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0岁绝经6年,逛庙会碰见老情人,当晚就住他家了

我叫闻素琴,今年六十,退休前在区里的妇幼保健院做助产士,一辈子接了几千个孩子,轮到讲自己这一辈子,倒像在讲别人的事。老伴走了四年,肺上的病,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素琴,别守着我这把旧骨头,往后遇着合适的,你就往前走,孩子们那关我替你把话撂下”。我当时哭着骂他胡说八道,可这几年一个人在八十七平米的房子里过,夜深了听见冰箱嗡嗡响,我才明白他不是胡说,他是舍不得我,舍不得我把他送走以后,就把自己的日子也一块儿送走。

先说老情人。他叫贺砚青,跟我同岁,年轻时候我们在一个县医院共事,他是外科的大夫,我是助产士,两栋楼隔着一条走廊。那年代医院的年轻人搞对象,流行的是“隔着走廊递眼神”,他递的眼神最老实:值大夜班的晚上,我那间待产室灯亮到几点,他办公室的灯就亮到几点,说是写病历,其实是等我下班,好陪我走那一段没路灯的回宿舍的路。我们好了三年,三年里他没碰过我一个指头,最出格的一回,是他替我挡了产房里一场难产的乱子,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我给他包扎,手抖得不行,他反过来说别怕。后来为什么没成?说起来俗:他家里成分不好,我父亲是武装部的,我母亲把一封“要么断、要么断绝关系”的信拍在桌上,那个年头,断绝关系四个字是真能落地的。他被压着调去了矿区医院,我哭了一冬天,第二年在家里安排下嫁给了现在的老伴。四十年,我们没再见过面,只听说他后来调去了省城,结了婚,又听说他妻子病故了,再后来,连消息都断了。

上礼拜六,是我们这儿一年一度的庙会。我这人退休以后不爱凑热闹,可那天闺女非要拉我去,说是庙会新添了老手艺的摊子,让我出去走动走动,别老在家里擦一个没人看的相框。庙会上人山人海,糖炒栗子的甜味混着香火味,闺女去排糖画的队,我站在一个卖老式手工竹器的摊子前,看见摊主在一把竹椅上试榫头。那双手——我一辈子的饭碗就是看手——骨节粗大,虎口的疤还在,是当年替我挡乱子让器械划的。我站在那儿没动,他就那么低着头试榫头,试了一下,抬头招呼客人,再低头。我看了足有一分钟,心跳得跟当年待产室里守着产妇熬夜一样。然后他抬起头,隔着三四个游人,看见了我。他把手里那把竹椅慢慢放下,站了起来,就那么看着我,也不喊,也不动,看了得有十秒钟,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素琴?”

庙会的锣鼓在响,糖画摊子的甜香飘过来,我们两个六十岁的人站在人堆里,谁都没往前走,也谁都没往后退,眼眶先湿了。

后来我们坐到庙后头那条石凳上说了整整一下午话。他这些年过得比我“热闹”:老伴走了七年,一个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回,他退休以后闲不住,跟老家篾匠学的手艺,学着学着开了这个竹器摊子,说“手上有活干,心里就不空”。他说这话的时候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快得很,以为我没看见。我把我这四年一五一十也说了,说到老伴走之前的最后一句嘱咐,贺砚青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憋出一句:“他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好人。”我说是啊,好人才说得出那种不糊涂的话。他点点头,又说:“那我也不能比他糊涂。”我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只当是句感慨。

天擦黑的时候起了风,春寒倒返,说下雨就要下雨。闺女打电话来,说外孙有点闹人,让我别急着回,明天再回也使得,她今晚住娘家那边正好顺路。我正犹豫,贺砚青看了眼天,又看了看我,说:“你先别急着站在这儿喝风。我这摊子收了就回家,离这儿两条街。你要不嫌弃,去坐坐,喝口热的,等雨过了再回。”我说这怎么好意思。他把袖子一撸,边收摊边说:“四十年前我陪你走过八百回夜路,四十年后陪你喝口热茶,怎么就不好意思了?”

