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集装箱船烧的不是汽油、柴油,而是重油。原油炼出汽油、煤油、柴油后,剩下那摊黑黢黢、稠得搅不动的油渣就是重油。它黏得像糖浆,混着硫磺和金属渣,点火都费劲,却因为便宜成了远洋船的主力燃料,柴油每吨价格要比它贵一倍。
但航运业正在寻找真正能“去碳”的燃料。全球约3%的排放来自航运;由于几乎所有人都依赖全球货物运输,这一比例未来可能升至10%。
航运业迫切需要一颗“银色子弹”,以氨为燃料的船用发动机被视为一次重要机会。理论上,氨燃料推动船舶航行时不排放二氧化碳;如果氨用可再生能源生产,相关排放也接近于零。
一个氨分子由一个氮原子和三个氢原子组成,其中没有碳,因此燃烧时不产生碳排放。没有碳原子还让氨比甲醇更便宜:甲醇若要实现碳中和,必须捕集燃烧时排放的碳,这一过程相当昂贵,氨则不需要这一步。
因此有预测认为,到2050年,氨将在船用燃料市场占据主导地位,份额可能达到35%至60%。
最大的缺口是发动机。截至目前,用于大型集装箱船的氨发动机尚未投入商业化生产。发动机设计商MAN的研究基地里有一台在研氨发动机,共四个气缸,每个直径50厘米,功率6700马力,完工后大小相当于一栋独栋住宅。
与普通柴油机相比,它需要加装一整套额外部件,例如把氨输送进气缸的黄色管道。最关键的部件之一是氨燃料喷射器。氨的热值不高,单位体积能容纳的能量较低,因此需要比现有燃油发动机大得多的喷射器,这本身就是设计难题。
点火更难。氨约在650摄氏度才会自燃,燃烧速度比化石船用燃料慢约12倍,原因是氨分子内部的化学键相对牢固。因此需要向气缸喷入少量更易点燃的引燃燃料,例如柴油,来引发并稳定燃烧。
燃烧还会生成水和氮气,它们不燃烧,会减缓燃烧,而燃烧过慢可能产生副产物:一氧化二氮和氮氧化物。一氧化二氮的增温效应是二氧化碳的273倍,氮氧化物则有毒。
MAN自2023年7月起测试这台发动机,用30多个传感器测量各类排放。其排放比重油发动机低85%至90%,但主要挑战仍是同时消除一氧化二氮和氮氧化物。
按MAN的说法,调控燃烧压力、喷射时机和温度就能避免一氧化二氮生成;一般来说,燃烧温度越高,一氧化二氮越少,进气中的氧气量也有影响。
有毒的氮氧化物则需要催化还原反应器处理。与汽车类似,尾气要穿过蜂窝状催化层。
汽车必须额外添加氨,反应才能进行;氨发动机的尾气中本身就残留部分氨。氮氧化物和氨进入反应器,排出的是氮气、水蒸气和少量符合排放法规的氮氧化物。
这套系统在满负荷时效果很好,但负荷降低时发动机温度下降,视设定方式不同,可能产生更多氮氧化物,而低温又会削弱反应器效率。MAN表示,这仍是进行中的研发项目,将从单个气缸扩展到全部气缸,并在此过程中弄清负荷与排放的关系。
这类排放此前曾被低估。液化天然气船舶的甲烷增温效应约为二氧化碳的28倍。
2015年的说法是,甲烷逃逸在部分发动机方案中已“基本消除”,在其他方案中已“降到最低”;当时DNV GL的研究假设四冲程发动机甲烷逃逸量为燃料的1.5%。
如今已知实际约为6%到8%,这是科学家乘直升机飞越液化天然气船实测得出的,抵消了这类船舶预期的一部分气候效益。
对此,MAN方面承认质疑合理,表示行业未来必须提供清晰透明的信息,并承诺一定的温室气体排放保证水平;如果只是用其他排放取代二氧化碳,不仅对环境无益,产品在商业上也站不住脚。
MAN当时计划在2024年交付首个商用设计,首艘配备该发动机的船舶预计2026年启航。但船舶还需重新设计:氨的能量密度低于普通船用柴油,装同样多的能量,燃料舱必须更大。
氨毒性极强,长时间暴露可能致命,因此需要额外的储罐系统捕集并回收氨,并保证良好通风。这些安全措施都要花钱,也占用载货空间。
一家行业智库研究过一艘往返新加坡与欧洲的15000标箱集装箱船:传统燃油舱约8000立方米,换成同等热值的氨约需20000立方米。若简单一比一替换,可能损失大量舱位;若在新船设计之初就巧妙整合,影响相对有限。
按其计算,保持相同航程最多少装约1100个集装箱。
因此,氨的总体成本高于化石燃料。欧洲海事安全局审阅的研究认为,使用氨的成本是化石燃料的数倍,但与甲醇等其他可再生船用燃料相比仍更低。
绿氨价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可再生电力从哪里来,而目前绿氨尚未规模化生产。国际能源署的数据显示,迄今生产的氨大多是以化石燃料制成的灰氨,燃烧时清洁,生产时却释放大量碳,总排放甚至高于传统船用燃料。
生产绿氨,要用可再生电力电解水得到氢,再从空气中分离出氮,经铁催化剂、哈伯-博施法合成氨。
这一过程耗能巨大,适合在西班牙、智利、摩洛哥、纳米比亚、埃及等日照充足的国家进行,但其中许多国家已装机的可再生能源容量有限,出口绿氨可能与本地电网脱碳争夺资源。
交通与环境组织的专家指出,如果全球航运需求维持现状、到2050年能效没有显著提升,航运业完全脱碳约需6亿吨氨;一些预测显示届时航运需求可能增长50%,若绿氨是唯一燃料,需求将达9亿吨。
目前全球电解槽产能仅0.2吉瓦,据欧洲海事安全局统计,已宣布建设213吉瓦,而满足氨需求约需2000吉瓦。氨生产需要数千亿规模的投资,开发商要么通过长期合同预售燃料,要么需要市场条件让他们确信,即使没有承购协议也能找到买家。
氨在纸面上很完美:零排放或极少排放,发动机可以改装,也能扩大规模。但企业目前未公布数据,测试仍停留在单个气缸,接下来要扩展到四个气缸,再造出商用尺寸发动机并长时间测试。在把航运排放削减90%之前,这项技术还有一长串关卡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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