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冬天,河南新县一户农家,高定新陪岳父吃饭。席间,老人谈起湖北红安熊家咀的一片红军墓地,随口提到一个名字,高定新放下酒碗,立刻追问:“您说的烈士,叫什么名字?”
岳父看了他一眼,答道:“高德福,听说还是营长。”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这个名字,高家人已经等了六十多年。对高定新而言,它不是一个陌生的烈士姓名,而是家谱中那个始终没有落脚处的“细爷爷”。
高德福是河南新县人。1929年前后,红军活动进入鄂豫皖地区,年轻人中有人拿起武器,也有人选择留下照料老小。高德福没有走寻常路,他瞒着家人准备出发,临行前被嫂子和两个侄子撞见。
嫂子舍不得,孩子更不肯松手。高德福只好蹲下来安慰他们,说自己是去参加红军,等事情办完就回来,还会给孩子带糖。他把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交给嫂子,转身走出院门。
这一走,便没有再回到新县的家中。
家里并非没有等过。高德焱曾听人说,弟弟在红安一带作战,后来负伤,被当地百姓救下。他带着干粮赶去寻找,几次往返,得到的却都是模糊消息。战乱年代,村庄和部队不断转移,许多人的生死只隔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高德福的母亲一直盼着儿子回来。逢年过节,家里也会多摆一副碗筷。等到多年以后,家人逐渐不再谈起“失踪”,只在清明时向南方烧纸。没有墓碑,没有遗物,连牺牲地点都说不清,这种等待比明确的噩耗更漫长。
红安县熊家咀村外,曾有一片红军墓地。根据当地流传的情况,红军在杨叉山一带作战后,一些伤员和牺牲的战士被群众分散安葬。墓碑多用木板制作,姓名写在上面,经过风雨侵蚀,很快便难以辨认。
真正让这片墓地保存下来的人,是当地村民姜能山。他的父亲曾与红军有过交集,因此他年轻时便开始为墓地培土、除草。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有人计划把墓地开垦成茶地,姜能山连夜带着铺盖住进山里,守了几天几夜。
“这里埋着烈士,不能动。”这句话,他当时反复说。
他的坚持没有让墓地立刻变得完整,却保住了最要紧的部分。后来,相关方面对墓地进行整理,修建道路,统一设置墓碑。能够确认姓名的烈士并不多,高德福的名字,恰好被保留下来。
墓碑上的资料记载,高德福为河南新县人,曾任营级干部,1931年在杨叉山一带作战负伤,后因伤势过重牺牲。具体经历,姜能山多是从当地老人和旧有记录中一点点拼接出来的。
岳父说到这里,高定新已经坐不住了。他连夜把消息告诉父亲高厚学。第二天,高家父子与亲属赶往熊家咀,向村民打听墓地位置。有人听说他们来自新县,马上说道:“姜老汉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山路并不宽,墓地藏在松柏之间。高厚学看到“高德福”三个字时,手一直在发抖。他没有立即跪下,而是先用手抚过碑面,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确实存在。
姜能山赶来后,向高家人讲起那位烈士的情况。他记得墓地位置,也记得老人们说过的片段。高家人反复询问,老人便一遍遍回答,唯恐漏掉某个细节。
高家人曾考虑把高德福迁回新县祖坟,但站在墓地前,父子二人改变了主意。这里有他的战友,也有守护他多年的乡亲。迁回故土,是家人的愿望;留在原处,则是对那段共同经历的尊重。
此后,清明时节,高家人便从新县赶到熊家咀,带来供果和鲜花。墓碑前的姓名没有再被风雨抹去,家族中那个失散多年的“细爷爷”,也终于有了一处可以被准确指认的安葬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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