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研究了十五年亚洲象的苏云,在论文里写过一句话:母象群,从不迁就落单的公象。
直到那天夜里,她在红外相机的回放里,看到母象首领“老银”一步一步,把整个象群横在了公象“断牙”面前。
不是赶他走,是在拦他。
画面里,断牙一次次想往前冲,一次次被老银用身体顶回去。
而在两头象身后五十米,月光照着的落叶底下,藏着一样东西。
苏云看清它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呆住了……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年旱季,苏云带着博士生周铭,在西双版纳边缘的保护区里住了下来。观测站是一排旧砖房,铁皮屋顶,夜里下霜,铁皮咔咔响。
他们盯着的,是一个九头象的母系群。
领头的是一头老母象,耳缘一圈银白的毛,护林员都叫她“老银”。她四十出头,在象里算得上长寿。群里有四头成年母象,三头半大的,还有两头不满两岁的小象。
另外,还有一头公象。
准确地说,那不算群里的像。
他叫断牙,右边的象牙折了半截,断口参差,像啃过的甘蔗。十五岁那年,老银带着象群把他赶出了群,从那以后,他一直是一个人。
亚洲象里,公象长到十二三岁离开母群,本来是常事。可苏云注意到一件怪事:断牙走了四年,还总在群的活动范围边上转悠。
每次他一靠近,老银就带头冲过去。
苏云的记录本上,写着这样一串数字:三年,二百一十七次相遇,二百一十七次驱赶。盐井边、水塘边、芭蕉林里,没有一次例外。
母象们鼻子高举,耳朵张开,低声咆哮。断牙每回都退,退得很慢,一步三回头。有一次,他被追出两公里,脚底的泥溅了一身。
周铭看着屏幕,说得很干脆:“苏老师,这就是排斥。群体对离群个体的系统性排斥。”
苏云没吭声。
她在笔记本上给文章起了个暂定的题目:《雌性群体对落单雄象的系统性排斥》。写下去的时候,她心里有个小疙瘩,说不清是什么。
观测站里还有第三个人,护林员岩温。
岩温五十八岁,傣族,黑瘦,背有点弯。他在这片林子里走了三十年,脚底的茧比鞋底还厚。别人谈论大象,他很少插话,只在年轻人兴奋过头的时候,淡淡丢一句:“象不是人,也不是你们纸上画的那样。”
周铭私下说,岩温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苏云倒觉得,他不是不会说,是不爱说。
那年十二月初,旱季的第一场霜落了下来。林子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所有的象,都开始往盐井走。
盐井,就是山脚下一块渗着盐碱的泥地。像在那儿舔土、喝水,一年里最忙的时候,一夜能来三四拨。
苏云在盐井四周布了十六台红外相机。夜里有像路过,相机就会自己启动,拍下黑白的影像。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决定这件事的,不是白天的望远镜,是那十六台不起眼的相机。
十二月的山里,白天暖,夜里冷。
苏云有个习惯,每月下旬跟着岩温巡一趟山。名义上是检查相机,其实是想听老护林员说两句话。
那天傍晚,两个人踩着干树叶,一前一后往山脊走。
岩温走在前头,不回头,忽然开口:“前年冬天,就在这面坡,我捡到过一头公象。”
苏云脚下一顿。
“死了,”他说,“左前脚缠着钢丝,已经长进肉里了。看那样子,挣了不止一夜。”
“谁干的?”
“套子。”岩温抬了抬下巴,“有人在路口放根香蕉,下面埋圈钢丝。象鼻子一卷香蕉,脚就踩进去了。”
苏云没说话。
“老银那群,当时就在山脊上。”岩温声音很平,“我远远看着,她们在尸体旁边站了一整夜,谁也没走。天亮了,才一头跟着一头下山。”
风吹过去,干叶子沙沙响。
“那头公象,是老银的什么?”
“不知道。”岩温摇头,“我看不出来。我只知道,自那以后,老银带着群,再没走过那条老路。”
两个人沉默着往前走了一会儿。山脊上能看见远处村子的灯,一颗一颗,橙黄色。
“我家那小子,”岩温忽然说,“也是我撵出去的。”
苏云有点意外。三年了,她头一回听他提起家里人。
“他叫岩亮,今年三十了。”岩温吐了口气,“小时候最爱跟着我进林子,看像脚印,认粪便。我想着,他长大了,接我的班,当护林员。”
“后来呢?”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学了兽医。”岩温的声音低下去,“我说,学那个做什么?守着山不好吗?吵了一夜。我说,你要走就走,走了就别回来。”
“他走了?”
