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荣华把存折从柜台缝隙里塞进去的时候,手指头在玻璃上蹭了一下,留下个油印子。
柜员刘萍接过去刷了一下,眼睛就没离开屏幕。
她按了几下键盘,又刷了一遍。
旁边点钞机哗哗响,张荣华没听见,他盯着刘萍的脸,看她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刘萍起身进了里间,出来时身后跟着个穿灰西装的主管。
两人凑在屏幕前小声说话,张荣华往前探了探身子,啥也听不清。
过了好一阵,刘萍出来,手里多了张打印单,低头数了数上头那一串零,猛地抬起头:“大爷,有人给您留了话。”
01
张荣华退休那天,车间里连个欢送会都没办。
他把工具箱腾空,一把用了二十年的游标卡尺搁进帆布袋,跟车间主任点了下头就走了。
出了厂门才想起来,工牌忘了交。
又折回去,门卫老赵认得他,摆摆手说算了,留个念想。
张荣华把工牌揣兜里,说那不行,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老赵乐了,接过去扔进抽屉。
回家路上他拐进菜市场,买了半斤五花肉,两根葱。
卖肉的老赵跟他一个车间待过,问他退休金能开多少。
张荣华说还没算清楚。
老赵说大概其呢。
张荣华想了想,报了个数。
老赵嘬了下牙花子,说不如他家儿子在深圳一个月打回来的多。
张荣华没接话,拎着肉往家走。
楼道里碰见对门韩石头,老韩正拿个拖把擦楼梯扶手,见他拎着肉,直起腰来:“改善伙食啊老张?”张荣华说今儿退休。
韩石头“嚯”了一声,说那是得吃点好的,又顺嘴提了一句他儿子上礼拜刚打回来五千。
张荣华嗯了一声,开门进屋。
家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他把肉搁厨房,去里屋翻衣柜。
老伴彭玉芬前年走的,衣服还叠得板板正正,最上头那件的确良衬衫是他俩结婚时候做的。
张荣华一件一件往外掏,掏到柜子底,手指头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个铁皮月饼盒子,红漆掉了大半,上头还贴着张褪色的价签。
打开,里头塞着一摞旧票据,最底下压着本存折。
存折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开户行是城西支行。
张荣华翻开第一页,户名写的是他,张荣华。
开户人签字那栏,笔迹他认得,是他儿子张煜祺的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余额栏印着个数字,后头跟着一长串零。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再数一遍。
不对,这折子他压根没见过。
儿子出国前倒是说过,说爸我给你开了个户头,以后往里头汇钱,你别省着。
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随口一说。
张荣华把存折搁在饭桌上,去厨房炒了个回锅肉,又下了碗挂面。
吃完了,碗筷泡在水池里没洗,坐回桌前盯着存折看。
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年入冬前都要把衣柜翻一遍,把厚衣裳倒腾到上头。
这铁盒子他见过,老伴说是装扣子针线的。
他从来没打开看过。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儿子去美国快三十年了,头两年还来过几封信,后来就没了。
他问过老伴,老伴说孩子忙。
再问,老伴就不吭声了。
前年老伴住院,有天半夜醒了,攥着他的手喊了声“煜祺”,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他问老伴梦见啥了,老伴说没有,没梦见啥。
张荣华坐起来,摸黑从床头柜底下翻出个铁皮饼干盒。
里头是儿子早年寄回来的信,一共四封。
最早那封是刚落地写的,说学校不错,导师挺和气。
最后一封是第三年开春,薄薄一张纸,就两行字:爸,妈,我在这边出了点事,你们别找我了,就当没生我这个儿子。
字迹潦草,好几个地方笔尖把纸戳出了洞。
他当年拿着这封信去街道办,街道办的人帮着联系了大使馆。
过了两个月回话,说人找到了,好好的,就是不想跟家里联系。
张荣华听完把信摔桌上,跟老伴说,从今往后谁也不许提他。
老伴哭了一宿,第二天起来照样做饭洗衣裳,就是再也没当着他面提过儿子两个字。
可这存折是咋回事?
