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二回提离婚,是在一个周六早上。头天晚上孩子发烧,我俩轮着物理降温折腾到凌晨三点,早上六点半孩子退了烧喊饿,我爬起来煮粥,她在卧室补觉。粥煮好了我端了一碗放床头柜,她翻了个身看见粥,又看见我眼里的红血丝,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峤,咱俩还是离了吧。”

这回语气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平,这次是累。

我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饭,吃完再说。”

她坐起来端着碗,没喝,拿勺子搅着粥,热气扑在她脸上。“我认真的。这日子过得没意思。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孩子谁都没管好,家里跟旅馆似的。咱俩凑一块除了吵架就是冷战,你说还有什么劲?”

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想了想,没想出反驳的话。她说的是实情。孩子发烧这事儿就是个缩影,我俩都觉得自己付出多,都觉得对方不体谅。她嫌我天天加班不顾家,我嫌她出差比我还频。吵到后来连吵架都懒得吵了,直接不说话,各过各的。

“行。”我说,“你拟协议还是我拟?”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次也答应得这么痛快。“你拟吧,我没什么要求,差不多就行。”

“孩子呢?”

“跟我。”她说得斩钉截铁,“你那个工作状态,孩子跟你也遭罪。”

这话扎人,但我没争。她说的对,我去年一年出差一百二十多天,孩子扔给我妈带。我妈血压高,有一回晕在厨房里,孩子吓得打120,我人在深圳回不来。那事儿之后林雅跟我大吵了一架,说我妈要是有个好歹,你这辈子能安心?我说那怎么办,我不出差谁挣钱。她说你少拿挣钱说事,你就是不想管。

这话我认了一半。我确实不知道怎么管孩子,学习辅导不了,家长会去不了,连孩子班主任姓什么都记不住。但你说我完全不想管也不对,周末在家我也做饭也陪玩,就是时间太少了,少到孩子跟我亲不起来。有一回孩子作文写“我的爸爸”,写了三行就没了,最后一句是“爸爸总是很忙”。林雅把作文本拍给我看,我看了半天,心里堵得慌,但堵完了还是得去赶飞机。

协议是她找朋友介绍的律师拟的,比上次那份还简单。房子归她,孩子归她,我每个月给抚养费。存款对半分,车各开各的。她连我公司那点期权提都没提。签协议那天律师多嘴问了一句,说您先生公司是不是准备上市,那期权要不要做个约定。林雅摆摆手:“不用,他那公司上不上市跟我没关系。”

我在旁边坐着,听了这话没吭声。其实那时候公司上市流程已经走到最后一轮问询了,投行那边天天催材料,合伙人开会说最快三个月内敲钟。这事儿我跟林雅提过一嘴,去年秋天吃饭的时候说的,她当时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接话。后来再没问过。

签完字那天晚上我回爸妈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我爸开了瓶酒。我弟沈屿也在,他最近从深圳回来了,说是想歇一阵。饭桌上我妈问林雅怎么没来,我说她加班。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爸倒了杯酒推给我:“有事说事,别瞒着。”

我把离婚的事说了。我妈筷子往桌上一放,眼圈立马红了:“孩子才多大你就折腾,林雅哪点不好?”

我爸闷了口酒:“为什么离?”

“过不到一块了。”

“废话。”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哪家两口子能过到一块去的?我跟你妈吵了一辈子,不也过来了?”

我说爸,时代不一样了。我爸说屁的时代不一样,就是你小子没耐心。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孩子可怜,说林雅也不容易,说你俩就是太忙了,忙得连说话功夫都没有。我弟沈屿一直没吭声,闷头啃排骨,啃完了才说了一句:“哥,你俩离了,孩子跟谁?”

“跟她。”

“那你那个房子怎么办?”

“给她。我搬出来。”

沈屿放下筷子:“哥,我不是挑事,你那个房子首付是你出的,贷款是你还的,就这么给了?”

我说孩子跟她,房子不给她住哪儿?沈屿不说话了,闷头又啃了块排骨。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个周二,我从民政局出来给合伙人打了个电话,说材料我晚上改完发你。他说行,又问了句你声音怎么不对。我说没事,感冒了。挂了电话我在路边抽了根烟,抽完回公司接着干活。

上市那天我在交易所敲钟,站在台上往下看全是人头,闪光灯晃得眼睛疼。敲完钟下来手机里一堆消息,我翻了两页,没有林雅的名字。晚上庆功宴喝了不少,回酒店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她发了条微信:孩子睡了吗?