“走了。八年了。”
岩温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缝里。
“每个月,我都收到一笔钱。”他说,“汇款单上没有留言。我一分没动,都存着。”
“您没给他打过电话?”
“打什么?”岩温把烟夹回耳朵上,“他要是想回来,自己会回来。”
苏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
她只是想,这个男人,说话的样子,像极了他嘴里的老母象。
巡到半夜,所里来了电话,是研究所陈所长,声音隔着山信号,断断续续:“苏云,今年的项目报告,月底要交初稿。周铭那个排斥行为的数据,抓紧整理出来,评审组很感兴趣。”
“数据还没分析完。”
“先写。”陈所长说,“有结论,才有经费。”
苏云挂了电话,站在山脊上,看着黑沉沉的林子,半天没动。
她后来想,那一刻自己是知道的。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只是不敢承认。
十二月底,第一批红外相机的存储卡收回来了。
周铭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观测站的桌子前,眼睛熬得通红。屏幕上,一格一格,全是夜里拍下的黑白影像。
“苏老师,你看这个!”他兴奋得声音发抖,“十二月十九号,凌晨两点十分。断牙又去了盐井,老银带头冲上去,追了足足三百米。”
屏幕上,银白色的母象扬起鼻子,嘶吼着冲出去。断牙猛地转身,慌慌张张退进林子,一只断牙在月光里晃了一下。
“你看母象这个姿态。”周铭指着画面,“竖耳,扬鼻,主动攻击。这是典型的驱逐行为。”
“嗯。”苏云说。
“这样的数据,我们已经有二百多条了。”周铭搓着手,“只要把它们整理成论文,投《动物行为学报》,肯定能过。”
苏云没接话。
她盯着屏幕,发觉自己的目光,一直停在画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条岔路。
她把视频拖回去,重新放。然后又放了一遍。
“周铭,”她慢慢开口,“你把这二百多条记录,按地点,重新标一遍。”
“按地点?”
“对。不要按时间,也不要按行为,就按相遇发生的位置。”
周铭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知道。”苏云说,“我只是觉得,这些追逐,好像不是均匀分布的。”
周铭皱着眉,嘴上说“好”,脸上写着不情愿。
他花了一天一夜,把地图打开,把二百一十七个点,一个一个钉了上去。
第二天早上,他把电脑转给苏云,不说话了。
屏幕上,二百一十七个红点,不是均匀散开的。
有一百四十几个,挤成了三团。
一团在东边的山口。一团在靠近公路的老桥边。还有一团,在盐井北面的叉路口,正是那条岔路的前头。
其余的点稀稀拉拉,散在盐井四周。苏云把那些点逐个点开看,发现一件让她后背发凉的事:
在那些地方,老银并没有冲过去。
她只是看着。距离五十米,目光平静。
“这……”周铭的嗓子干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是见了他就追。”苏云慢慢说,“她只在某几个地方追。”
“可是,可是……”周铭一时说不出话,“排斥行为是——”
“也许不是排斥。”苏云打断他,“也许只是我们看错了。”
那天下午,叉路口那台十四号相机的数据,怎么也读不出来。存储卡坏了,三个星期的影像,全是空白。
岩温蹲在门口削竹筒,闷头说了一句:“那儿的电池,该换了。”
苏云抬头:“您怎么知道?”
“我去过。”岩温说,“前天路过,相机灯不亮了。”
“为什么没早说?”
岩温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那个晚上,他的手机响了。
苏云看见,他盯着屏幕上一个陌生的昆明号码,盯了很久,没有接。铃声停了,又响,又停。
最后跳出一条短信。
岩温低头看,慢慢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嘴唇动了一下。
“怎么了?”苏云问。
“没事。”他把竹筒放进怀里,“推销的。”
可她看得很清楚,短信只有七个字。
“爸,我下周回来。”
新年前一天,周铭做了一件事。
他背着苏云,把那份没有分析完的数据,改成了摘要,投给了一个全国性的动物行为学会议。
摘要的题目,就是《雌性群体对落单雄象的系统性排斥》。
苏云是在邮件抄送里看到的。她看了三遍,拿着电脑,直接去了周铭的房间。
“你什么时候投的?”
