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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六点半,服务员刚收走菜单,许知宜就把手从桌沿收回来。她看着对面的周砚,说:“我对你没感觉。”

周砚正给她倒水,壶嘴停在杯口上方。他把最后一点水倒进去,放稳杯子,才说:“没感觉没事,你先回去吧。”

许知宜拎起包,椅子刚往后挪了半寸,服务员端着鱼和砂锅到了桌边。两道菜占满小桌,她一时连包都找不到地方放。

服务员问鱼放哪边。许知宜扶住椅背,看了眼还冒着热气的砂锅,重新坐下:“菜都上桌了,我好歹吃两口再走。”

周砚把她的水杯挪开,让出放鱼的位置,又将公筷转向她。他自己先夹了一口,低头时眉头轻轻一皱。

许知宜以为他要问哪里不合适,便先开口:“我刚才说得太突然了。”

“嗯。”周砚咽下鱼肉,忽然偏过脸咳起来。他伸手去拿水,杯子却在桌子的另一侧。

许知宜赶紧把水递过去。周砚喝了一口,咳得更厉害,指了指喉咙,又指桌上那盘鱼。

她放下包,喊住还没走远的服务员。服务员拿来小碟,周砚终于把那根细刺吐出来,红着耳朵说:“谢谢,没扎进去。”

许知宜盯着那根刺,忍了一会儿,还是笑了:“你刚才那声‘嗯’,听着像我把你气得说不出话。”

“我本来也没想好说什么。”周砚把小碟推到桌角,“但那声咳嗽,确实是鱼的事。”

服务员确认他没事才离开。许知宜重新拿起筷子,发觉自己已经不必再解释为什么坐下了,只是仍不知道该先夹哪一道菜。

周砚把公筷摆在两盘菜中间,手收回去,又伸过去调整了一次。许知宜看着他的手,问:“你是不是怕我觉得你在催我吃?”

“有点。”他承认得很快,随后又补一句,“你想吃哪道就夹哪道。”

这句话周全得让许知宜更难下筷。她夹起一块鱼,鱼肉在筷尖上散开,露出一截细白的刺。

“今天这鱼蒸老了。”她把刺挑出来,语气有点懊恼,“我点的时候还跟你说这家鱼好吃。”

周砚看了看鱼肉,招手请服务员过来:“能帮我们看看吗?这鱼肉有些干,跟平时做的好像不太一样。”

许知宜抬头看他。刚才不论她说什么他都点头,这回却比她先开口,连该找谁说都想清楚了。

服务员用公筷夹开鱼腹,点头说火候过了,可以端回去重做。她道了歉,又提醒他们砂锅底下还在加热,别让汤熬干。

“麻烦你了,谢谢。”许知宜先说。服务员端走鱼,桌上忽然空出一大片,砂锅却咕嘟一声,汤沿着盖边溢了出来。

周砚立刻拿起垫在锅下的厚布,想把砂锅挪到桌子中央。许知宜见他手指碰到锅耳,忙抓住他的袖口:“烫,别用手。”

两人一同松手,锅盖被热气顶得轻响。周砚拿公筷掀开一点缝,蒸汽直往他眼镜上扑。

许知宜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递到他手边。他摘下眼镜擦雾,眯着眼看砂锅:“火在哪儿关?”

“我找找。”她俯身看桌沿,终于摸到藏在锅底的开关。火灭了,两人隔着一锅还在冒泡的汤,各自松了一口气。

“刚坐下十分钟,鱼扎人,锅也要跑。”许知宜把纸巾盒推回原位,“这顿饭比介绍人说的热闹。”

周砚戴回眼镜:“她只说你六点半有空。”

“她跟我说你很会照顾人。”许知宜望着他刚才伸向锅耳的手,“这句倒没说错,就是有点费手。”

周砚把手指摊给她看,只红了一小块。他本想说没事,见她还在看,便把手放到凉水杯外壁贴了一会儿。

许知宜低头喝汤。砂锅里是萝卜和牛腩,她夹起一块萝卜,热得吹了好几下才入口。

“这个不错。”她说,“至少没白留下。”

“萝卜比肉好。”周砚说完,又看向锅里,“肉炖得有些紧。”

许知宜笑出声:“你对菜倒是有感觉。”

“吃得出来。”他也笑了,“刚才那条鱼,我不说你也会说。”

这话比一串客套更容易接。许知宜把勺子放下:“我说话太快。鱼不好吃会说,人不合适也会说,有时候没留出别人喘气的时间。”

周砚看着她,没有急着替她把话圆过去。她原本准备好的第二句道歉因此卡在嘴边,过了片刻才问:“刚才那句,你是不是不太好接?”