她过了半小时回:睡了。今天数学考了九十二,高兴得不行,说等爸爸回来给爸爸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好,周末我接他”。

她说行。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投行那边算完了,说我手里期权按开盘价折下来市值两百亿出头。会议室里一片欢呼,合伙人拍着我肩膀说老弟你发了。我笑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零条新消息。我把手机装兜里,继续开会。

消息传得快。当天下午我姑就打电话来了,开口就骂:“你个混账东西,人家林雅跟了你十几年,你说离就离了?现在好了,两百亿,人家一分没落着,你晚上睡得着觉?”

我说姑,是她提的离婚。我姑说人家提你就答应?你不会哄?我说哄过了,不管用。我姑说那现在怎么办?我说不怎么办,各过各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呆,隔壁部门老周过来递了根烟,说别往心里去,亲戚都这样,你穷的时候嫌你没出息,你有钱的时候嫌你不分钱。我说我没钱,那是纸面数字,三年不能卖。老周说那也够吓人的了,你前妻知道了吗?我说知道,新闻都铺天盖地了。

林雅确实知道了。上市后第四天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能不能见一面。我说什么事。她说孩子想你了,周末一块吃个饭吧。我说行,你定地方。

周六中午约在学校旁边那家饺子馆,孩子爱吃他家的鲅鱼饺子。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林雅带孩子进门的时候我站起来招了招手。孩子跑过来喊爸,我把他抱起来举了一下,重了。林雅坐对面,点了三份饺子两个凉菜,菜单推给我看还要什么,我说够了。

孩子吃得满嘴油,说爸你上电视了我同学都看见了,说你家公司是不是特有钱。我说别听他们瞎说,爸就是个打工的。孩子说那你以后还出差吗?我说出,但周末尽量回来陪你。孩子说那你能不能跟妈一块来接我放学。我看了林雅一眼,她低头喝饺子汤,没接话。

孩子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开了口:“新闻我看了。”

“嗯。”

“两百亿?”

“纸面数字,三年不能动。”

她拿筷子拨着碗里剩的半个饺子,半天没说话。最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沈峤,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公司能上?”

“知道大概能上,没想到能到这份上。”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嘴角往上翘,眼睛里没东西。“我提离婚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高兴?正好甩了我这个包袱,你拿着你那两百亿爱找谁找谁去。”

“林雅,协议是你拟的,期权是你不要的,我一个字没改。你现在说这话没意思。”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拿纸巾擤了把鼻涕,站起来说去结账。我坐着没动,她把账结了,回来拎孩子书包,说走了。孩子从洗手间跑出来喊妈,她拉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期权,能卖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干什么?”

“我看看我亏了多少。”

她说完拉着孩子走了。我坐那儿把剩下的饺子吃完,鲅鱼馅的,凉了有点腥。吃完我打车回家,坐在客厅沙发上想她那句话,想了一会儿觉得没劲,打开电脑改文件。

后来她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是孩子照片,有时候是问抚养费能不能提前给,说孩子要报个编程班。我都转了。有一回半夜十一点发了一条,问我在不在,我说在。她输入了半天,最后发了个“没事,发错了”。我没追问。

再后来我弟沈屿跟我说,林雅找过他,问他我是不是有对象了。沈屿说不知道,我哥没说。林雅说哦,那就好。沈屿问她你是不是想复婚。林雅说不知道,再看看吧。

沈屿把这事儿告诉我的时候我俩正在吃烧烤,他嚼着羊肉串含含糊糊地说:“哥,你要是心里还有她,就主动点。两百亿都挣了,低个头怎么了?”