“昨天。”周铭站在床边,脸红了,“苏老师,所长催得紧,评审组下个月就要……”
“我说了,数据还没分析完。”
“可是我们的数据已经很充分了!”周铭声音高了起来,“二百一十七次,没有一次例外!您怎么就非要说不是排斥?”
“我没说一定不是。”苏云努力压住火气,“我说的是,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能发表吗?”周铭说,“哪篇论文敢说自己全都知道?”
“那你也不能把没验证过的结论,当成事实写出去!”
屋里一下子静了。
周铭的嘴唇抿得发白,眼睛红了。他是个好学生,从来不顶嘴,大概今天是被逼急了。
“苏老师,”他轻声说,“我是真的想做出点东西来。我家里……”
他没说下去。
苏云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读博的样子。她心里的火,一下子泄了。
她叹了口气:“周铭,你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脚步声。岩温拎着一壶热茶,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
“我不是偷听。”他说,“茶烧开了。”
苏云苦笑:“岩师傅,您也评评理。”
岩温把茶壶放在桌上,倒了两杯,慢吞吞地说:“我不懂你们的论文。”
“我只懂一件事。”
他抬起头。
“你们看的是白天,”岩温说,“象过的是夜里。”
苏云手里的杯子,轻轻一晃。
“白天,像在林子里睡觉,在水塘边洗澡。夜里,她们才走远路,找水,找盐。”岩温看着窗外,“你们的相机,不是拍夜里吗?”
“是……”
“那你们,看过夜里的整个晚上吗?”
苏云愣住了。
她一直盯着“相遇”,盯着断牙靠近老银群的那一个瞬间,却从来没有把整夜的相机,从头到尾,完整地看过一遍。
“周铭。”她猛地站起来,“把十六台相机,今年十二月全部的录像,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一遍。”
“排完了呢?”
“我们看看,”苏云的声音很轻,“整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铭咬了咬牙,没再争。
三天后,他们得到了一张怪异的表。
盐井的那几台相机,在同一个晚上,拍下的像,并不是同时出现的。
时间表排下来,是这样的:
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老银的象群,在盐井舔土、喝水。
凌晨一点半,象群陆续离开。
凌晨两点,断牙从林子另一头走出来,走进空荡荡的盐井。
他舔土,他喝水,他站了一个多小时,平安无事,然后离开。
苏云把这一页反复看了十几遍。
周铭终于发现了什么,声音有点颤:“苏老师,她们……从来没有碰过面?”
“有碰面的时候,”苏云说,“就是在她们打架的时候。”
“可是,大多数夜晚,他们是错开的。”
岩温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苏云把剩下的疑问,压在心里,说:“只剩一个问题。”
“叉路口。”岩温说。
“对。”
“十四号相机,三个星期的影像,缺的就是那一段。”苏云抓起外套,“走,我们去取回来。”
“现在?”周铭指着窗外,“天都黑了。”
“就是现在。”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林子黑得像泼了墨。三个人,一盏头灯,一台热成像仪,沿着干涸的溪沟,往北面的叉路口摸去。
岩温走在最前头,一路无话。
快到叉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着耳朵。
“怎么了?”
“静得不对。”
苏云听了一阵,没听出什么。
岩温低声说:“虫子都不叫了。”
十四号相机还挂在树上。
周铭踮着脚,把它摘下来,拔出存储卡,插进平板电脑。
屏幕亮了。
三个人围成一圈,谁也没说话。
录像是十二月三十号夜里的。凌晨三点十二分,一头巨大的公象,从林子里走出来,正是断牙。他朝着叉路口,一步一步走过来。
然而,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侧面冲了出来。
是老银。
她没有嘶吼,没有扬鼻。她只是一步,一步,横在了断牙的路上。
接着,整个象群,一头接一头,围成了半圈。
断牙往前顶,老银用整个身体把他顶回来。他又顶,她又顶。两头象僵持着,像两座移动的小山。
苏云觉得喉咙发紧。
画面里,老银忽然低下头,鼻尖按在一小堆落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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