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大勇,今年四十三,在省城康宁医院做护工整十年了。我们这行男的少,干得长久的更少,为啥?说白了就是有些活儿它膈应人。端屎端尿、擦身翻身,这些我早习惯了,可要说最难熬的一关,还得是伺候大小便失禁的女病人。你别想歪了,不是嫌脏,是那个尴尬劲儿,两个人都别扭,她躺那儿不好意思,我站这儿也不好意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我干了十年,还真就碰上一位,让我把这关给迈过去了,也让我明白了护工这行说到底干的是啥。

我是半路出家干护工的。早先我在老家跑运输,开大货车,跑长途,一个月挣个七八千,日子过得去。后来出了一回事故,雨天路滑,我开的货车在高速上追了尾,人没大事,可右胳膊折了,打了三根钢钉,好了以后胳膊使不上大劲,方向盘握不稳当,就不敢再跑长途了。歇了大半年,家里俩孩子上学要钱,我媳妇在镇上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不够花。我表姐在省城医院做护士长,跟我说:“大勇,你来医院干护工吧,累是累点,可收入稳当,干好了病人家属还给红包。”我说我一个大老爷们伺候人,拉不下脸。表姐骂我:“你拉不下脸?你俩孩子学费交不上你就拉下脸了?”我一寻思也是,就来了。

头一年干得磕磕绊绊。给男病人擦身翻身还好,遇上女病人我就打怵。我们组长老孙头跟我说:“大勇,你记住一条,在咱眼里没有男女,只有病人。你越别扭,病人越难受。你大大方方的,人家才不觉得丢人。”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跟前,哪那么容易。有一回我伺候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她做髋关节置换,术后头两天不能下床,小便得在床上用便盆接。我端着便盆站床边,她憋红了脸说“小伙子你出去,我叫我闺女来”,我说“阿姨您别介,我干的就是这个,您就把我当个工具”。她死活不同意,最后把她闺女从走廊叫进来接的尿。我站门外头,臊得脸通红。老孙头看见了,叹口气说:“慢慢来吧,你也得给自己时间。”

这十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有通情达理的,说“赵师傅辛苦您了”;也有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嫌你翻身翻重了、喂水喂快了,指桑骂槐说“花钱请的护工就这服务水平”。我不跟人吵,吵赢了又能咋,下回还得见面。我媳妇老说我:“你这脾气在家跟我横,在外头倒成软柿子了。”我说那不一样,家里你是自己人,外头人家是病人,我横啥。

去年秋天,科里收了一个女病人,姓方,六十八岁,脑梗后遗症,左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吞咽困难,只能吃流食。方阿姨老伴走得早,就一个闺女叫方静,在深圳上班,做外贸的,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方静给她妈请了个二十四小时护工,就是我跟另一个大姐轮班,我白班,大姐夜班。方阿姨刚入院那几天,情绪特别差,不配合治疗,喂饭扭头,翻身嚷嚷,她闺女打电话来她就哭,含含糊糊说“你别管我你忙你的”。方静在电话那头也哭,说“妈你别这样我下个月就回去看你”。

我干了这么多年,一看就知道方阿姨这是心里憋屈。好好的一个人突然瘫了半边,说话说不利索,连拉屎撒尿都得靠别人,搁谁谁不憋屈。她越是这样我越得耐着性子,喂饭的时候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扭头我就等,等她转回来再喂。翻身的时候我跟她唠嗑,说“方阿姨您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她哼一声。说“方阿姨您闺女刚打电话问您中午吃的啥”,她眼睛就亮了,含含糊糊说“她咋说的”,我说“她说让你多吃点,下个月回来给你带广式月饼”,她嘴上说“谁稀罕”,嘴角却往上翘。

真正难熬的是入院第十天。那天早上方阿姨拉肚子,她本来就大小便控制不太好,一拉肚子更收不住了,我给她换纸尿裤的时候,她突然就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说“你出去你出去”。我手上还沾着东西,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她拿能动的右手推我,推不动,就拍床沿,拍得咚咚响。我把脏了的纸尿裤卷好扔垃圾桶,拿湿巾给她擦干净,换了条新的,整个过程她一直哭,嘴里翻来覆去说“丢人啊丢人啊”。我给她盖好被子,蹲在床边跟她说:“方阿姨,我跟您说句实话,我伺候过拉肚子的、大小便失禁的、身上长褥疮的,多了去了。在我眼里这都不叫事,您要是因为这个哭,那我一天得哭八回。您就当我是您家请的保姆,保姆干啥的?就是干这个的。”她抽抽搭搭地说:“你一个大男人……”我说:“大男人咋了,大男人就不能伺候人了?我媳妇坐月子那会儿,我伺候她端屎端尿,她也没嫌我啊。”她扑哧一声笑了,鼻涕泡都笑出来了,我赶紧拿纸巾给她擦。

