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55岁。

我从北京西站坐了一夜硬座到广州,又转了两趟大巴才到了那个叫台山的小城。下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气里一股咸腥味,混着路边早餐摊的油条香。我拎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一罐子王致和腐乳,还有我闺女给我买的晕车药。蛇皮袋子磨得肩膀疼,我换了个手拎着,站在汽车站门口四下张望。

来接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白衬衫黑西裤,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老远就冲我招手。走近了才看清她脸上抹了粉,嘴唇红红的,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是赵阿姨吧?我是陈太,陈文远的太太。”她接过我的蛇皮袋子,往一辆黑色轿车后备厢里塞,我赶紧拦:“别别,我自己拎,脏。”她笑了笑没松手:“没事,上车吧。”

车上她跟我交代,她公公陈老先生七十三了,前年中风,左边身子不大能动,说话也不利索,但脑子清楚。她和她老公在深圳做生意,一个月回来一两趟,平时就靠保姆照看。之前那个保姆干了半年跑了,嫌老爷子脾气大。她说这话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我当没看见。

到了地方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院子里种了一棵龙眼树,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冲我汪汪叫了两声。陈太喝了一声“大黄”,狗就不叫了,摇着尾巴趴回去。我跟着她上了二楼,走廊尽头一间房,门半开着。她敲了敲门框:“爸,新来的赵阿姨到了。”

屋里光线挺足,靠窗一张护理床,一个老头半靠在床头,穿着白背心,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左胳膊耷拉在床边,右手攥着一个橡皮捏的球,一下一下捏。他抬眼看我,眼珠挺亮,嘴咧了一下,流出一串口水来,他赶紧用右手背去蹭。陈太递了张纸巾过去,转头跟我说:“我爸说话费劲,你多担待。他要是啊啊啊地叫你,你就过去看看他指哪儿。”我点点头,走到床边,弯下腰:“陈叔,我叫赵秀兰,北京来的。以后我照顾您。”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最后挤出一个字:“……赵。”发音含混,但能听出来。我笑了:“对,赵,您叫我小赵就行。”他右手捏球的动作停了,嘴角往上扯了扯,算是笑。陈太在旁边松了口气:“成,赵阿姨,我爸认您了。之前那个保姆来了一礼拜他都不叫名字。”

头一个月我基本没出过这栋楼。陈叔夜里要起两回,我睡在外间一张折叠床上,他一按床头铃我就醒。给他翻身、换尿垫、擦身子,早上推轮椅到院子里晒太阳,中午做软烂的饭菜,把菜和肉剁碎了拌在粥里一勺一勺喂。他右边手能用,非要自己端着碗,颤颤巍巍洒一身,我让他我来喂,他就瞪眼,喉咙里吼吼的。我就由着他,洒了再擦。

到第二个月,他能跟我说整话了,虽然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还流口水,但我能听懂七八成。有天下午我推他在龙眼树底下坐着,黄狗趴在他脚边,我蹲着择晚上要炒的菜心。他突然说:“赵……你,北京,哪儿的?”我说:“东城的,住胡同里,前门那块儿。”他点点头,憋了半天:“我……去过,北京。长城。”我说:“是嘛,长城我都没去过几回。”他乐了,右手拍了拍轮椅扶手:“……好。”

陈太他们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待两天就走,大包小包往家拎,给我带过两回护肤品,我说我这张老脸抹啥都白搭,她就笑,说赵阿姨您真逗。有一回她单独找我聊,说之前那个保姆偷着给老爷子吃安眠药,让他们发现了才辞的。她说:“赵阿姨,我爸就交给你了,我们信你。”我心想,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好好干呗,到哪儿不是干活。

干了快两年的时候,陈叔能拄着拐棍自己走几步了。有天早上我在厨房熬粥,听见客厅里咚的一声响,跑出去一看,他摔地上了,拐棍甩出去老远。我赶紧扶他,他死沉死沉的,我两条胳膊都拽不动,最后是半拖半抱弄到沙发上。他右边胳膊肘蹭破一块皮,我拿碘伏给他擦,他倒不喊疼,就是喘粗气。擦完了,他攥住我手腕子:“赵,别,别跟他们说。”我问为啥,他说:“说了,他们,换人。我不要换。”

我犹豫了一下,给他贴了个创可贴,没打电话。那以后我白天都跟在他后头,他去院子里遛弯我就端着个小板凳跟着,他走累了就坐。黄狗也懂事,他走一步狗跟一步,有一回他差点让树根绊着,狗拿脑袋顶了他小腿一下,给顶住了。他低头看狗,狗抬头看他,他拍拍狗头,说了句:“你,比赵,管用。”我在旁边听见了:“嘿,陈叔,您这话可没良心啊。”他嘿嘿乐,口水又流出来了。

第三年开春,陈叔感冒了一场,烧到三十九度,我夜里给他物理降温,一宿没睡。第二天他退了烧,拉着我的手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个词,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是“老伴儿”。他说:“赵,你,像,我老伴儿。”我心里咯噔一下,把手抽出来:“陈叔,您烧糊涂了吧,我是小赵。”他就不说了,闭着眼躺着,眼角有点湿。我装没看见,去给他换毛巾。