“是。”周砚说,“我连菜都没吃上一口,脑子里先想的是你走了以后,这一锅我怎么吃完。”

许知宜握着勺柄,笑得肩膀抖了一下:“所以你叫我先走,是打算独自解决砂锅?”

“那时候还不知道它会一直加热。”他看了眼锅底,“差点连桌子也得解决。”

鱼被端走后,服务员又送来一小碟泡菜,请他们等一会儿。许知宜向她道谢,等人走开才问周砚:“重做会不会耽误你?”

“我今晚没别的安排。”他把泡菜移到她够得着的地方,“你要赶时间,可以先走。”

“我没赶时间。”许知宜说完,觉得像在撤回刚才的拒绝,便补充,“只是想把饭吃完。还有,刚才说得难听,鱼也没做好,我总不能把这两件事都留给你。”

周砚夹泡菜的手停了一下。“饭是一起点的。你不用替厨房负责。”

“那我只替我说的那句负责。”她看着他,“你要是不想继续坐着,我现在就走。”

他望向对面的空盘,又望向她:“鱼都已经回锅了。我想尝尝他们这次能不能做好。”

许知宜点了点头,把包挂回椅背。她终于夹了一块牛腩,咬得有些费力,却没再找理由放下筷子。

桌边静了几分钟。隔壁桌的小孩把勺子掉在地上,父亲弯腰去捡,母亲趁空当迅速吃了两口饭。

许知宜压低声音:“我小时候也爱掉勺子。我妈会带两把,一把给我用,一把等着从地上换回来。”

“我家备的是三把。”周砚说,“因为我会把第二把也掉下去。”

“你小时候这么不听话?”

“不是故意的。我喜欢看桌子下面有什么。”他用筷子指了指桌沿,“现在也会看。刚才找火开关就是。”

许知宜想起他起初倒水时的停顿,又想到他摸着热锅耳挪砂锅,忽然分不清哪一个才是这个人的习惯。她没有追问,只把另一只干净的小碗推给他盛汤。

他接过碗,先问:“你要萝卜多一点,还是汤多一点?”

“萝卜。”她说,“但别把肉全留给自己。”

周砚照着盛了。许知宜发现,只要自己说清想要什么,他动手就利落许多。

新做的鱼端回来时,服务员掀开盘盖,请他们尝尝。鱼皮完整,筷子刚碰到,肉就轻轻分开。

周砚先夹了一小块,确认没有刺才说:“这回对了。”许知宜尝过,也点头,服务员这才放心走开。

“你刚才怎么知道能重做?”她问。

“不知道。”周砚说,“问一声而已。他们也可以说不能。”

许知宜低头又夹了口鱼。她在来之前想好要怎样回答工作、收入和将来的住处,没想到坐到现在,最想问的却是他还会不会吃鱼。

周砚把鱼腹最嫩的一块留在盘中,没有替她夹。她自己伸筷子过去,挑出一根刺,吃得很慢。

“其实我第一次来这家店,把醋当茶倒进杯里。”她忽然说,“服务员替我换了三次杯子,我还装作是杯子没洗干净。”

周砚停下筷子:“第三次她没问你为什么?”

“问了。我说我喜欢酸一点的茶。”

周砚笑得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有点想知道,你后来有没有把那杯喝完。”

“喝了两口。”许知宜也笑,“比今晚这条鱼难咽。”

两人把话题从醋聊到各自做过的难吃的菜。周砚说自己把盐和糖装进一样的罐子,给朋友做过一锅甜味面条。

许知宜问:“朋友吃了吗?”