那天下午她闺女方静打电话来,方阿姨跟她闺女说:“今天赵师傅给我换的纸尿裤,我臊得不行。”方静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方阿姨把手机递给我,说“我闺女要跟你说话”。我接过来,方静说:“赵师傅,谢谢您。我妈这人要强了一辈子,当年我爸瘫了三年,都是她伺候的,端屎端尿没让旁人插过手。现在轮到她躺床上了,她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您多担待。”我说:“方姐你放心,这都是我分内的事。你妈人挺好,就是嘴上厉害,心里软。”方静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师傅,我下个月回去,到时候当面谢您。”

我当她说客气话,没往心里去。结果下个月她真回来了,拎着个大箱子,里头给方阿姨带了一堆东西,还给我带了条烟。我说烟我不能要,医院有规定。她非塞给我,说:“赵师傅你拿着,这不是贿赂,这是家属心意。我妈在电话里跟我念叨你好几回了,说你比亲儿子还耐心。”我说那你可别这么说,你妈听了该伤心了。方静眼圈一红,说:“赵师傅你说得对,我这当闺女的,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我妈有病我都不能守在跟前,我不如你。”我说:“方姐你这话说得不对,你妈跟我念叨最多的人就是你,天天盼你电话。你在外头挣钱也不容易,你妈心里明白。”

方静回来那几天,天天往医院跑,给她妈喂饭、擦身、陪着说话。方阿姨精神明显好了不少,脸上有笑模样了。有一天方静帮她妈换纸尿裤,方阿姨不干了,说“你让赵师傅来,你换得不舒服”。方静笑着说:“妈,我是你亲闺女,我换的你还不满意?”方阿姨含含糊糊说:“赵师傅专业。”我在旁边乐得不行,说方姐你听见没,你妈这是夸我呢。

方静走之前那天晚上,特意等到我下班,在走廊里拦住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赵师傅,这是我一点心意,你收着。”我打开一看,里头两千块钱。我说这太多了不能要,方静说:“你听我说完。我妈住院这一个多月,我算看明白了,护工这活儿真不是谁都能干的。我给我妈换一回纸尿裤,差点吐了,你天天干这个,还哄着她、劝着她。这两千块钱你拿着,不是工资,是我个人谢你的。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我推了半天推不掉,最后抽了两百,说:“方姐,我收两百,算你请我吃顿饭,剩下的你给你妈买点营养品。”方静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话,把我给说红了眼眶。

她说:“赵师傅,我有时候想,我妈养我一场,到头来端屎端尿的是你,不是我。我欠我妈的,你替我补上了。”

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说方姐你别这么讲,你妈养你一场,你好好过日子、常打电话回来,比啥都强。我干这行十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种话。后来方阿姨出院了,方静把她接到了深圳,临走前娘俩来跟我道别。方阿姨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说了好几句,我没全听清,就听清一句“好人有好报”。我说方阿姨您保重身体,到深圳了让方静给我发照片。

这事过去快一年了,我还在康宁医院干着。前阵子科里又来了个女病人,也是大小便失禁,五十多岁,头一回我给她换纸尿裤,她拿被子蒙着脸,闷声闷气说:“师傅你快点。”我说:“阿姨您放心,我手艺好着呢,保证又快又干净。”她扑哧一声笑了,说“你这人还挺逗”。我心里想,这关我算是彻底迈过去了。干护工这行,脸皮厚不厚不重要,心细不细才重要。你把病人当人看,病人就不觉得丢人;你把自己当工具,病人就把你当自家人。这话是老孙头教我的,我现在也教给新来的小伙子。

最后送大伙儿几句心里话:祝那些躺床上的病人,不管男女,都能遇着个不嫌你脏不嫌你烦的护工。祝那些在外头奔波的儿女,有空多回来看看爹妈,护工再尽心也替不了你。祝我媳妇别老骂我回家不干活,我在医院干一天真累了。祝我儿子将来找个好工作,别学他爹干这么累的活儿。祝方阿姨在深圳住得惯,方静你说话算话,下回回来还找我唠嗑。也祝我自己胳膊别再犯疼,多干几年,攒够钱回老家盖个房。日子红火,心里热乎,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