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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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个学生的保姆吧?”那个女人问。

卢秀云站在教室最后一排,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身上是那件深蓝色的电焊工作服,袖口烧出过几个小洞,膝盖上有洗不掉的铁灰,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鬓角还沾着一点没拍干净的焊渣。

教室里别的家长都穿得干干净净,有人穿羊绒大衣,有人化了妆,坐在前排,手里拿着笔记本。

她往后退了半步,说:“我是陈向阳的妈妈。”那女人“哦”了一声,眼睛从她的工作服上扫过去,扫得很慢,像在看清一件什么东西的价格。然后她转过身,跟旁边的家长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卢秀云听见了半句,是“现在什么人都能来”。

卢秀云坐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又觉得不合适,改成抱着包。包里是给儿子带的一瓶水,还有两个煮鸡蛋,鸡蛋用卫生纸包着,怕凉了,一直揣在怀里。

卢秀云今年四十一岁,在平顶山一家机械厂做电焊工,干了十七年。厂子在城西,老国企改制的,围墙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水泥。车间里常年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夏天四十度,冬天零下几度,头顶的吊车一趟一趟走过去,钢索磨得吱吱响。

电焊这活儿,女人干的少。一根焊条,一台焊机,面罩一扣,火花“刺啦”一声炸开,白色的、橙色的光点往四面飞,落在工作服上就是一个洞。她刚开始学的时候,脖子上、手背上全是烫出来的水泡,一个压一个,后来皮肤就硬了,成了一片一片的疤。

她右手虎口那块疤最大,有指甲盖那么长,是二〇一一年焊一个槽钢的时候,铁水顺着袖口灌进去烫的。当时她咬着牙把那道焊缝焊完,摘了面罩,蹲在地上疼得直抖。

男工们管她叫“卢师傅”,叫了很多年了。谁家的焊缝焊不透、架子立得不稳,班长就说:“叫卢师傅过来看看。”她走过去,蹲下,看一眼,说:“电流大了。”或者说:“这缝里有水,烘一下。”车间里的老师傅私下里说过一句:“这女人手上的活,比厂里一半的男人稳。”她听见了,没吭声,低头把面罩扣上。

卢秀云不是天生干这个的。一九九八年,她二十三岁,在厂里的食堂蒸馒头。丈夫陈建国在矿上开绞车,一个月挣六百多,两口子租着厂区家属院一间半的平房,日子紧,但也算过得去。

陈向阳三岁那年冬天,矿上出了事。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食堂的窗户上结着冰花,她正在和面,厂里有人跑进来喊她,说建国出事了,人已经送到矿医院。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都没解,跟着跑出去,跑到一半,鞋掉了一只,没回头捡。

人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钢丝绳断股,绞车倒了,砸在操作台上。陈建国三十一岁。

后事办完,赔了三万八。卢秀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还了结婚时借的账,一份留着给儿子上学,最后一份她拿去厂里,找了当时的车间主任,说她想学电焊。主任愣了,说秀云,你一个女的,学那个干啥,那活儿不是人干的,夏天烤得脸上脱皮。她说:“我要顶建国的岗。”

厂里当时有政策,因公死亡职工的家属可以顶岗,但顶的是绞车工的岗,不是焊工。她跟主任磨了一个礼拜,天天中午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主任最后叹了口气,说行,你先跟着老王学三个月,学不会就回食堂。

她学了四十天。头一个月,她的两条胳膊烫得像刮过一层皮,晚上睡觉不能盖被子,一碰就疼。儿子三岁,睡在她旁边,睡熟了自己翻身,胳膊搭在她身上,她疼得一下子坐起来,又不敢出声,怕吵醒孩子。

第二个月,她焊废了三十多根焊条,焊出来的缝一敲就裂。老王骂她笨,她不还嘴,把废件捡回来,一根一根看,看哪儿没熔透。晚上回家,她拿废铁板在院子里练,练到十一点,邻居来敲墙。

第四十天,她焊了一个一米二的角钢架,抬到质检那儿,敲了三遍,没裂。主任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留下吧。”

从那年冬天起,她就一直穿工作服。厂里发两套,她自己又买了两套旧的,轮流换着穿。夏天车间里闷,别人光着膀子干,她不敢,长袖长裤,捂出一身痱子。有人问她热不热,她说我不怕热。其实她怕的不是热,是胳膊上那些疤。