“吃了半碗,还帮我把罐子贴上标签。”周砚望着砂锅,“我当时想劝他别吃,话说出口时,他已经快吃完了。”

“他应该是真饿。”许知宜说。周砚点头,没替那半碗面找别的解释。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许知宜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从坐回椅子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

她没再把包拿起来。周砚也没问她最初那句还算不算数,只把砂锅盖上,让剩下的萝卜慢慢保温。

许知宜的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屏幕上跳出母亲的视频来电。她先按低音量,周砚也跟着停了筷子。

“我妈。”她说,“我接一下。”

周砚点头,把正在冒热气的砂锅挪出镜头。他以为电话不过是问她何时回家,便低头挑鱼刺。

许知宜接通,许母的脸很快占满屏幕:“知宜,还在外面?我看你那边像上次带我去吃鱼的地方。”

许知宜把镜头往自己这边转:“在吃饭。”

“小周也在吧?”许母笑着朝镜头边缘招手,“你们先吃,我就问一句,周日几点来家里?我上午好去买菜。”

许知宜捏着手机,没立刻回答。周砚抬起头,才知道那顿周日午饭已经被当成定下来的事。

“妈,周日的事……”她开了头,母亲已接着说:“别又说改天。你上回也说改天,我问过介绍人,小周周日没安排。”

周砚张了张嘴。他并不知道母亲问过介绍人,却已经想到一个方便两边下台的理由:自己临时要加班。

他朝许知宜轻轻指了指自己,手指又点了点手机。许知宜看懂了,摇头,把镜头完全转向自己。

“是我没跟你说清楚。”她对母亲说,“周日午饭取消。今天只是我和他吃顿饭,你别再替我们约时间。”

许母脸上的笑淡了:“人家小周还坐在旁边呢,你当着人家面说这个?”

许知宜看向周砚。他垂着眼,正把刚挑出的鱼刺放进小碟里,没有示意她改口。

“我知道他在。”她说,“所以才要由我说。之前我总回你‘改天再说’,让你以为我答应了,是我没讲明白。”

“饭还没吃完,你就把后头的路堵上?”许母的声音低下去,“我也没说你们非得怎么样,只是一顿家常饭。”

许知宜握紧手机。屏幕边缘映出她自己的指节,白得像碗沿。

她想说回头再商量,那几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可这句话一出口,刚取消的午饭就又成了能商量的事。周砚这时伸手把快滑向桌边的纸巾盒扶正,仍没接话。

“我不去。”许知宜说,“你也别准备他的那份菜。等我回家再跟你说,先这样。”

许母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好,你自己决定。”她先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许知宜还握着手机。隔壁桌有人举杯碰出清脆一声,她才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刚才差点让你说加班。”周砚说。

“我看见了。”她摊开掌心,上面一层薄汗,“你根本没答应过周日的事,不该替我背这个。”

周砚没有说她做得对,也没有问她母亲是不是常这样。他把面前那碗快凉的汤推近:“萝卜还能吃,汤先喝一口。”

许知宜端起来,汤比刚才温和,恰好不用吹。她喝了两口,才发现一直绷着的肩膀放了下来。

“她会难过一阵。”她说,“我知道。”

“我听见了。”周砚把鱼盘转了半圈,让两人都容易夹,“你想把菜吃完吗?要是不想,我们可以结账。”

“想。”她夹起一块鱼,“还没问你,周日真的没安排?”

“原本有一点自己的事。”周砚看了她一眼,“介绍人可能只问了我能不能见面,没问别的。”

许知宜点点头,没有追问他那点事是什么。她先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桌上。

“我妈喜欢先把日子填满。”她说,“她不觉得是在替我答应,只觉得等我慢慢想,位置就被别人占了。”

周砚舀起最后一块萝卜,放到她碗里。“你之前说改天,是因为不想和她争?”