打那以后他对我更依赖了,陈太他们回来他反倒不怎么搭理,就跟着我转。陈太私下问我:“赵阿姨,我爸是不是跟您闹别扭呢?怎么我们回来他都不爱说话了?”我说没有的事,估计是你们回来少,他不知道说啥。陈太眼圈红了一下,没再问。

第五年的时候,陈叔闺女从美国回来了。

陈太之前提过,陈叔有个女儿叫陈文静,早年留学美国,后来嫁了个美国人,在加州定居,十几年没回来过,平时就打打电话。陈太说起这个大姑姐的时候语气不太热乎,我也没多问。那天陈太打电话说大姑姐要回来住一阵子,让我把三楼那间客房收拾出来。

陈文静是下午到的,拖着一个大箱子,四十出头,瘦高个儿,短头发,戴个黑框眼镜,穿着件灰扑扑的帽衫,脚上一双运动鞋。她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陈太赶紧介绍:“这是赵阿姨,照顾爸好几年了。”陈文静冲我点点头,说了声“你好”,普通话带点外国腔,然后就上楼看她爸去了。

她在楼上待了俩钟头,下来的时候眼睛红的。吃晚饭的时候她问我:“赵阿姨,我爸平时都吃什么?他还能自己走路吗?他晚上睡得好吗?”我一一答了。她听完沉默了半天,说:“谢谢你。”我说应该的。

陈文静在家住了半个月,每天陪她爸说话,推着轮椅带他去镇上逛。陈叔那阵子话多,老跟她啊吧啊吧地说,有时候还唱两句粤剧,唱得荒腔走板。陈文静就拿手机录,录完了自己戴着耳机听,听着听着就抹眼泪。有一回我在厨房做饭,她进来倒水,突然说:“赵阿姨,我其实特别后悔。我出去二十多年,我爸中风我都没回来,我哥和我嫂子不告诉我。”我说:“他们怕你担心吧。”她摇摇头:“你不懂。”

她走之前一天晚上,把我叫到院子里,塞给我一个信封,厚厚的,我一摸就知道是钱。我推回去:“陈小姐您别这样,我拿工资的。”她按住我手:“这不是工资。赵阿姨,我爸身边就你一个人,你帮我看着他,他有什么不舒服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打我美国手机,半夜也打。”我说:“成,这个我能答应你。”她才把信封收回去,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这个给你用,里面存了我号码,你那个老年机打不了国际长途。”那手机是个白色的苹果,我之前没用过,她教了我半天怎么接电话怎么发微信。

陈文静走了以后,陈叔蔫了一阵子,老看着院门口发呆。我就逗他:“陈叔,您闺女回美国了,您还有我呢。”他哼了一声:“你,北京,也走。”我说我不走,我走谁给你做饭。他嘴角又扯上去了。

第七年夏天,陈叔又摔了一跤,这回严重,胯骨裂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回来以后彻底站不起来了,整天躺床上或者坐轮椅。他脾气变得特别坏,喂饭嫌烫,翻身嫌疼,夜里闹着不睡觉。有一回把一碗粥打翻在我身上,烫得我胳膊红了一片。我没吭声,去卫生间冲了凉水,回来接着给他收拾。他看我胳膊上的红印子,突然就哭了,含含糊糊说:“……赵,我,不是,故意。”我说我知道,您心里难受,冲我发就行。他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陈太那阵子回来的勤了,一周一趟。有一回她看见我胳膊上的印子,把我拉到一边:“赵阿姨,我爸是不是打你了?”我说没有,粥洒了烫的。她不信,进去问她爸:“爸,你是不是跟赵阿姨闹了?”陈叔躺在床上,瘪着嘴不说话,半天蹦出一句:“……她,好。”陈太出来跟我说:“赵阿姨,我爸说你好,那我就放心了。”

第八年上,陈叔精神头好了一阵子,但说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就嗯嗯啊啊的。他右手攥球的劲儿也小了,经常捏着捏着球就掉了。我给他捡起来塞回去,他冲我笑笑,那笑跟刚见面时候不一样了,软塌塌的,没力气。有天我给他刮胡子,他突然含含糊糊叫了我一声:“秀兰。”以前他都叫我小赵,那天叫了名字。我手一抖,刮胡刀差点划着他下巴。“陈叔您别吓我,您叫我啥?”他又叫了一遍:“秀兰。”我说:“哎,在呢。”他就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第十年冬天,陈叔开始犯糊涂,有时候认不清人。有一回半夜醒了,非说我是他老伴儿,让我给他倒水喝,我叫他陈叔他还不高兴,说“叫什么叫陈叔,叫文远”。陈文远是他儿子名字。我没办法,应了两声,给他倒了水。第二天早上他清醒了,我说陈叔您昨晚把我认成别人了,他愣了半天,说:“……认得,你是,秀兰。没认错。”我就不知道他到底糊涂还是不糊涂了。