我说低头不是事儿。你嫂子那人我了解,她后悔归后悔,但你要让她回来,她还觉得你欠她的。这日子就算复了,过两天还得吵。

沈屿说那你就这么耗着?我说耗着呗,反正都离了,谁也不耽误谁。

话是这么说,可每回接孩子看见她站在校门口,瘦了,脸上没以前那么有光,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有一回下雨,她没带伞,我把伞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转身往车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她在伞底下站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钻进车里走了。

我淋着雨往自己车那边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车没动,雨刷器哗哗刮着。我上了车,点着火,她那边才亮起尾灯,慢慢汇进车流里。

那天晚上孩子给我打电话,说爸你淋雨没有,我妈回来说你淋湿了。我说没事,洗个热水澡就好了。孩子说爸你跟我妈是不是和好了?我说没有。孩子哦了一声,说那你们什么时候和好?我说不知道,问你妈去。孩子说问了我妈说让我问你。

我拿着电话哭笑不得。挂了电话给林雅发了条微信: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她回:没说什么,他就天天问。

我又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半天删了。最后发了个:早点睡吧。

她回了个晚安。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上班下班,周末接孩子。她有时候多问两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两百亿的事她再没提过,我偶尔看见她手机里还开着我们公司股票的行情页,红红绿绿的,她看见我凑过去就锁屏。

有一回她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舌头都大了,说沈峤你个王八蛋,你早说你能挣两百亿啊,你早说我伺候你伺候得好好的。我在电话这头没说话。她说你说句话啊,你是不是特得意?我说林雅你喝多了,明天再说。她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她发微信道歉,说昨晚喝多了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

就这两个字,连个表情都没加。

上个月孩子过生日,我俩一块在饭店吃的。她订了个小蛋糕,我买了套乐高。孩子吹蜡烛的时候许愿,说希望爸爸妈妈天天一块陪我。我和林雅对视了一眼,她别过头去拿纸巾擦嘴。

孩子切蛋糕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沈峤,你那个股票,能不能分我点。”

“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亏得慌。”

我说等锁定期过了再说吧。她没再问,低头吃蛋糕。

那天晚上送孩子回去之后我开车回家,路过原来住的那个老小区,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想起那年夏天漏雨拿盆接水的日子,想起她蹲在地上查那五块钱的账。那时候穷,可没想过离婚。

我把车开走了。后视镜里那栋楼越退越远,拐个弯就没了。

前几天公司组织体检,我查出来脂肪肝加血压偏高,大夫说少熬夜少喝酒。我拿着体检报告坐车里看了半天,给林雅发了条微信:孩子最近怎么样?

她回:挺好的。你问这干嘛?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她过了半天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有事?

我说体检查出来点小毛病,不严重。

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什么毛病?严重不严重?你去大医院查了没有?”

我说就脂肪肝,血压高点,大夫让注意休息。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个人住,吃饭是不是老糊弄?”

“没有,正常吃。”

“正常吃什么?泡面也是正常吃?”

我没吭声。她叹了口气:“周末孩子过去的时候我多做一些你留着,放冰箱里热热就能吃。”

我说不用麻烦。她说少废话,我做好了你爱吃不吃。

周末孩子来的时候拎了个保温袋,里头四个饭盒,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炒青菜、炖排骨。孩子说妈做的,让我盯着你吃完。我热了一盒坐那儿吃,孩子趴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抬头说:“爸,妈说你身体不好,让我多来看看你。”

我嘴里嚼着红烧肉,点了点头。孩子又说:“爸,妈昨天做饭的时候哭了。”

我筷子停了。

“她以为我没看见,我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她擤鼻涕。”孩子说着低头继续写,“爸,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把饭盒盖上,想了想说:“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都十岁了。”

“十岁也不懂。”

孩子撇撇嘴,不问了。

晚上送孩子回去,林雅在楼下等着。我把保温袋递给她,她接了,问好吃吗。我说好吃。她站那儿没动,路灯底下看着她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她说你以后别老吃外卖,自己做点。我说行。她说体检报告给我看看。我说不用看了,真没事。她瞪了我一眼,我掏出来给她了。

她拿手机拍了个照,把报告还给我:“下个月复查,我陪你去。”

“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我陪你去。”她把报告塞我手里,“沈峤你听好了,咱俩是离了,但你身体出问题我不管,孩子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不管你死活?”