“也因为我自己没想好。”许知宜用勺子碰了碰萝卜,“有时候我知道不想去,却说不出为什么。她一问为什么,我就开始替她想理由。”

“那今晚呢?”周砚问。

“今晚开口太快了。”她坦然看着他,“我见到你,第一下确实没那种想继续约会的感觉。但我本来可以等你把水倒完,至少让你坐稳。”

周砚笑了:“水倒得还算稳。”

“你也答得太快。”她说,“我话刚落,你就叫我回去。我还没机会补一句,饭可以照吃。”

“我以为你想走。”周砚把筷子放下,“你都拿包了。”

“拿包是因为你让我回去。”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看向椅背上那只包。许知宜先笑出声,周砚也跟着笑了。

“这下知道了。”她说,“包先放这儿。”

周砚把账单夹从包旁挪开,免得她起身时碰掉。许知宜看见,伸手把账单夹放到两人中间。

“等会儿一起看。”她说。

“好。”周砚答得很轻快,继续夹鱼。

许知宜想起母亲视频里的那句“把后头的路堵上”。她看了眼已经吃去大半的鱼,发现自己并没有急着给这顿饭补一个新结论。

“我讨厌一见面就要说准。”她说,“喜欢不喜欢、以后住哪边、周末见几次。今天早上我妈还问我,见完能不能给她一个明确答复。”

“你给了吗?”

“说晚饭以后再说。”她笑了一下,“结果菜刚点完,我先给了你一个。”

周砚把一根刺挑到盘边:“比让介绍人传话清楚。”

“但你怎么想,我还没听见。”许知宜说,“你刚才除了说鱼蒸老了,别的几乎都顺着我。”

周砚用筷子把鱼肉分开,过了一会儿才说:“刚才我先想怎么让场面别难看。等你留下来,才觉得这顿饭或许能照常吃。”

“照常吃,是你愿意的?”她问。

“是。”他抬头看她,“至少现在是。刚才要是只剩我自己,砂锅可能真要吃到打烊。”

许知宜笑了,没有把这句当成另一个答案。她夹起一小块鱼,放进自己的碗里。

“我刚才说‘我不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说,“她平时也会听我的,只是总会再问很多遍,我就怕自己最后嫌麻烦,又改口。”

周砚听着,把她空了的水杯添到一半。他这次先问:“还要水吗?”

“要。”她把杯子拿近,“你不用每句话都替我想好怎么接。我说不清的时候,可以自己停一停。”

周砚握着水壶,顿了一瞬,随后把壶放下:“我记住了。”

服务员来收空盘,问砂锅要不要撤。许知宜说还留着,周砚便将勺子放回锅旁。服务员看了眼桌上新做的鱼,见他们吃了大半,笑着走了。

许知宜看着周砚:“刚才你想替我说加班,确实能让那通电话好挂一点。”

“我当时只觉得,说我临时有事,她容易接受。”他没有绕开。

“也容易下回再安排。”许知宜说。

周砚想了想,点头:“是。我只顾眼前这通电话好不好挂。”

许知宜没有继续数落。她把倒扣的手机翻过来,母亲发来一句“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没有再提周日。

她回了个“好”,又写上“周日不用买菜”。发出去以后,才把手机放回桌面。

周砚问:“你们会不会为这件事吵很久?”

“可能会聊一阵。”许知宜说,“今晚我能自己讲清楚。以前我常把话留给别人,等别人替我拒绝了,又怪对方说得太重。”

周砚看了看她,拿勺子盛出一点汤:“我也常先答应,等事情排满了才发现自己累。那时候再解释,听着像临时变卦。”

“你会解释吗?”她问。

“有时候会。”他笑得有点无奈,“有时候只说下次早点告诉我。”

许知宜没有替他把这句话解释成脾气好。她问:“那你下一次真的会早点说吗?”

周砚把勺子停在碗边:“还在练。刚才那锅要烧干的时候,我倒是说得挺快。”

“因为它冒烟了。”许知宜说,“人不会那么明显。”

“对。”周砚喝了口汤,“所以总要晚一点才看见。”

这回两人都安静下来。许知宜没有觉得被迫填满沉默,她把剩下的泡菜夹进碗里,问周砚平时休息会去哪里。

周砚说偶尔去看旧街区,走累了就找家小店坐着。许知宜说自己出去玩之前会把车次和吃饭的地方都查好,出门时才安心。

“那你看见想去的店关门怎么办?”周砚问。

“查下一家。”她回答得很快,随后看着他笑,“你大概会坐在门口等它开。”

“不会。”周砚说,“门口晒的话,我会找棵树。”

他们就这样聊起各自遇过的关门店。许知宜已经忘了母亲视频接通前,他们原本谈到了哪里。

她拿起水杯,发现杯子里只剩一点水。周砚伸手去拿水壶,又停住,让她自己把杯子递了过去。

许知宜递给他,说:“谢谢。”这次她没有觉得客气,也没有担心这句谢会被谁听成答应下一顿饭。

许知宜说起一次独自去邻城看海。她查好了车次、潮汐和午饭的店,到了才发现自己把返程票买在了去程之前。

周砚放下水壶:“你怎么回来的?”

