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西红柿,可能比二十年前更耐放、更漂亮,但味道却未必比过去好。明明农业技术越来越先进,为什么连一颗西红柿的香味都变淡了?难道现在的种植技术,还不如过去的老办法?
科学家的研究发现,这种感觉还真不完全是记忆造成的错觉。部分现代商品番茄中的糖分和重要香气物质,确实比一些传统品种少,消费者觉得味道寡淡,是有科学依据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西红柿口感发生变化,并不只是因为品种改良,其中还牵扯到一场发生在2006年的植物病毒危机,以及中国蔬菜市场几十年来的变化。
那么,过去那些又酸又甜、皮薄多汁的西红柿,究竟是怎么逐渐变少的?
以前不少家庭买西红柿,挑的不是个头最大的,也不是颜色最鲜艳的,而是那些摸起来略软、闻着有香气的果实。有些西红柿外形不够圆润,成熟后却汁水丰富,切开以后带着沙瓤,酸甜味十分明显。
现在超市里的情况有所不同,不少西红柿大小均匀、表皮光滑,放上几天仍然比较结实。可是拿回家以后,有些消费者发现果肉偏硬,香气不足,即便完全变红,吃起来也没有记忆中那种浓郁的味道。
2017年,一项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科学》上的研究,专门调查了这个问题。研究人员分析了398份番茄材料,包括现代商业品种、传统品种和野生近缘材料,并结合消费者的实际品尝评价,寻找影响番茄味道的关键因素。
研究结果显示,相比一些传统品种,现代商业番茄中多种重要风味物质的含量明显偏低。这说明部分西红柿的味道确实发生了变化,并不完全是消费者对过去生活的美化。
西红柿的味道其实相当复杂,除了糖分,还有有机酸和挥发性香气物质共同发挥作用。糖负责甜味,有机酸带来酸味,而多种香气物质相互配合,才形成了人们熟悉的番茄气味。
所以,有些西红柿虽然颜色红润,甚至甜度也不算低,但由于香气物质不足,吃起来仍然显得平淡。至于过去常说的沙瓤,主要属于果肉质地特征,并不意味着所有沙瓤西红柿都一定更甜。
可是,既然好吃的西红柿更受欢迎,为什么育种时没有把这些优点全部保留下来?这就涉及现代农业的选育标准了,因为农民种植西红柿,除了考虑口感,还得考虑产量、抗病性、成熟时间和储运能力。
过去一些软果品种虽然风味不错,但成熟后容易变软,遇到挤压就可能开裂。相比之下,果实紧实、抗裂能力较好的品种,更容易适应规模化生产和长距离运输。
不过,真正让中国部分番茄产区进一步重视抗病品种的,还有2006年出现的一次严重病害。
2006年3月,上海孙桥地区的番茄田里出现异常,一些植株叶片发黄、卷曲,生长明显受到影响。相关研究记录显示,当时部分调查田块的发病植株比例达到90%,引起了科研人员的高度关注。
经过检测,科研人员确认,造成病害的是番茄黄化曲叶病毒,简称TYLCV,这也是中国首次正式报告发现这种病毒。
这种病毒之所以麻烦,是因为它不仅会影响番茄植株正常生长,严重时还可能造成明显减产,而且能够依靠烟粉虱传播。
烟粉虱是一种常见农业害虫,体型很小,主要通过吸食植物汁液生存。当它携带病毒后,再转移到健康番茄植株上取食,就可能把病毒传播过去。
更棘手的是,番茄一旦感染这种病毒,并没有简单有效的药物能够直接清除植株体内的病毒。种植者只能通过抗病品种、控制烟粉虱、清除病株等措施,尽量降低感染风险。
随后几年,这种病毒在中国更多番茄产区被发现,浙江、江苏、山东、河北等地陆续出现相关情况。对于依靠番茄种植获得收入的农户来说,病害带来的减产风险,显然比单纯的口感差异更加紧迫。
于是,抗病能力成为部分产区选择番茄品种时更加重要的标准,科研人员也需要不断培育适应新病害环境的品种。
这件事并不像普通杂交那么简单,番茄的野生近缘种虽然保存着一些有价值的抗病基因,但把这些基因引入栽培品种以后,还需要反复筛选,才能兼顾产量、品质和抗性。
有时候,引入有利基因的同时,还可能带入附近不符合育种目标的遗传片段,增加后续改良难度。因此,一个新品种具备抗病能力,并不代表它的风味、果实大小和成熟特性都已经达到理想水平。
不过,必须说明,抗病品种不等于难吃的品种,2006年的病毒危机也不是现代西红柿风味下降的唯一原因。番茄的商品化改良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持续多年,病毒只是进一步增加了部分种植者对抗病能力的重视。
从中国农业生产的实际情况来看,这种选择并不难理解,毕竟稳定的收成直接关系到农民收入和市场供应。一个品种即便味道不错,如果缺少必要的抗病能力,在高风险地区也很难长期保持竞争力。
而除了田间病害,西红柿进入市场以后,还面临另一道更现实的考验。
过去不少地方的西红柿,成熟以后就能送到附近集市销售,从采摘到消费者购买,中间经过的环节相对较少。
但随着中国城市化不断推进,蔬菜生产和消费之间的距离逐渐拉长。一些大型蔬菜基地需要向多个城市供应产品,西红柿从田间进入超市,往往还要经过分拣、包装、运输、批发和零售。
运输距离一旦变长,果实硬度和抗损伤能力就变得重要起来,因为成熟软果受到挤压后,更容易出现裂果、压伤甚至腐烂。
对于批发商和零售商来说,损坏的西红柿即便原本味道不错,也很难按照正常价格出售。相比之下,那些外观整齐、果肉紧实、储存过程中不容易软化的品种,自然更容易受到部分流通渠道欢迎。
这里面其实是一笔很现实的经济账,农民不仅需要种出西红柿,还要保证它们最终能够卖出去。
另外,为了减少运输损耗,一些商品番茄会在尚未完全成熟时采摘,然后在运输和储存过程中继续成熟。虽然这样能够方便销售,但如果采摘过早,就可能影响部分风味物质的积累。
相关研究还发现,不适宜的低温储存可能影响番茄香气物质的形成。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些西红柿外表已经红透,却仍然没有充分成熟果实应有的香味。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现在所有西红柿都不好吃,也不能说明传统品种已经消失。事实上,一些地方仍在种植风味较好的软果品种,只是它们未必适合所有大型流通渠道。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科研人员也在不断推进番茄品质改良,利用现代遗传育种技术,把抗病性、产量和风味放在一起考虑。
如今,科研人员已经识别出不少影响番茄糖分、酸度和香气的遗传因素,为培育风味更好的新品种创造了条件。但新的病害挑战仍然存在,番茄褐色皱果病毒近年来受到国际农业科研领域持续关注,也让抗病育种面临新的任务。
这意味着,好吃、抗病、耐运输三件事,仍然需要同时解决。
从现实角度看,中国农业过去几十年的发展,已经在提高产量、保障供应和改善流通方面取得了明显进步。如今消费者重新重视西红柿的味道,实际上也反映出市场需求正在从单纯追求数量,逐渐向更加重视品质转变。
西红柿并不是越硬越好,也不是越软就一定越好,不同的消费需求本来就应该对应不同的品种。
真正值得期待的,是中国育种技术继续进步的同时,市场能够给予优质风味合理的价格,让种植者愿意生产,也让普通家庭买得起。
毕竟,能够稳定供应西红柿,是农业发展的一项重要成果,而让消费者重新吃到香气浓郁、酸甜适口的西红柿,则是值得继续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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