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九点,我在建设路那家便利店门口接的单。

两个女的,一前一后从巷子里出来,前面那个穿一件亮面短外套,底下是条包臀裙,腿冻得发白,手里拎个化妆包,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后头那个年纪大点,披着件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貂,毛领子蹭得油亮,脚上倒是双运动鞋,跟她那身行头对不上号。

一上车,貂毛领就说:“师傅,先不急着走,等会儿,我看个信息。”

我说行。

她俩挤在后座,包往中间一放,那化妆包还敞着口,我看见里头口红、粉饼、还有一板不知道什么药片,挤得乱七八糟。

年轻的那个把窗户按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我打哆嗦,她俩倒像没事。貂毛领翻手机,翻着翻着嘴里就嘟囔:“又关了,二七路那家也关了。”

年轻的说:“昨天不还开着?”

“昨天是昨天。今天群里说,九点半之前全清。”

“那咱去哪?”

“等会儿,我再问问。”

我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两个人妆都挺浓,但一看就是自己化的,眼线有点洇,粉底在脖子那儿断了一个色号。年轻的眼角有个小疤,笑起来不明显,不笑的时候能看见。

貂毛领大概三十七八,年轻的她说自己三十一,属鸡的。这是后来唠出来的。

车没动,打表已经跳了。

我说:“姐,要不咱先顺着路慢慢遛?停这儿也是跳字儿。”

貂毛领说:“遛吧遛吧,往南边遛。”

我挂挡,车往南走。

后头年轻的那个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车里安静,我听得清。她管电话那头叫“张哥”,问今晚还开不开。那头说什么我听不见,她“嗯”了几声,最后说了句:“那行,我再等等,你要是有信儿了想着我。”

挂了电话,她叹口气:“张哥说他们老板今晚不敢开,上礼拜刚被举报过一回。”

“举报?”

“同行呗。”貂毛领接话,语气挺平淡,“你开我也开,客人就那么多,不举报你举报谁。”

我插了句嘴:“你们这是干啥的?KTV?”

貂毛领会说话,笑了一下:“师傅,KTV也分哪种KTV。我们这种,说白了就是陪人喝个酒、唱个歌,有时候也出去吃个宵夜。你别往歪处想。”

我说我没往歪处想。

“往歪处想也正常,”她说,“我要是开出租的,拉上这么俩人,我也得琢磨琢磨。”

她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了,我说:“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们坐车,我开车,别的不关我事。”

“这话中听。”她拍了拍前座靠背,“师傅你贵姓?”

我说免贵姓周。

“周师傅,咱今晚可能得在车上多待一会儿,你别烦。”

我说不烦,只要别让我闯红灯,待一宿都行。

年轻的在后头乐了,说:“这师傅有意思。”

车开出建设路,上了中州大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貂毛领主动跟我唠起来,她说她姓刘,让我叫她刘姐,年轻的那个叫小敏。她俩不是亲姐妹,是一个场子里认识的,搭伴五六年了。

“五六年?”我有点意外,“你俩一直在一块儿?”

“搭伴嘛,有活儿一起接,没活儿一起待着。这行一个人不好干,遇上事儿连个帮腔的都没有。”

小敏在后头补一句:“上回有个客人喝多了动手动脚,要不是刘姐拦着,我那天就吃亏了。”

刘姐摆摆手:“别提那茬儿。”

车到紫荆山路口等红灯,小敏又拨了个电话。这回她管那头叫“李姐”,问“场子开了没”。那头声音大,我隐约听见是个女的在骂人,说什么“查得跟筛子似的”“一晚上换了三个地方”。

小敏说:“那今晚还能干不?”

那头又说了几句。

小敏说:“行行行,我知道了,有信儿你给我发定位。”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腿上一摔:“又黄了。”

刘姐问:“李姐咋说?”

“说今晚南边那片全被扫了,让咱往北走,北边有个老板胆子大,敢开,但是地方偏,得自己过去。”

“多远?”

“说在江山路那边,一个洗浴中心后头的院子。”

刘姐掰着指头算了算,跟我说:“师傅,掉头吧,往北。”

我说:“中州大道往北修路呢,得绕。”

“绕就绕,反正今晚也没地儿去。”

我调头,往北。

车过农业路的时候,刘姐从包里摸出烟,问我能不能抽。我说抽吧,窗户开大点就行。她点上一根,抽两口,递给小敏,小敏接过去也抽了一口,又递回来。一根烟俩人轮着抽,我看在眼里,觉得这关系确实不一般。

“你俩一个月能挣多少?”我这人嘴欠,问完就后悔了。

刘姐倒不忌讳,说:“看行情。行情好,一个人万把块,行情不好,三四千也有。”

“那还行啊。”

“还行?”她笑了一声,“师傅,你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房租一个月两千五,化妆品一个月小一千,衣裳总得置两身吧?出门打车、吃饭、给领班塞红包,哪样不花钱?再赶上这阵子查得紧,十天里有五天出不了工,你算算还剩多少。”

小敏说:“上个月我就挣了两千八,交完房租剩三百。”

“那你咋过?”