“先在站里改票。”她说,“改完已经错过潮水最好的时候,我坐在堤上吃了两个便利店饭团。”

“海呢?”

“看见了。”许知宜想了想,“只是跟照片不一样。那天有雾,我坐了很久才认出远处那条线是海。”

周砚听得很认真:“饭团什么馅?”

“一个金枪鱼,一个梅子。”她没忍住笑,“别人都问海好不好看,你只问饭团?”

“雾我没法尝。”他说,“饭团还能想象一下。”

许知宜笑得弯下腰,额前的头发差点落进汤碗。她扶着碗沿,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留意桌上那只随时可以拿起的包。

周砚也讲起独自出游的事。他去看一处旧宅,照着地图走到门前,才发现那栋楼正在修缮,入口被围挡遮得严严实实。

“那你白跑了?”许知宜问。

“绕了半圈。”他用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弯,“背后还有一道旧墙,墙砖上留着以前门洞的痕迹。”

“你是专门去看墙的?”

“不是。去之前不知道它在那儿。”周砚说,“后来反而记住了那堵墙。正门长什么样,得翻照片才想得起来。”

许知宜看着他画出的那道弯,问:“你很喜欢旧建筑?”

“喜欢。”周砚说,“有些地方改了几次,还能看出原来的人怎么走路、怎么开窗。”

“我知道城南有个周日讲解。”许知宜拿起手机,“上次朋友发给我,我一直没去。”

她找到活动页面,往桌子中间推。周砚俯身看了看,认出讲解地点:“那条街我走过。里面有两座院子,平时不开门。”

“刚好周日开放。”许知宜点进预约页,“上午十点开始,讲完十一点半。附近有家小馆子,步行六分钟。”

周砚想开口,许知宜已经往下翻:“地铁到那儿不用换线。要是你从这边过去,我们可以在南门碰面。”

“知宜……”他叫了她一声。

“我先看看还有没有名额。”她误以为他担心约满,手指停在报名按钮上方。

“周日我有安排。”周砚说。

她抬头,先前那点笑意僵了一下:“你刚才说只有一点自己的事。我以为时间能挪开。”

“我说得含糊。”周砚把手机轻轻推回她面前,“那件事我盼了很久,不想挪。”

许知宜收回手,页面还停在预约栏。她没有点下去,只问:“是什么事?”

“去江边坐半天。”周砚说,“带一本书,可能也不看。买杯热的,等太阳从对岸楼顶过去。”

许知宜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坐着?”

“就坐着。”

“周日以后也能坐。”她脱口而出,“讲解只有这一天。”

周砚看着她,握紧了杯柄,又松开。他先前几次没说完的话,这回终于完整地讲出来:“我想把这个周日留给自己。我不想去讲解,也不想把江边挪到下周。”

许知宜的手离开手机。服务员从旁边经过,问他们要不要添热水,她摇了摇头,等人走远才说:“我以为你说有安排,是在婉拒我。”

“我是在拒绝周日的邀请。”周砚说,“江边那件事也是真的。”

“我知道了。”她垂眼看着手机上的路线,“我刚才没让你把话说完。”

周砚没有说没关系。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出很轻的一声:“我也可以更早说。你第一次提周日时,我就在想怎么开口。”

“你妈打电话的时候?”

“那时候只想先帮你把电话挂掉。”周砚说,“后来聊到出门,我想到江边了,还是没马上讲。”

许知宜把活动页面关掉。地图、地铁出口和小馆子的名字都消失了,屏幕上只剩她和母亲的聊天框。

她按灭屏幕:“我不劝你改了。你说的那种空白时间,对我来说有点难。我一停下来,就想找件事安排进去。”

周砚说:“我以前也把休息排满。后来发现星期一想得起去过哪里,身体却像没放过假。”

“所以你坐江边,会更舒服?”她问。

“会。有时旁边跑过一群人,有时什么也没有。我坐到不想坐就回家。”

“没有计划几点离开?”

