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说脑袋发沉

我老伴走的那天晚上,睡前只说了句“脑袋发沉”。

我以为她感冒了,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说:“明天要不去诊所看看?”她没吭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关了灯,躺下,习惯性地把手搭在她后背上——结婚二十三年,一直这么睡。

半夜我醒了一回,摸她后背,还是热乎的。早上六点闹钟响,我起来熬粥,喊她:“老陈,起来吃饭了。”没动静。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我走到床边,看她脸朝着墙,伸手推了推她肩膀。

硬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触感。人活着的时候,胳膊是软的,你推她,她会嘟囔一句“再睡五分钟”。人死了,就跟冻过的猪肉一样,邦邦硬。我不信,把她翻过来,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眼睛半睁着。

我打120,手抖得按错三回。接线员问地址,我报了三遍才报清楚。挂了电话我又给她掐人中,掐得她嘴唇都破了,没用。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看了看瞳孔,听了听心跳,跟我说:“别抢救了,人已经没了,脑梗,大面积的,估计夜里两三点钟的事。”

我坐在床边上,看着他们把老陈抬上担架,盖上白布。邻居老王在门口探头探脑,我听见他跟别人说:“老赵家媳妇没了,老赵以后咋整?”

咋整?我也不知道咋整。

老陈大我两岁,今年四十九。她属兔,我属蛇。当年相亲的时候,介绍人说“女大两,抱金砖”,我嫌她老,我妈骂我:“你一个修自行车的,还挑三拣四?人家老陈在纺织厂上班,正式工,不嫌你就不错了。”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没红过脸。她脾气好,我脾气犟,每次吵起来她就不吭声了,过一会儿端杯茶过来:“行了行了,喝口水再吵。”我就吵不下去了。后来我修车铺开起来,她下了班来给我送饭,冬天拿棉袄裹着饭盒,到店里饭还烫嘴。隔壁摊的老刘总说:“老赵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娶这么个媳妇。”

我没积德,我就是运气好。

老陈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会。洗衣机不会用,按了半天按钮不出水,最后打电话问闺女,闺女在电话里吼我:“按启动键!右边那个最大的!”我按了,水出来了。电饭煲不会用,不知道按哪个键是煮饭,蒸了一锅夹生米,就着榨菜吃了三天。最要命的是做饭,我只会煮面条,连葱花都切不利索。老陈在的时候,我连厨房都不进,现在天天吃白水煮面,吃得看见面条就想吐。

闺女从广州赶回来,帮我办丧事。火化那天我没哭,看着烟囱冒烟的时候我还在想:老陈那么怕冷的人,烧的时候肯定嫌热。骨灰盒拿回来,我搁在客厅电视柜上,闺女说:“爸你放卧室吧,放客厅晚上看电视多吓人。”我说:“你妈活着的时候天天坐沙发上看电视剧,她乐意搁这儿。”

闺女待了七天,回广州了。临走前把冰箱塞满了,饺子包子一屉一屉码好,教我怎么热。我说行,你走吧,你爹饿不死。她抱着我哭了一场,说:“爸,你要不去广州跟我住?”

我说:“我去广州干啥?我修了二十多年自行车,广州人骑共享单车,不用修。”

闺女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一百多平的房子,空得跟防空洞似的。白天还好,修车铺里忙活起来不觉得。晚上一回家,开门那一瞬间最难受——以前老陈听见门响就喊:“回来了?洗手吃饭!”现在开门,黑灯瞎火,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把电视开着,从新闻联播看到午夜剧场,看到屏幕上出雪花。其实也没看进去,就是屋里得有点动静。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半夜醒过来,电视里在放购物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喊“只要998”,我恍惚以为老陈在里屋骂我:“又不关电视,浪费电!”

有一回我听见厨房有动静,以为老陈在做饭,走过去一看,是水管子滴水。我站厨房里愣了半天,突然想起来老陈走那天晚上说“脑袋发沉”,我他妈就给她倒了杯水,连药都没找。我要是当时说“走,上医院”,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事不能想,一想就睡不着。睡不着我就半夜起来擦自行车,把铺子里那十几辆修好没来取的车全擦了一遍,擦得锃亮,跟新的一样。第二天车主来取车,说:“赵师傅你晚上不睡觉啊?这车擦得比新的还新。”

我说:“睡不着。”

过了两个月,隔壁张婶给我介绍对象。说是她娘家表妹,四十出头,离了婚,没孩子,在超市当收银员。张婶说:“老赵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下半辈子。”

我没好意思拒绝,去见了。那女的挺实在,坐下来就问我退休金多少,房子写的谁名,闺女结婚没。我一一答了。她又问:“你会做饭不?”我说不会。她说:“那不行,我也不会,咱俩得饿死。”

聊了半小时,各回各家。张婶后来问我咋样,我说不合适。张婶叹气:“老赵你是不是还想着老陈呢?”