他家在老城一片旧家属院里,两室一厅,屋里收拾得比我想的干净太多,就是冷清,那种一个人住久了的冷清,桌上一副碗筷,墙上一张全家福,相框玻璃擦得亮。他给我煮了姜枣茶,我们坐在他那间小书房里说话,说以前县医院那栋楼,说那场难产,说他虎口的疤,说我们各自这四十年——说到晚上九点多,窗外雷声一响,大雨真下来了,是那种泼天的春雨。我说明天再说吧,这么大的雨,打车也难。他起身去里屋抱了床干净被子,放到他儿子的房门口,说:“你睡我儿子那屋,被褥我上月刚晒的。我睡外间沙发。”我说那哪儿行,你年纪大了睡沙发落毛病。他把被子往我怀里一塞,说出嫁之前我送了你三年夜路,没沾你一根头发,如今都这岁数了,更不能让你回去淋雨——话说到这儿他停住了,看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了,改成:“雨停了我送你。”

那一夜雨下了一宿。我睡在他儿子那间房里,褥子上有太阳的味道,我睁着眼听了半宿的雨,心里头一样一样地过:过老伴走之前的嘱咐,过闺女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脸色,过街坊要是要嚼舌根怎么嚼,过了半宿,忽然想通了一件这些年一直没想通的事——我婆婆、我妈、我们那辈的女人,总说老了老了“守着”就行,守着牌位、守着房子、守着规矩,好像女人的后半辈子,本分就是把自己活成一座牌位。可我那口子临走前不是这么交代的,他说的是“往前走”。

早上雨停了,天洗得碧蓝。贺砚青五点半就起了,我听见厨房有动静,出去一看,他在煮粥,灶上还温着两枚茶叶蛋,说是矿上食堂的老做法,我年轻时候爱吃这一口,四十年了他还记得。我坐在他家那张旧饭桌前喝粥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手放在桌上,搓了两下,然后像下手术决心一样,说:“素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今年六十,医生当了一辈子,自己身上几处毛病自己清楚,等不了太久,也骗不了太久。我不图别的——我有退休金,有这房子,儿子不用我操心。我就想问一句:往后,你肯不肯跟我搭伙过?先处着,处得来,领证;处不来,你还回你的八十七平米,我绝不缠你。你要是嫌我这个岁数还提这种事不害臊,你就当我今早这句是粥喝多了说胡话。”

我说砚青,我干助产士的时候天天跟产妇讲一句话:日子这个事,没有太晚,只有不来。他愣了愣,没全懂,也不追问,眼睛却慢慢红了。

后来的事,按部就班。我先跟闺女交了底,闺女头一句话是“妈你可知那贺爷爷是谁”,原来庙会那天她远远瞧见了,是她先拉我去的庙会——我到今天都说不清这算不算她存心的。她后一句话是“妈,我爸走前也跟我说过这话”。我抱着她哭了半晌。两边孩子见了面,他深圳的儿子视频里管我叫了一声“阿姨”,补了句“我爸这些年的冷清,我全看在眼里”。领证是今年六月的事,没办酒,两家孩子一起吃了顿饭,他给我戴的不是金戒指,是他用竹子亲手编的一对小小的竹镯,篾条磨得溜圆,说这辈子最后想学的手艺,是给我做东西。

现在我们还是两个老头老太太,他出摊我跟着收摊,我腌菜他掌勺,晚上一人一半沙发看电视剧,抢台的时候谁也不让谁。前几天夜里停电,屋里黑黢黢的,他摸过来握着我的手,说素琴,六十年前那条走廊要是有今天这胆子,就好了。我说别悔那个,那个你没有,这个你有,就够了。人这一辈子,少年时错过的,老来还能再碰上,是老天爷开恩;碰上以后还敢伸手接住的,是我们自己没怂。绝经六年怎么了,六十岁怎么了,日子又没绝,它才刚刚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