“没有。”周砚想起她刚才查好的车次,笑了一下,“这句你可能听着难受。”

“有一点。”许知宜也笑,“我脑子里已经在问,万一下雨怎么办。”

“下雨就找个有棚的地方。雨大就回家。”

“连备用方案都这么短。”她说。

他们把剩下的鱼吃完。许知宜原先以为,谈得投机就可以顺着话题定下下一次见面;周砚刚才那句“不想去”,让她第一次看见他也有不肯让开的日子。

“你喜欢坐哪段堤岸?”她问,“我不约你过去,只是想知道。”

周砚抬起头。他说了一个江边的小路口,又说路口往西走,有一排低矮的树,傍晚影子会伸到台阶上。

“那段没有商业街?”许知宜问。

“有一间卖豆浆的小铺。”他想了想,“老板收摊很早。我通常赶不上。”

“你特意去,却赶不上豆浆。”许知宜轻轻摇头,“这事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会把闹钟提前半小时。”

“那你大概能喝到。”周砚说。

“也可能一路都在赶。”她把手机放到一边,“你先说哪排树,我想在脑子里找找。”

周砚拿纸巾,在上面画出河道、楼和树的位置。他画得不准,许知宜看了半天,指出他把东岸画到了西边。

“是我从台阶上看的方向。”他把纸巾转了半圈,“这样呢?”

“这样看懂了。”她接过笔,在豆浆铺的位置画了个小方块,“下回路过,我大概认得出来。”

周砚没有接“下回”这两个字。他把笔帽盖好,纸巾留在桌子中间,让她看完。

许知宜也没再把它说成邀约。她只是问那边夏天蚊子多不多,周砚说多,所以他喜欢天气刚凉下来的时候去。

两人聊到各自曾经怎样把周末过得太满。许知宜讲起一次和朋友逛展,上午连看三馆,下午谁也没心思看最后一馆,坐在门口吃冰淇淋。

“那次我最记得冰淇淋。”她说,“可如果一开始只约吃冰淇淋,我又会觉得白跑一趟。”

“可能得真的跑了三馆,才坐得住。”周砚说。

“也可能我就是爱跑。”许知宜望着他,“你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说话说了这么久,会不会也觉得被排了一个任务?”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眼桌上那张纸巾,又看了眼她已经空了的碗。

“有些时候很轻松。”他说,“聊醋泡的茶,还有你那张买反的车票,都挺开心。有些时候我会先想,该怎样说你才不会尴尬。”

许知宜记起刚才自己一口气查交通和午饭,低声说:“我听见你叫我了,还继续翻手机。”

“嗯。”周砚没有否认,“我后来也说出来了。”

“说出来以后呢?”

“现在挺好。”他指了指她关掉的手机,“我们还在吃饭。”

许知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周日的安排没有落定,他们却没有因为那句拒绝再站起来一次。

服务员送来最后一壶热茶,提醒他们厨房快收了。窗外车流渐稀,桌边的砂锅只剩锅底一层汤。

许知宜把账单夹拿过来,和周砚一起看。她先付了自己点的鱼和茶,周砚付了砂锅,两人都没为几道小菜争执。

离开座位时,她拿起那张画了河岸的纸巾,折好收进包里。周砚看见了,只提醒她纸巾上有一点汤渍。

“没关系。”她说,“我记不住你画的方向,留着慢慢看。”

他们走到门口等车。许知宜的车还要几分钟,她站在檐下,终于有空把今晚发生的事从头想一遍。

“我刚才查讲解的时候,已经把下次见面当成你会答应的事。”她说,“谢谢你拦住我。”

周砚看着路边的车灯:“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以后我会早一点。”

她点头,没有替他承诺一定能做到。手机提示车快到了,她把屏幕收回掌心。

“今晚跟你吃饭,我很高兴。”她说,“最开始那句我说得太绝对了。我现在确实想再见你。你不用替我找台阶,我想听你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