儿子小的时候,她抱他,他摸到她手背上一片硬邦邦的皮,问:“妈妈,你手上咋了?”她说:“妈妈手上落了星星。”儿子信了,还跟小朋友说,我妈手上有星星。

后来他上小学,有一回同学来家里玩,看见她晾在院子里的工作服,回去跟他妈说了。第二天那孩子在学校问陈向阳:“你妈是不是修锅的?”陈向阳回家没说话,晚饭也没吃几口。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她后来从班主任那儿听说,孩子在班上跟人吵了一架,说“我妈是焊工,比你妈厉害”。她那天晚上在厨房洗碗,洗了很久。

家长会是十一月的一个周五下午。卢秀云原本不想去,厂里那天有一批活要赶,客户催得急,班长说谁能留下来加班,她举了手。可中午儿子打了个电话到车间,用的是班主任的手机,说:“妈,今天家长会,你能来吗?”

卢秀云握着电话,车间里焊机的声音嗡嗡的,她说:“能。”挂了电话她跟班长请假,班长看了她一眼,说去吧,你儿子那成绩,去了也不丢人。她把焊枪放下,脱了手套,用手在脸上抹了两把,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相对干净的工装换上,一路小跑到公交站。

到了学校,卢秀云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这一身有多扎眼。她原本想坐后排,坐一会儿就走,可家长会一开始,班主任王老师就让家长坐到孩子座位旁边。她找到陈向阳的位置,第三排靠窗。儿子站起来给她让座,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低声说:“妈,你咋穿这个来了?”

“来不及换。”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脏不脏?我擦擦。”“不脏。”儿子说,可他一直低着头。

家长会上,王老师讲了期中成绩,讲了期末安排,讲了不许带手机、不许早恋。讲到后半段,她请几位家长发言。

第一个发言的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人,穿米白色大衣,头发烫得卷卷的,说话声音很亮。她说她儿子每天晚上做完作业还要练一小时钢琴,周末上两个补习班,她说现在的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家长要有规划。第二个发言的是个男人,说他们家给孩子请了一对一,一节课三百八。

轮到最后一排的时候,王老师看了看名单,说:“陈向阳的家长来了吗?”卢秀云站起来,全班的家长都回头看她。她张了张嘴,说了三句话:“我不会说。他爸不在了,我一个人带他。他要是做得不好,老师你多管管,该打就打。”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她坐下的时候,手在抖,她把手塞到膝盖底下压着,压了很久。

散会以后,家长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约着一起吃饭。她站在教室门口等儿子收拾书包,那个穿米白大衣的女人从她旁边走过去,回头看了她一眼,跟她身边人说:“我还以为是保洁。”

回家的路上,卢秀云一直没说话。儿子跟在她旁边,走得很慢。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她停下来买了两个,一个递给儿子,一个自己拿着,烫手,她换着两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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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儿子说。“嗯。”“今天……你别多想。”她笑了笑,说:“妈没多想。妈就是觉得,今天给你丢脸了。”儿子没接话,把红薯捧在手里,低着头走,走了一段,忽然说了一句:“妈,你要是能换个工作就好了。”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去,不深,但是拔不出来。卢秀云那天晚上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儿子说的那句话。她想,是不是该换个工作了。她想起厂里年轻的女工,都去了超市、去了饭店、去了服装厂,坐在有空调的屋子里,手上干干净净。她也想过,可她四十一了,除了电焊,她什么都不会。

厂里那阵子不太平。十月底开了个会,说订单少了,明年要减人。班长从办公室回来,脸色不好,在车间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有人凑过去问,他把烟按灭,说:“别问,干活。”

十一月初,厂里组织体检。往年体检就是量个血压、抽个血,走个形式,今年多了两项,拍了胸片,还查了肺功能。拍片子那天,卢秀云站在机器前面,技师让她吸气、憋住。她吸的时候,胸口那儿有点闷,这半年一直有点闷,早上起来咳,咳出来的东西带点灰。她没当回事,焊工干久了都这样,车间里一半人咳嗽。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她在车间,班长把她叫出去。班长四十多岁,人很瘦,平时不爱说话。他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卷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秀云。”他说,“你这个肺上,有个东西。”