“咋过?啃馒头呗。”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真的,有一礼拜我就吃馒头就咸菜,省下来的钱买粉底液。没法子,这行你得捯饬,你捯饬得不好看,客人不点你,点你一回没下一回。”

刘姐说:“这行吃的是青春饭,我都这岁数了,再干两年就干不动了。现在的小姑娘一茬一茬往上顶,二十出头的,要价还低,客人当然挑年轻的。”

“那你俩咋不换个活儿干?”

这话我问得挺直,问完车里安静了几秒。

小敏说:“换啥?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了,进厂一个月四千,站十二个小时,我腰不行,站不住。干这个起码能坐着。”

刘姐说:“我倒是想开个小店,卖个衣服啥的,你猜房租多少?一个月一万二,还得押三付一,我哪儿掏得起。”

我说:“攒了这些年,没攒下点?”

刘姐把烟掐了,说:“攒是攒了点,但家里有个无底洞。”

她没说无底洞是啥,我也没追着问。跑夜班这些年我学了一件事:人家不想说的,你别扒。

车快到江山路的时候,小敏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啥时候的事儿?……现在呢?……人没事吧?……行,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她跟刘姐说:“红红出事了。”

“咋了?”

“刚才在一个场子里,被带走了,连老板带小姐妹,一块儿拉走了七八个。”

刘姐愣了一下:“哪个场子?”

“就是张哥说的那个,二七路那家。咱幸亏没去。”

刘姐半天没说话,后来又摸出一根烟,这回自己抽,没递给小敏。抽了半根,她说:“小敏,今晚不干了,咱回去。”

小敏说:“那江山路那边……”

“不去了。红红都进去了,咱还往枪口上撞?”

小敏没吭声。

刘姐跟我说:“师傅,掉头,往回走,去建设路。”

我掉头。这回车里没人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低得跟蚊子叫似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小敏突然开口:“刘姐,我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

刘姐说:“我借你。”

“你上回借我的两千还没还呢。”

“那你就先欠着,我不催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啥意思,”刘姐打断她,“你是怕欠我的还不上,抹不开面子。我跟你说小敏,咱俩搭伴这些年,我啥时候为钱跟你红过脸?你先把这个月对付过去,等这阵风过去了,咱再多跑几个场子,慢慢还。”

小敏不说话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低着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又假装捋头发。

车到建设路,刘姐说:“师傅,靠边停就行,我俩走回去。”

我说:“这都到巷子口了,我给你们拐进去呗。”

“不用,走两步的事儿。”

俩人下了车,刘姐从包里掏钱,我说打表多少就是多少,不用多给。她非要塞给我二十,说:“大晚上拉着我们转了一大圈,耽误你拉别的活儿了。”

我推了两回,推不掉,收了。

小敏站在路边,抱着胳膊,风把她裙子吹得贴在腿上。她跟我说:“周师傅,今晚谢谢你啊。”

我说谢啥,我又没干啥。

她说:“你没甩脸子,没绕路宰我们,还听我俩唠了一路,这就挺好了。”

我一听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说:“你俩也早点回去歇着吧,今儿晚上别折腾了。”

刘姐说:“不折腾了,回去煮两包方便面,吃完睡觉。”

她俩往巷子里走,刘姐那件假貂在路灯底下反着光,小敏跟在她后头半步远的地方,走着走着,抬手把刘姐肩膀上掉下来的一根毛领子给捋回去了。

我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等她们拐进巷子看不见了,才挂挡走人。

回去的路上,我又碰见一单,一个喝多了的小伙子,上车就睡,到地方我喊了他三遍才醒。他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车门跟我说:“师傅,你人真好。”

我说我咋好了?

他说:“你没嫌我喝多了吐你车上。”

我说:“你要真吐了我可就不让你走了。”

他哈哈笑,走了。

我坐在车里,把今晚的事儿捋了一遍。刘姐和小敏,加上那个叫红红的,还有张哥、李姐,我一个都不认识,以后八成也见不着。但今晚这一趟车跑下来,我觉着她们跟我平时拉的客人也没啥两样——都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都怕出事儿,都指望着朋友能搭把手。

只不过她们那行,变数比我大。

我拉活儿,最多是堵车、遇上个醉鬼、被运管查一回。她们出门一趟,得先打四个电话问哪儿开着,再坐上车满城转,转一晚上可能一个客人都接不着,还得提防着被人举报、被带走。

挣点钱,真没想得那么容易。

我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老婆给我留了碗面条,坨了。我拿开水泡了泡,呼噜呼噜吃了,躺床上翻手机,看见本地新闻推送了一条,说昨晚警方在某娱乐场所查处一起违法经营活动,抓获涉案人员若干。

我没点开看。

我估摸着红红就在里头。

也不知道小敏那个房租,刘姐到底借没借给她。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