张荣华把存折又翻开,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见内页上每隔一两页就有一行打印的汇款记录。
最早一笔是二十九年前,金额五十美元。
最近一笔是半年前,金额不小。
他把存折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02
第二天一早,张荣华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存折揣进内兜,坐两站公交到了城西支行。
大厅里人不少,取号机吐出来一张小纸条,前面排着十几个人。
他找了个靠边的椅子坐下,把存折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旁边一个戴金链子的老头瞥了一眼,说老哥这折子可有年头了。
张荣华说是,儿子的。
老头问儿子在哪呢。
张荣华说美国。
老头来了精神,说美国好啊,挣美元。
张荣华没再搭腔。
等了快四十分钟,叫到他的号。
他坐到柜台前,把存折和身份证一块递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去翻了两页,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她又敲了几下,眉头皱起来,扭头朝后面喊了声“刘姐”。
刘萍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接过存折看了一眼,把张荣华的身份证也拿过去核对了半天,然后在电脑上查什么。
查着查着,她站起来,说了句“您稍等”,端着存折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张荣华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好像还提到了“外汇账户”几个字。
过了十来分钟,刘萍出来,身后跟了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胸口别着个牌子,写着“主管”。
主管冲张荣华点点头,说大爷您这账户时间比较长,有些信息需要核实,您先到旁边坐一会儿。
张荣华问出啥事了。
主管说没啥大事,就是系统升级,有些老数据得手工调。
张荣华说那得等多久。
主管说不好说,您要不先回去,下午再来。
张荣华没动。
他把身份证往柜台上一拍:“我今儿刚退休,有的是时间。你们慢慢核,我就在这儿等。”刘萍看了主管一眼,主管点了下头,转身进去了。
刘萍给张荣华倒了杯水,说大爷您别急,真就是系统的事。
张荣华端起纸杯喝了一口,眼睛盯着刘萍的手,看她把存折翻来覆去地刷,又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旁边窗口的顾客换了两拨,张荣华那杯水喝完了,纸杯捏得变了形。
他有点犯嘀咕,心说这存折别是有啥问题吧。
老伴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把这折子拿出来看,看完了塞回铁盒子里,塞得严严实实。
有一回他问老伴看啥呢,老伴说看看里头钱涨了没有。
他说涨了能咋的,又取不出来。
老伴瞪了他一眼,说那是儿子汇的,看看还不行。
刘萍终于从里间出来了,手里多了张打印单,A4纸,密密麻麻打满了数字。
她坐到柜台前,把单子摊开,用手指头从上往下捋,捋到最底下那行,停住了。
她又拿计算器按了一通,按完了,盯着屏幕上那串零,抬起头看了张荣华一眼。
“大爷,”刘萍把打印单转了个方向,指着最上头一行,“您这折子上,从开户到现在,一共汇进来这些。”她手指头往下划拉,划过一长串数字,停在最后一行,“这是最近一笔,半年前到的。”
张荣华凑近了看,那一串零他数不过来,但头几位他认得,比他这辈子攒的退休金加一块都多。他嗓子眼有点发紧,问了句:“谁汇的?”
刘萍没直接回答,手指头点着打印单最底下那栏,附言那一列。
每笔汇款后面都跟着一小段字,有长有短。
她指着最末一行:“大爷,有人给您留了话。”
03
张荣华把打印单接过来,举到窗户透进来的光底下。
附言栏的字很小,挤在一格里,他得眯着眼看。
最早那几笔写的是“爸,钱收着,别省”。
中间有一笔写“妈身体咋样”。
再往后隔了几年,写的是“我挺好,勿念”。
最新那笔,半年前的,写的是“张荣华先生亲启”。
“这啥意思?”张荣华把单子放回柜台,“谁写的?”
刘萍说附言是汇款人自己填的,每笔汇款都带一句。
她刚查了系统备注,这些附言从二十九年前第一笔开始,都是同一个汇款人。
张荣华问那人是谁。
刘萍说汇款走的是美国一家律师事务所的账户,具体委托人信息银行这边看不到。
“那咋能留话给我?”张荣华有点急了。
刘萍解释,半年前那笔汇款到账时,附言里除了“张荣华先生亲启”几个字,还多了一行备注,是给银行看的,说如果张荣华本人来查询这个账户,就把历年附言整理给他看。
刘萍说她干了十几年柜员,头一回碰见这种事。
她怕弄错了,才叫主管来核实。
张荣华把打印单上的附言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抄在一张取款凭条背面。
刘萍给他找了支笔,他一个字一个字描,描完了又核对两遍。
最早那条“爸,钱收着”,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那会儿儿子刚走没两年,信里还叫爸。
后来那条“妈身体咋样”,算算时间,是老伴查出糖尿病那年。
再往后就只剩下“我挺好,勿念”,一句比一句短。
“就这些?”张荣华问。
刘萍点头:“就这些。系统里能看到的就是这些附言,别的啥也没有。”
张荣华把抄好的纸条折起来揣兜里,又问了一句:“那这折子上的钱,我能取不?”