卢秀云愣了一下:“什么东西?”“大夫说是阴影,让去市里医院再查。”他把那张纸递给她,“还有个事,你得有个准备。厂里这批人要减,名单下周出来。”

卢秀云接过那张纸,纸上印着几行字,她看不进去,只看清了“建议进一步检查”这几个字。“班长。”她说,“我这个岗,会不会……”班长没答,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车间里那些火花。“秀云,你干了十七年,这话我不好说。”

那天晚上回家,儿子还没放学。卢秀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体检报告,坐了很久。屋子里静,只有冰箱在响。她想起十七年前,她从食堂走到车间,戴上面罩的第一天,老王跟她说的一句话:“这活儿伤眼睛、伤肺,你干几年就知道了。”她当时说:“干几年算几年。”

卢秀云起身,走到儿子房间,想把那份报告塞进抽屉里,别让他看见。抽屉拉开的瞬间,她停住了。儿子的书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没拉,里面露出一张表格。

卢秀云抽出来看,是一张“学生家庭情况调查表”,学校发的,让家长填完了交上去。表格她见儿子带回来过,儿子说老师说不用她管,他自己填。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母亲职业”那一栏,儿子用黑笔写的字很工整,写的是:工程师。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儿子房间里,屋子里的灯没开,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一遍一遍飘上来。

她想起开家长会那天,儿子低着头说“妈,你咋穿这个来了”,想起回家路上他说“妈,你要是能换个工作就好了”。原来这孩子早就觉得她这一身丢人,只是没说出口,只在表格上悄悄改了一个字。她把表格塞回书包,拉链拉好,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她没提这件事。她给儿子做了早饭,鸡蛋煎了两个,一个给他,一个自己吃。儿子吃饭的时候看手机,她坐在对面,把粥一口一口喝完。“妈,你今天不上班?”儿子问。“上。”她站起来收碗,“下午早点回。”

卢秀云出门,走了两条街,在市场拐角那儿停住,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她想起那张表上的两个字,工工整整的“工程师”,笔画一点没歪。她不是气他撒谎,她是想,这孩子才十四岁,已经知道什么叫丢人了。

那天卢秀云没去车间,去了市里的医院。挂的是呼吸科,排队的人很多,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从早上八点等到十一点。旁边坐着一个老头,一直咳,咳得整个人往前倾,她往边上挪了挪。做了CT,抽了血,医生让她等结果。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的,把片子挂在灯箱上,指着一个白点,说:“这儿有个结节,不算大,但是形态不太好,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是癌吗?”她问。“现在不能这么说。”医生说,“要做病理。你先住院,做个支气管镜。”她问:“要多少钱?”医生看了她一眼,说:“先准备五千。”

她把那张诊断单叠起来,往口袋里塞。医生又叫住她:“你这个肺,我看过片子了,不能再在那个车间待。粉尘、焊烟,你多待一天,那个影子就多长一天。”她说我知道了。医生说:“不是让你知道,是让你停。你要是不停,下次来就不是五千的事了。”

卢秀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天阴着,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满地都是。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名字,看了很久,没按下去。她把手机装回去,拐进了旁边一家小店,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完,然后坐公交回厂里。

车间里焊机的声音还在响。卢秀云换了工作服,戴上面罩,蹲下去焊那道没焊完的缝。火花炸开,白色的光点往她面罩上撞,一片一片的亮。焊到一半,她的手抖了一下,焊缝歪了。她把焊枪放下,摘了面罩,看着那道歪掉的缝。

面罩一摘,车间里的声音全涌过来。她在工具箱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疤被灯照得发亮。干了十七年,这是她头一回焊歪。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她走过去接,是王老师。“向阳妈妈,明天下午有空吗?来学校一趟。”王老师的声音比平时慢,“有样东西,我想让你亲自看看。”

她问是什么东西。王老师说:“你来了就知道。”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还有件事,我得当面跟你说。”

她没有追问,说了声好。挂了电话,她站在柜子前面,手里还捏着手机。她心里忽然发慌,说不清是因为那“东西”,还是因为那句“还有件事”。车间那头有人喊“卢师傅”,喊了两声。她没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