我没话说了。她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周复查,早上八点,别吃早饭。”

我说明白。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剩下的红烧肉热了吃了,坐沙发上翻手机,翻到以前的老照片,孩子满月的时候拍的,她抱着孩子坐床上,我蹲在旁边傻笑。那时候房子小,家具旧,她脸上肉乎乎的,比现在精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锁了屏。窗外头下雨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我起来关窗,看见楼下她那辆白色高尔夫停在路边,车里亮着灯,她坐在驾驶座上没走,大概在刷手机。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到家说一声。

她回:到了,在楼下坐会儿。

我说上来坐坐?

她没回。过了五分钟,门铃响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袋,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看见我鞋柜里乱七八糟塞着几双袜子,皱了下眉头,没说话。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坐到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客厅。

“茶几上灰都能写字了。”

“最近忙,没顾上收拾。”

“你哪天不忙?”她嘴上说着,还是站起来去厨房找了块抹布,把茶几擦了。擦完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回沙发上坐着。我看着她干这些活儿,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以前没离婚的时候她干这些我当理所当然,现在她干了,我觉得欠了她什么。

“你那个体检报告,大夫怎么说的?具体点。”

“就说血压偏高,脂肪肝轻度,让少熬夜少喝酒多运动。”

“你喝酒了?”

“应酬偶尔喝点。”

“偶尔?你那个位置应酬能少?”她瞪我一眼,“从明天开始别喝了。应酬能推就推,推不了就端杯茶水装样子。”

我嗯了一声。她又问:“药开了没有?”

“大夫说先不用吃药,调整生活习惯,三个月后复查。”

“那行,三个月后我陪你去。”

我说林雅你不用这样,咱俩都离了。她把手里的水杯往茶几上一搁:“沈峤你少跟我来这套。离了归离了,你身体出毛病孩子问我要爸爸怎么办?我担不起这责任。”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了,十几年的情分,就算离了,你生病我装不知道?我做不到。”

我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走了,明天还上班。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冰箱里那几盒菜,吃完了跟我说,我再做。”说完开门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愣了半天。鞋柜上还摆着孩子小时候的照片,一家三口在公园拍的,她抱着孩子,我搂着她肩膀,三个人都笑得很傻。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了。

第二天上班我把应酬推了,下午六点半到家,热了盒红烧肉配米饭吃了。吃完坐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林雅发了条朋友圈,拍的是她办公桌,配文“加班ing”。我点了个赞,过了两分钟她把那条删了,又发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没配字。我琢磨了一下,大概是不想让我看见“加班”那俩字显得她太累,又觉得删了太刻意,干脆重发一条省事的。

我给她发微信:红烧肉吃完了,好吃。

她回:明天再给你做。

我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学着做。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会做什么?煮泡面都煮不利索。

这话不假。以前家里做饭都是她,我最多打个下手洗个菜。离婚之后我吃了俩月外卖,后来实在吃腻了,学着炒了几个菜,西红柿炒蛋勉强能吃,炒青菜不是咸了就是生了。有一回炖排骨忘了关火,锅烧干了满屋子烟,邻居差点报警。

但我不想让她一直给我送饭。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别扭。她送一回两回是关心,送多了就成了习惯,习惯了就又绕回去了。我俩绕回去过一回,去年闹得最凶那次冷战完了,她说要不咱再试试,我说行。试了俩月,又吵了一架,比之前还厉害。那次之后我就明白了,有些事不是靠“再试试”能解决的。

所以我自己买了本菜谱,周末照着做。头一个星期做了四回西红柿炒蛋,孩子过来尝了一口说爸你这蛋炒得跟橡皮似的。我说你爱吃不吃。他嘿嘿笑,扒了两碗饭。

复查那天早上她真来了,八点整按门铃,进门看见我在吃早饭,瞪了我一眼。我说我没吃,这是给你准备的。她拿了个包子边吃边催我出门。

医院里排了四十分钟队,她跑上跑下拿单子交费,我坐椅子上等着。旁边一个老太太跟我搭话,说你媳妇真能干。我说是前妻。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前妻还陪你体检?我说嗯。老太太撇撇嘴,说年轻人真搞不懂。

复查结果还行,血压降了点,脂肪肝没加重。大夫说继续保持,别熬夜别喝酒。林雅在旁边拿手机记,记完了问大夫还有什么注意事项,大夫说多运动,最好每天走个六七千步。

出了医院她跟我说:“听见没,每天走七千步。你那个小区不是有跑道吗,晚上下去走。”