刘萍说户名是他,当然能取,不过数额比较大,得提前预约。
张荣华说先不取,问问清楚再说。
他站起来要走,又坐回去:“那半年前那笔,是谁来办的汇款?律所的人你们能联系上不?”
刘萍查了一下,说那笔是律所代汇,汇款人栏填的是律所名字,不过附言里留了个联系电话,是美国的号码。
张荣华让刘萍把号码抄给他。
刘萍抄完递过去,顺嘴问了句:“大爷,您儿子在美国啊?”
张荣华把纸条接过来,看了半天上头的号码,说了句:“以前在。”
回家路上他拐进小卖部买了包烟。
他戒烟快十年了,老伴走的那年戒的。
拆开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又掐了。
进楼道的时候韩石头正往外搬纸箱子,见他手里捏着烟,哟了一声:“又抽上了?”张荣华说没,点了一根扔了。
韩石头问银行去了?
折子上有多少?
张荣华说没多少。
韩石头不信,说看你那脸色跟捡了钱似的。
张荣华没理他,开门进屋。
他把抄着附言的纸条摊在桌上,又把儿子早年那四封信找出来并排放着。
第一封信里写“爸,这边啥都好,就是食堂的菜太甜”。
第二封写“妈,我买了件羽绒服,这边冬天冷”。
第三封短了,就一段。
第四封就是那封绝情信。
他把四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好,又把抄的附言按时间排好,两下一对,中间空了二十多年。
那二十多年里,儿子每年都往折子里汇钱,每年都写一句话。
有几年写的是“过年好”。
有一年写“听说爸腰不好,别干重活”。
还有一年啥也没写,附言栏空着。
张荣华看着那几年的空白,心里头说不上来啥滋味。
他摸出手机,照着刘萍抄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那头接了,是个男声,说英语。
张荣华憋了半天,说了句:“我找张煜祺。”那头顿了一下,换了个说中国话的,口音有点南方腔:“您哪位?”张荣华说我姓张,张煜祺他爸。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张先生,您打错了。”挂了。
张荣华再打,没人接。打到第三个,直接转语音信箱了。
04
第二天张荣华又去了银行。
刘萍见他来了,直接把他领进里头一间小办公室。
主管也在,还多了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说是分行管外汇业务的。
姑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张荣华看,上面是账户的完整明细,每一笔汇款的时间、金额、汇款人代码都列得清清楚楚。
“大爷,我们查了,”姑娘指着屏幕,“最早一笔是二十九年前的八月,最近一笔是今年三月。汇款方都是同一家律所,我们通过总行跟对方联系过,对方说委托人有交代,不能透露个人信息,只能确认汇款是自愿的,资金来源合法。”
张荣华问:“那律所的人能联系上不?我打个电话问问总行吧?”
姑娘摇头,说跨境调客户信息得走司法程序,银行没这个权限。
张荣华把手机掏出来,把昨天那个美国号码给他们看:“我打了,人家说打错了,后来就不接了。”
刘萍接过手机看了看号码,又对着电脑核了一下,说号码没错,就是律所留的那个。
她想了想,说:“大爷,要不这样,我试着用银行对公的渠道给他们发个函,说明一下情况,看对方愿不愿意转达。”
张荣华说行,那就麻烦你了。刘萍说您别抱太大希望,这种跨国的事不好说。张荣华说我知道,死马当活马医呗。
从银行出来他没回家,坐车去了老伴的墓地。
墓碑上老伴的照片还是五十来岁时候照的,头发乌黑,笑得露着牙。
张荣华蹲下来把碑前的枯叶子捡了捡,又拿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玉芬,”他说,“儿子有信了,往折子里汇钱呢。你咋从来没跟我说过?”
