梁园日暮,乱鸦纷飞,放眼望去只剩两三户人家。庭中的树不知主人早已散尽,春天一到,仍旧开出往年的花。花不知人事已非,开得认真而热烈。草木无情,反倒显得深情。
朝代更迭、笙歌散场,都是人间的事,树只管开花。人若能学几分草木的钝感,许多放不下的心事,也就轻了。
—【05】—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唐·李白《早发白帝城》
清晨辞别白帝城,彩云缭绕,千里江陵一日可返。两岸猿声啼叫不绝,轻舟已过万重山。顺流而下时,山再高也拦不住船。
人生总有这样的时刻,熬过漫长的逆流,忽然一路畅通。回头望去,重重关隘已在身后,连猿啼都成了送行的曲子。难关不是用来抱怨的,是用来穿过的。穿过之后,舟自轻,心自宽。
—【06】—
玉树歌终王气收,雁行高送石城秋。
江山不管兴亡事,一任斜阳伴客愁。
——唐·包佶《再过金陵》
玉树歌终,王气消散,雁行高飞,送石城入秋。江山不管兴亡之事,任凭斜阳陪着过客发愁。宫阙成灰,歌声断绝,山河依旧在原地。它见证过繁华,也目睹过荒芜,从不表态,也不挽留。
人世间的得失荣辱,放到天地尺度上,不过一瞬。学会把心事交给斜阳,愁绪自会淡去几分。
—【07】—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唐·李白《苏台览古》
旧苑荒台,杨柳又新,菱歌清唱,春意难禁。如今只有西江的月亮,曾经照过吴王宫里的人。柳年年绿,歌年年起,唯有那轮明月记得从前。它照过歌舞升平,也照着今日的荒台,不言不语,冷冷清清。
时间是最公平的裁判,它不夺走什么,只是慢慢把人换成另一批。能在荒台上听一曲菱歌,也算不负春光。
—【08】—
长安豪贵惜春残,争玩街西紫牡丹。
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唐·卢纶《裴给事宅白牡丹》
长安豪贵惜春将尽,争着去街西赏玩紫牡丹。另有玉盘承露般的白牡丹生在冷处,无人起身到月下细看。热闹处挤满了人,清冷处空无一人。花没有高低,看花的人有分别。紫牡丹被追捧,白牡丹被忽略,两者都不曾开口争辩。
世间的评价向来喧哗,真正的价值往往安静。月下无人,花照样开,香照样散,这就够了。
—【09】—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兼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唐·王驾《雨晴》
雨前刚见花间蕊,雨后连叶底的花也寻不到了。蜂蝶纷纷飞过墙去,叫人疑心春色落在了邻家。春走得急,一场雨就收拾干净。蜂蝶不肯死心,越墙去寻。
人也是这样,失去了总想找个地方补回来。其实春色不曾偏袒谁家,它只是按时来、按时走。懂得目送的人,来年还能看见满枝新蕊。
—【10】—
山光物态弄春晖,莫为轻阴便拟归。
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唐·张旭《山行留客》
山光物态正弄春晖,不要因为一点薄云就打算回去。纵使晴明无雨,走进云深之处也会沾湿衣裳。客人怕雨想走,主人劝他留下。山路上的湿意躲不开,深入其中,衣衫总要沾些水汽。
世间值得看的东西,都在深处。怕湿衣的人,永远只在山口徘徊。既然来了,不妨走到云里去,湿了衣裳,换得满山清气。
—【11】—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唐·许浑《谢亭送别》
一曲劳歌送走行舟,红叶青山,水流湍急。日暮酒醒,人已远去,满天风雨中独自走下西楼。送别时强作镇定,酒醒后才觉出空落。红叶青山依旧,船上的人已不见踪影。风雨来时,楼里只剩自己。
离别真正的重量,不在挥手那一刻,而在酒醒之后的黄昏。能一个人走下西楼,便是长大的开始。
—【12】—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
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
——唐·《白云泉》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无心而出岫,水自在而流淌。何必奔冲下山,给世间再添波浪。泉水本可安守山中,一旦下山,便卷入江河的喧嚣。
人亦如此,原本清净,非要挤进纷扰,平白添了许多烦恼。退一步并非无能,是懂得何处该停。山中泉声日日可听,世上的波浪年年不息,选哪一样,全凭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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