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古装剧有个细节常被忽略:古人很少穿紫色。这不是编剧偷懒,而是紫色染料在古代确实稀缺——自然界里紫色的东西本就不多,多半还是怕光怕水的花青素类物质,能用来给织物染色的少之又少。正因为稀缺,紫色在古代东西方文明里都成了高贵的颜色。
那古人到底怎么染出紫色的?世界各地的先民绞尽脑汁,找到了寥寥几种办法。其中最有画面感的一种,原料是海螺,辅料是发酵的尿。
海螺的黏液,见光就变紫
古罗马人把泰尔紫(Tyrian purple)当成帝王和贵族专属的颜色,它来自染料骨螺、环带骨螺、红口岩螺等海螺。这些海螺的鳃下腺里含有黄色黏液,遇到威胁时会把黏液排出。黏液中的黄色物质见光氧化后,会迅速变绿、随后变蓝,最终固定成一种鲜艳的紫色。
含这类色素的海螺并非欧洲特产,中国也有,比如脉红螺。它是北方各地常见的食用螺,在大连叫“红里子螺”,在塘沽就叫“海螺”。亲自烹饪过它的人,大概都见过它把盘子染上紫色的场景。
这意味着,古罗马贵族的那种紫,我们也能试着复刻一下。
复刻的第一步:敲开螺壳找腺体
买几斤脉红螺回来,在螺口往上转大半圈的位置把螺壳敲开,就能看到一条荧光黄色的腺体——这就是鳃下腺,划开就可以用滴管收集黄色黏液。
麻烦在于:在氧化变成紫色前,黏液中的色素易溶于水,可以被面料吸附;等氧化变成紫色后就难溶于水、没法染色了。而染一块布需要很多海螺,要是一个个敲,前面提取出来的色素早就没法用了。
要抑制变色,需要把色素保存到碱性的还原性溶液里。古罗马人采用的溶液是发酵的尿。考虑到尿味加海螺怪味太恶心,日常生活中也很难搞到安全的碱性还原性溶液,有个更省事的办法:事先把要染的布料放在杯子里加水泡着,吸出来海螺黏液后直接挤到杯子里开染。
之后把浸满色素的面料拿去太阳下晒,或者用紫外灯照,就会变成漂亮的紫色。刚染上是鲜亮的黄色,晒后才变紫。
千万记住一点:戴手套。这种紫色物质除了容易染布,也容易染皮肤,在手上长期留下猪肉检疫章一样的颜色。建议戴手套的另一个原因是,这种办法做出来的紫色带有类似腐烂大蒜的臭味。《齐桓公好服紫》的故事里,管仲教齐桓公对百官说“吾甚恶紫之臭”,说明当时齐地的紫色很有可能就是海螺染的。
在北京的大葆台汉墓出土了一片绛紫色丝绢,现在看已经接近红色了,有论文说它的染料经检验也是海螺成分。
另一条路:紫草加醋加灰
前面之所以说古代齐地只是“很可能”用海螺染紫色,是因为齐地还出产一种紫色颜料:紫草。紫草是常见于华北、东北的野草,根皮里有紫草素等紫色色素,色号和海螺的紫色略有区别。
新鲜的紫草根可以染色,但古代还是用干紫草根多一点。根据师承隋唐染色技术的日本《延喜式》记载,需要三种材料:紫草、醋、灰。先把紫草根放进加了醋的水里揉搓,让色素溶解到酸性溶液中;用溶液浸泡丝绸;再把丝绸放进草木灰水里——一来通过碱性溶液,把酸性溶液中呈红色的染料变成紫色,二来通过草木灰水里的铝离子镁离子把颜色固定到丝绸上。
现在要复刻的话,还有改良版:紫草不好弄,可以换成更常见的同科不同属的软紫草;用医用酒精泡草根也能提取染料,不用在醋水里费劲揉搓;至于草木灰,买点明矾也是一样的。
紫草早在北魏时期的《齐民要术》里就有种植技术记载,但直到唐代才有大规模应用和生产。原因很简单:唐代规定亲王和三品以上官员上朝时要穿紫色公服,四五品要穿朱色,这就是“满朝朱紫贵”的由来。
唐代紫草用量有多大?《资治通鉴》里记载了一个故事:唐敬宗时期,宫内有个负责染色的杂工张韶,听算命的说自己能当上皇帝,他信以为真,在某天晚上把兵刃和招募的100多人藏在运送紫草的大车里,企图混进宫中造反,最后被皇宫卫兵全干掉了。
虽然唐朝宫廷用的紫草能藏下100多号人,但紫草产量还是不高,是稀缺物资。到了北宋仁宗后期,《云麓漫钞》还记载了省紫草的新技术:先用靛蓝染蓝色,再用紫草复染,能染出来颜色偏深蓝的紫色。书中还说北方的辽或西夏有种“北紫”,是先染红、再染蓝,消耗紫草更少。
苏木加青矾:更厚重的紫
除了紫草,我国古代也用苏木当紫色染料。明代《天工开物》记载,染紫色可以“苏木为地,青矾尚之”。苏木色素易溶于水,可以煮出来一锅红色染液。青矾就是硫酸亚铁,苏木色素遇到它会变成深紫色。如果是先拿面料浸泡硫酸亚铁溶液再丢进苏木染液,会得到深紫色;如果先染再泡硫酸亚铁,会得到紫褐色。和唐宋的紫色比起来,鲜艳程度明显降低,却多了几分厚重感。
合成染料的出现,让今天的紫色和其他颜色一样普通。别说衣服了,便签纸、手机壳、饮料瓶,想用什么紫都可以。古人费尽心思追求的颜色,如今我们倒是有了挑三拣四的余地——葡萄紫、香芋紫、紫薯紫还是山竹紫,你更喜欢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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