照片上的人还是笑。
张荣华坐了一会儿,把抄附言的纸条掏出来,一条一条念给老伴听。
念到“妈身体咋样”那条,嗓子堵了一下,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念。
“你说这孩子,”他最后说,“有钱不直接打回来,绕这么大弯子。”
回家路上他拐去街道办问了办护照的事。
办事的是个年轻姑娘,翻了半天文件,说大爷您这岁数办护照没问题,就是签证得面签,您一个人去美国干啥呀。
张荣华说看儿子。
姑娘说那让您儿子给您发个邀请函,办起来快。
张荣华说联系不上。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给了张材料清单。
张荣华把清单折好揣兜里。
回家路上碰见韩石头,老韩问他干啥去了。
张荣华说办护照。
韩石头眼珠子瞪圆了:“你办护照干啥?你要出国?”张荣华说嗯,去美国。
韩石头跟在他后头走了半层楼:“你疯了吧老张?你连句英语都不会说,跑美国干啥去?找你那儿子?他都多少年没信了,别是让人骗了。”
张荣华拿钥匙开门,回头说了句:“骗就骗吧,我就当去看看。”
韩石头站在楼道里看着他进屋,嘴里嘟囔着“这老东西魔怔了”。
05
刘萍的函发出去一个礼拜,没回音。
张荣华隔两天去银行问一趟,刘萍每次都摇头。
他开始跑签证材料,最难的是儿子在美国的地址,他只有三十年前那个。
街道办的人说得有邀请函或者亲属关系证明。
张荣华把存折和早年的信都复印了交上去,签证官看了半天,问了一句:“您跟您儿子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张荣华说二十九年前。
签证官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材料推回来:“这种情况我们很难给您签证。”
张荣华问为啥。
签证官说您无法证明您跟对方的亲属关系,也无法证明对方在美国的合法身份。
张荣华说那存折上汇了二十九年钱,还证明不了?
签证官说存折只能证明有人给您汇款,不能证明汇款人就是您儿子。
张荣华从签证处出来,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
抽完了给刘萍打电话,问她函有回音没。
刘萍说正要给他打,对方律所回了,说委托人已经过世,遗产由律所代管,汇款是根据委托人生前指令执行的。
张荣华手机差点掉地上。
“过世了?”他问。
“律所函里是这么写的,”刘萍声音放轻了,“大爷,您没事吧?”
张荣华说没事,挂了电话。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对面楼顶的广告牌翻过来翻过去,脑子里嗡嗡的。
过世了。
啥时候的事?
咋死的?
为啥没人告诉他?
他又拨那个美国号码。这次通了,还是那个南方口音:“张先生,我昨天跟您说了,您打错了。”
“我儿子死了,”张荣华说,“律所说的。”
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得有半分钟。然后那个声音说:“您等等。”
等了大概两分钟,换了个人的声音,比刚才那个苍老些,说话带着喘:“是张煜祺的父亲?”
张荣华说我是。
“我姓邓,邓光临。煜祺的老同学,室友。”那头停了一下,“您别折腾签证了,我去接您。”
张荣华问他儿子啥时候没的。邓光临说半年前。咋没的。身体垮了,没扛过去。骨灰在哪。在我这放着呢,煜祺交代过,等他爸来找。
张荣华握着手机,指头有点抖:“那他咋不早说?”
邓光临叹了口气:“他不让。他说没脸见您。”
06
邓光临动作快,第三天就发来了邀请函和担保材料。
签证这回没卡,面签官就问了一句“去美国干啥”,张荣华说接儿子回家。
签证官看了他一眼,盖了章。
出发前一个礼拜,张荣华去银行把存折上的钱取了一部分当路费。
刘萍给他办的,办完了把回单递出来,说了句“大爷您多保重”。
张荣华把回单折好,跟存折一块揣内兜里。
刘萍又追了一句:“您到了那边有啥事给我发个消息,我帮您查。”张荣华说好,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老伴的照片掏出来给她看了一眼:“这是我老伴,儿子像她,心软。”
韩石头知道他真要走了,特意来敲门,塞了两袋榨菜,说美国东西吃不惯就吃这个。
张荣华收下了,把家里钥匙给了韩石头一把,说帮我浇浇花,那盆君子兰是你嫂子养的,别给我旱死了。
韩石头说放心吧你,回不来我替你养着。
说完觉得不吉利,又呸呸了两口。
飞机飞了十三个小时。
张荣华座位靠窗,边上是个去美国看闺女的东北老太太。
老太太问他自己一个人干啥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