我说:“没想,就是觉得换个人别扭。我睡觉打呼噜,老陈听了二十三年,换个人人家受不了。”

张婶骂我犟,我说我本来属蛇的,蛇就犟。

其实我没跟张婶说实话。真实情况是,我晚上睡觉还是习惯往右边翻身,伸手搭一下。老陈走了以后,我右边被子空着,我伸手搭了个空,心里就咯噔一下。有一回半夜翻身,手搭到枕头上了,迷迷糊糊以为搭着老陈了,嘟囔了一句“后背咋这么凉”,说完自己醒了,枕头是凉的,被窝是凉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四十七岁的大老爷们,说这个丢人。但那天晚上我起来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抽到天亮。

九月份的时候,我收拾衣柜,翻出来老陈的一件旧棉袄。墨绿色,灯芯绒的,袖口磨得发亮,里头絮的棉花都板结了。我认得这件棉袄,结婚头几年她冬天就穿这个,骑自行车上班,回来冻得鼻子通红,我给她捂手,她说:“你这手比棉袄管用。”

我把棉袄拿出来抖了抖,从口袋里掉出张纸条。老陈的字,歪歪扭扭的:

“老赵,降压药在床头柜第二层。你总忘,我给你写个条。少吃咸的,别老吃榨菜。我要是先走了,你记着把阳台那盆吊兰浇浇水,别养死了。”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后加上去的:“对了,你要找下家,找个会做饭的。你太笨了,连下面条都能煮成糊糊。”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吊兰已经干死了一半,我浇了水,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

十月底,我把修车铺关了三天,回了一趟老陈的老家,湖南常德下面的一个村子。老陈活着的时候年年念叨要回去看看,我一直说忙,没去成。这回我去了,带着她的照片。

她老家还有几间老屋,她堂哥住着。堂哥见了我挺意外,说:“老赵你怎么来了?”我说:“老陈走了,我替她回来看看。”

堂哥领我去后山坟地,老陈她爹妈的坟都在那儿。我烧了纸,鞠了躬,把老陈的照片摆坟前:“叔,婶,老陈让我带来的。她说好几年没回来了,想你们。”

从坟地下来,堂哥留我吃饭。桌子上有盘剁椒鱼头,我吃了两口,突然想起老陈做的剁椒鱼头跟她老家这个一个味儿。我问堂嫂:“这剁椒咋做的?”堂嫂说:“就红辣椒剁碎了腌呗,放点蒜末姜末。”我说:“老陈做的也是这个味,但她多放了点花椒。”堂嫂乐了:“对,她是跟我们这儿学的,我们常德人做剁椒爱放花椒。”

我回黑龙江的时候,堂嫂给我装了两罐子剁椒,说:“回去自己蒸鱼吃。”我说我不会做鱼。堂嫂教了我一遍,我记在本子上。

回家之后我试了试,蒸出来一盘,咸得要命,鱼也没熟透。但我吃了大半条,吃着吃着笑了——老陈当年做鱼也翻过车,有一回把糖当成了盐,甜得我闺女哭了一晚上。后来她练出来了,做得比饭馆还好。

我闺女十二月份回来了一趟,看见厨房里多了口蒸锅,冰箱里多了两罐剁椒,灶台上摆着条冻鱼,问我:“爸你学做饭呢?”

我说:“嗯,你妈留了张纸条,让我找个会做饭的,我寻思不如自己学。”

闺女没说话,转身去卫生间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但假装没事人一样说:“爸,鱼得先解冻,用温水泡,别用热水。”

我说知道了。

今年过年,我第一次自己做了年夜饭。剁椒鱼头、红烧肉、炒青菜、一个紫菜蛋花汤。闺女给我打下手,爷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红烧肉炖糊了,鱼头蒸老了,青菜炒咸了。但闺女吃了两碗饭,说:“爸,比我妈做的差远了,但比我做的强。”

我说:“你妈在天上看着呢,肯定骂咱俩笨。”

闺女说:“她肯定骂你,不骂我。她从小就偏心我。”

我们爷俩碰了个杯,喝的是老陈泡的杨梅酒,她走之前泡的,还剩半坛子。酒是甜的,有点涩。

晚上闺女睡了,我又坐阳台上抽烟。冬天的黑龙江冷得邪乎,零下三十度,烟抽一半就冻手。我看着楼下马路上白茫茫一片,忽然想起来老陈走那天晚上,我要是没倒那杯水,直接拽她去医院,大夫说脑梗头四个小时能溶栓,是不是就能救过来?

这问题我问了自己不下一百遍。闺女说我想太多,说妈那个位置梗的,就算当时在医院也不一定能救回来。但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我就这么在阳台上坐着,烟抽完了也不动弹。后来听见屋里闺女喊:“爸!你睡觉不?不睡把阳台门关上,暖气跑没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屋关阳台门。路过电视柜的时候看了一眼老陈的骨灰盒,小声说了句:“老陈,闺女管我呢,跟你一样啰嗦。”

骨灰盒没说话,但我觉得她在笑。

过日子呗,还能咋整。一天一天往前挪,把面条煮得不那么糊,把鱼蒸得能熟,把吊兰养活了。老陈交代的那几件事,我一样一样办。

等办完了,下去见她的时候,我好跟她说:“你看,你没了我,我也饿不死。”

她八成还得骂我:“犟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