“知道了。”

“我晚上给你发微信监督你。”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走得急还是别的什么。“你别多想,我就是怕你半道又犯懒。”

我说行,你监督。

当天晚上她真发了微信:走了没有?我拍了张小区步道的照片发过去。她回:才三千步,接着走。我又走了两圈凑够七千,拍了截图发她。她回了个OK的手势。

就这么监督了俩礼拜。有时候她晚上过来送菜,顺便跟我一块在小区里走两圈。有一回碰见邻居老陈,老陈看看我又看看她,说你们两口子散步呢?林雅说不是,我监督他锻炼。老陈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回头又说,锻炼好,锻炼好。

走完两圈她上楼坐了会儿,看见我茶几上摊着菜谱,翻了两页,乐了:“你还真学做菜啊?这页都翻烂了。”

“西红柿炒蛋练了二十多回,总算不糊锅了。”

她合上菜谱放回去,站起来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别吃食堂,我多做一份给你带过来。”我说不用,我自己做。她说你做的能吃吗?我说能吃,孩子都吃了没拉肚子。她笑了一声,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没那么多刺了。

“行吧,那你做吧。做坏了别找我。”

我说坏了也不找你。她白了我一眼走了。

孩子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十,高兴得不行,打电话跟我说要奖励。我说你要什么?他说我想去欢乐谷。我说行,周末带你去。他说那妈也去。我看了林雅一眼,她站在旁边没说话。我说行,一块去。

周末一家三口去了欢乐谷,孩子拉着我俩坐过山车,林雅不敢坐,在底下看包。我跟孩子坐完了下来,她递了瓶水过来,说你看你爸脸都白了。孩子笑得不行,说爸你叫得比我大声。我说你胡说,我一声没吭。林雅说你可拉倒吧,我在底下听得清清楚楚。

中午在园里吃的汉堡,孩子跑去玩蹦床,我俩坐长椅上看着他。她突然说:“沈峤,你那个股票,现在能卖吗?”

“不能,锁着呢。”

“那新闻上老说多少多少亿,都是假的?”

“也不假,就是现在动不了。三年之后解禁,还得看那时候股价什么样。”

她哦了一声,低头啃汉堡,啃了两口又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知道。”

“你别多想。”

“没多想。”

她拿餐巾纸擦嘴,擦完了揉成一团扔袋子里:“你那个公司,还招人不?”

我看了她一眼:“你想来?”

“我就问问。我们事务所最近业务量下来不少,老板天天开会说要降本增效,听着悬。”

“我们那边倒是在招人,但要求不低,你那个注会证倒是够用,就是得从基层做起,工资可能比你现在的低一截。”

她想了想:“再说吧。我就是留个后路。”

我说行,你要真想投简历跟我说一声,我帮你递。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孩子跑回来满头汗,喊着要喝水。她拿纸巾给孩子擦脸,我起来买了瓶冰水。阳光底下看着她俩坐那儿,孩子叽叽喳喳说蹦床多好玩,她一边听一边给孩子扇风。

那天晚上回去路上孩子睡着了,我开车,她坐副驾。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口:“沈峤,我那天找你弟问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我知道,沈屿跟我说了。”

“你弟嘴真快。”她扭头看窗外,“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我也没别的意思。没有对象,天天加班哪有功夫。”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我也没有。”

车里又安静了。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右转,我打了把方向。她靠着座椅闭了眼,不知道睡着没有。

到她家楼下我把孩子抱上去,她跟在后面拎包。把孩子放床上盖好被子,我出来在客厅站了站。她倒了杯水递给我:“你那个菜谱学得怎么样了?”

“还行,最近练会了红烧排骨。”

“什么时候做一回我尝尝。”

“行,下周孩子过来,你也来吃。”

她看了我一眼:“沈峤,你这是请我吃饭?”

“你要这么想也行。”

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挺真的:“行,那我下周来。不好吃我可不留情面。”

我说你随便批,我这人经得住打击。

下楼的时候我脚步轻快了点,也不知道为什么。开车回去路上想起老陈那句“你们两口子散步呢”,嘴角翘了一下。赶紧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