第十二年的时候,陈太跟我商量,说想把老爷子送养老院去,专业的护理机构,条件好,她出钱,我跟着过去照顾,工资照发。我说您跟陈叔商量过吗?她摇头。当天晚上她跟她爸提了,陈叔躺在床上,右边那只手抓着床栏,抓得指节发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不、去。死、也、不、去。”陈太哭了:“爸,我们实在没办法,我和文远生意走不开,您在家就赵阿姨一个人,万一出点事……”陈叔转过头对着墙,不理她。陈太出来跟我叹气:“赵阿姨,您劝劝他吧,我真不放心。”

我进去坐在床边,跟他说:“陈叔,养老院有大夫有护士,条件好,我也跟您去,您怕啥?”他扭过头看我,眼睛红了,说:“……那不是,家。”我说:“您这儿是家,可您儿子闺女都不在家啊。”他说:“你在。”我愣了。他说:“你,就是,家。”

我没再劝。陈太后来也没提,估计是想通了。

第十三年,陈叔身体更差了,饭量小了一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每天给他擦身子的时候摸着都是骨头硌手,心里不是滋味。有一回他清醒的时候跟我说:“秀兰,我,死了,你,别走。这房子,你住。”我说您别瞎说,您且活着呢。他摇头:“我知道,我,不行了。我跟,文静,说了。她,答应。”我以为他糊涂话,没当真。

第十四年开春,陈文静从美国回来了,这回是一个人,说请了长假。她看见她爸瘦成那样,站在床边哭得直不起腰。陈叔抬手够她,够不着,我把他手放她胳膊上,他拍了拍,嘴咧着:“……别哭,爸,没事。”陈文静哭得更凶了。

她在家的日子,我轻松了不少,她白天陪她爸,我出去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有天晚上她把我叫到院子里,龙眼树底下,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赵阿姨,这是我爸让我给你的。他说等他走了再给你,我提前给你看。”我打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东西,陈叔的字,歪歪扭扭的,每一行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上面写着,他名下这栋小楼的三层,一楼二楼留给儿子闺女,三楼给我住,写到死。下面有他的签名,还有两个见证人,一个是陈文静,一个是镇上的律师。

我手抖得厉害,把纸塞回去:“这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陈文静说:“赵阿姨,我爸说你照顾他十四年,没回过几趟北京,你闺女结婚你都没去。他说你比我们做儿女的还孝顺。这个你不要,他闭不上眼。”我蹲在龙眼树底下,捂着嘴哭了一场。黄狗跑过来舔我手背,那狗也老了,毛都白了。

第十五年,陈叔彻底卧床了,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眨眼。我每天给他念报纸,念天气预报,念菜价。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一回我念到北京前门那片要改造,他睁开眼,使劲眨了两下。我问他:“您想去北京看看?”他眨了一下。我说:“您好起来,我推您去。”他闭了眼,嘴角往上扯了扯,跟刚见面那天一个样。

他走那天是个礼拜二,早上还喝了半碗米汤,中午突然就不行了,喘气跟拉风箱似的。我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又打给陈太和陈文静。陈太先到的,陈文静是第二天从美国飞回来的,没赶上。陈叔走的时候,右手攥着那个橡皮球,左手搭在我手心里。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慢慢凉下去。黄狗在院子里嗷嗷叫了一下午。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陈太把我叫到客厅,陈文静也在,还有陈文远,三个人的脸都绷着。陈太开口了:“赵阿姨,有件事得跟您说。爸那个遗嘱,我们看了,三楼给您,我们没意见,但是——”她顿了一下,“爸没说一楼二楼怎么分,只写了留给子女,没说谁多谁少。文静说她要一楼,我和文远想要二楼,这个得商量。”

陈文静推了推眼镜:“我在美国回不来,我要一楼没用,但我爸说了,一楼临街,那间铺面给我,我出租,算我回来奔丧的路费。”陈文远拍桌子:“你在美国缺这点钱?”陈文静冷笑:“我不缺钱,但我缺爸。你缺吗?”

我坐在那儿,浑身不得劲,站起来说:“你们商量,我出去。”陈太拉住我:“赵阿姨您别走,还有事。”她看了陈文静一眼,陈文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赵阿姨,这是我爸生前交代的,他让我念给你听。”我接过来一看,是陈叔写的,字比上次那张更歪了,一行字挤在一起。上面写着:

“秀兰,你伺候我十五年,我拿你当家里人。三楼给你住,你住到老。你北京有闺女,你要是想回去,三楼租出去,租金给你当养老钱。房子不能卖,卖了我在地下不安生。文静,你替爸办。文远,你别跟秀兰争,你争不过我。”

底下歪歪扭扭签着陈文远的名字,陈文静的名字,还有陈太的。陈太说:“赵阿姨,爸让我们都签了字,我们认。”陈文远低着头没说话。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陈家客厅里,墙上挂着陈叔的遗像,照片里他还胖着,没中风,笑得挺乐呵。我冲着照片说了句:“陈叔,您交代的我都听见了。您放心走吧。”

黄狗趴在遗像底下的垫子上,抬了抬眼皮,又趴回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