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2日,北京,王朔坐进《凤凰会客厅》的访谈席。新书《我的千岁寒》刚把他带回公众视线,话题却很快从写作拐向了文坛人物。主持人提到李敖,王朔没怎么停顿,甩出一句:“他真好意思,叫大师就敢接着,大学老师吧!”
话说得冲。可要理解这句评价,不能只盯着它的锋利。那场访谈里的王朔,既在谈别人,也在给自己的写作观、名望观划界。他把同行放到台面上比较,像是随口开火,背后却有一套不太讲客气的判断标准:作品要见真章,名头不能替人说话。
那时的王朔并非刚出道的年轻作家。1958年出生的他,2007年刚过48岁,写作已有近三十年。1978年,短篇小说《等待》刊于《解放军文艺》;1984年,《空中小姐》引起关注;随后《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顽主》等作品陆续问世。小说被改编成电影,王朔的文字也由纸面走进大众生活。
这段经历,塑造了他对文学声望的复杂态度。他不是只在书斋里谈创作的人。小说、影视剧本和公众表达交织在一起,让他既获得广泛读者,也不断面对争议。有人称他的作品是“痞子文学”,王蒙则在《躲避崇高》中肯定其语言鲜活,认为他撕开了一些伪崇高的面具。褒贬并存,恰是王朔所处位置的真实一面。
访谈中,他给北京、浙江的作家各列出几位代表,还把《红楼梦》、鲁迅、老舍、金庸等放在一起比高下。这个玩法不算严谨的文学史评判,更像王朔式的现场表达:先把规矩打散,再用自己的尺度重新排座次。他甚至把刚出版的《我的千岁寒》拿来与余华比较,称自己至少占了上风。
听起来自信得近乎夸张。不得不说,这种姿态也是他的表达方式。王朔习惯把判断说满,让听众立刻知道他站在哪边;至于判断能不能经得住细读,则留给作品和读者去检验。
李敖恰好也是一位以锋利言辞著称的作家。两人都不避讳批评,也都善于把个人判断推到前台。王朔在节目里称李敖“学问都是三脚猫功夫”,又批评他的格局和处事方式。这些话属于王朔当时的个人评价,并不能当作对李敖学术成就的客观定论。把这层区别说清,才不至于把访谈中的火药味误读成完整的文学评估。
李敖1935年出生于哈尔滨,幼年随家人迁居北平,后来以作家、评论者身份活跃于台湾。王朔说他“在北京混过”,显然是抓住了两人的生活经历有交集这一点。不过,地域经历并不意味着观点相同。王朔的嘲讽,更多指向李敖公开展现出的姿态,以及他对“大师”称呼的接受。
有意思的是,王朔在节目里并不只扮演攻击者。他谈到朋友和敌人的评价时说,敌人能把缺点放大,反倒比一味奉承更有用。这话与他对李敖的尖刻批评放在一起,显得颇有反差:他欢迎别人挑毛病,却也不打算收起自己的判断。
谈话还绕到他的新书。王朔把《我的千岁寒》与《金刚经》联系起来,强调写作上的尝试;面对年轻读者,他又说这本书谈生死,未必适合所有人。那份自信和提醒并排出现,既有宣传新作的现场语境,也透出他对读者年龄与阅读经验的看重。
所以,那句“大学老师吧”并不是访谈中孤立的一次挖苦。它出现在王朔连续比较作家、评论作品、谈论名声的语境里。王朔看重作品,也看重说话者是否配得上被赋予的称号;只是他的表达往往先把结论推到最前面,论证和分寸则被尖锐语气挤到了后面。
这场对谈留下的,不只是两位作家之间的一句互相映照。一个作家如何看待同行,常常也暴露出他如何看待自己。王朔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正因为他相信作品是底气;而观众是否认同他的尺度,最终仍要回到作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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