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人民网党史频道、大众日报、人民政协网、德州日报、陵城区党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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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4月1日,天还没亮透,鲁北平原上的风贴着地皮刮,刮得人脸发紧。
这一带没有山。
往东往西看,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麦地和沙土岗子,村与村之间隔着一片空地,谁家点起火,三里外的村子都看得见。
陵县大宗家村就摊在这片平原上,不到一百户人家,村外圈着一道土围墙,墙不高,人往上一趴,正好架枪。
村口放哨的战士先听见的不是枪,是汽车。
六十多辆卡车的大灯在麦地那头排成一条线,灯后面是马,马蹄子砸在冻了一夜的土地上,闷得像擂鼓。
车队不鸣笛,也不打灯语,就那么一段一段往村子边上贴,像有人拿手在桌面上慢慢推一副牌。
村里的狗先叫起来,一家叫,家家叫,叫到一半又齐齐停住。
有人披着棉袄出门看,看见麦地尽头那排灯,回身就把门闩上了。
头天晚上这里还唱过戏。
戏台子是村里搭的,木板没拆,锣鼓家什堆在墙脚,台下的脚印一层压着一层。
三天前,八路军的队伍开进这一带休整,乡亲们卸下门板给部队搭铺,把热炕让给伤号,谁家锅里多煮一瓢粥,都往部队那边送。
戏唱完了,人也到了。
天一亮,四面都响枪。
日军从德州、沧县、东光、济阳、商河几个地方连夜调来两千多人,汽车六十多辆,战马四百多匹,还拖着炮,把大宗家、前后侯家、赵玉枝、阎福楼四个村子一段一段割开,一段一段围死。
这一天要说的是村里一个七十岁的老头。
他不拿枪,不打仗,家里有上千亩地,有一座被全村人叫作“保险院”的宅子,青砖灌顶,洋灰抹缝,四角立着角楼。
那天下午,他把这座宅子、这辈子的家底,连带自己一条老命,一并押了出去。
一个地主,凭什么在两千多人的包围圈里跟人摊牌?
【一】戏台还没拆完,枪就响了
要说这一天,得先说说这支队伍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住进这个村子的。
1938年10月武汉失守以后,日军把正面战场的劲头收了收,腾出手来对付身后的抗日根据地。
1939年1月,日军凑了第五师团、第二十七师团、第一一四师团各一部,两万多人,从沧州、德州、济南三面压向盐山、庆云、乐陵一带。
冀鲁边这块地方,头一个挨了刀。
驻在这一带的八路军,是115师东进抗日挺进纵队的第五支队。
这支部队的底子,是1937年9月从115师三四三旅六八五团出去的队伍; 当年12月,六八五团二营改编成第五支队,1938年7月和津浦支队一起开进冀鲁边。
队伍里不少人走过长征,也有刚从平型关下来的老兵,打过仗,见过血,行军走路都带着章法。
日军那一轮扫荡,把这支部队逼得撒了开来。
一部分人在东光、南皮一带活动,一部分人在盐山、乐陵一带活动,支队长曾国华带着支队机关和五团的一部分,在商河、乐陵之间转。
转到哪儿都不闲着:东光的光明寺打了一仗,盐山的韩家集又打了一仗,两回都让日军吃了亏。
日军挨了打,火气上来了,四处找这支队伍的主力,一心想找个机会一口吃掉。
1939年春节过后,第五支队转到陵县边界。
几个月里干了几件事:先是把陵县一带十八个村子“联庄会”凑起来的十八团改编过来,成了一支能听指挥的地方武装; 接着在四区魏龙江设伏,在五区李元寨夜袭,前后收拾了六十多名日伪军; 又顺手解决了郑家寨一带一股土匪队伍。
名声打出去了,人也累了。
那几个月,队伍过得紧巴。
平原上没有后方医院,伤号分散在老乡家里;子弹按发算,打一仗补不上,得从日军手里缴; 枪的样式杂得很,汉阳造、老套筒、缴来的三八大盖混在一起,一个班能有三四种口径。
3月27日,支队机关和所属部队开到陵县东部大宗家一带,做短期休整。
这一住,就是三天。
驻扎的法子,是平原游击战常用的法子:部队不能挤在一处,得撒开。
支队长曾国华、王叙坤带支队部、骑兵连、警卫连和十一连,驻前后侯家,四五百人; 团长龙书金、曾庆洪带团部、特务连、十二连,驻大宗家,三四百人; 一营四个连加一个机枪排,五百多人,驻赵玉枝;十连驻阎福楼。
四个村子,各隔三华里,合起来一千七百多人。
这么摆,是看过地形的。
前后侯家村南是一片开阔地,少数兵力就能堵住来路; 赵玉枝村北有一片树林子,人马可以借着树影挪动; 村外还有一条大宗家旱河,河床干着,两岸是沙土岗子,趴个人正合适。
平原上打仗,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挡一下”的地形。
没有山头,没有沟壑,一支队伍要是被围在空地上,只有挨打的份儿。
部队往村子里靠,靠的就是土围墙、院墙、猪圈、树干这些零零碎碎的遮挡。
第三天晚上,村里搭台唱戏,军民一起热闹了一场。
台上锣鼓敲得正响,台下有人叫好,有孩子钻到台板底下捡花生壳,也有外村来的人站在人堆外头,不言不语地看。
数人头的那位,后来把消息送了出去。
驻德州的日军指挥官安田大佐得了信儿,连夜调兵。
德州、沧县、东光、济阳、商河、临邑、宁津、盐山几处的快速部队凑了两千多人,汽车六十多辆,战马四百多匹,还带着炮,趁着夜色往大宗家一带扑。
领兵的那位,早几个月就在找这支队伍。
韩家集、光明寺两回吃了亏,他一直想把这笔账算回来。
他们算得很细:四个村子彼此隔三华里,先切断电话线,再一段一段围,谁也别想去救谁。
4月1日拂晓,村口的哨兵先看见了车灯。
【二】全村人管它叫“保险院”
枪响之前,先说这村里的一户人家。
大宗家有个大户,姓宗,叫宗子敬,那年七十上下。
他家田地广袤,是陵县东部有名的大户。
地多,院子就大;院子大,就得修得像样。
他家的宅子,在大宗家是独一份:墙是青砖灌顶、洋灰抹缝,院墙又高又厚,四个角上立着角楼,站在村口望过去,不像宅子,像个小城堡。
村里人不叫它宗家大院,叫“保险院”。
这名字不是白叫的。
那些年鲁北不太平,土匪、溃兵、各路杂牌武装轮着来。
就在几个月前,五支队还在郑家寨收拾过一股土匪,那伙人在附近几个村子绑票、抢粮,闹得四乡不安。
1937年秋天日军占了陵县以后,乡下的日子更没个准头:今天来征粮,明天来要夫,后天又是一股不知番号的兵。
一有风吹草动,附近乡亲就往这座院子里躲。
墙高,门厚,角楼上有人看着,心里踏实。
鲁北人管这种院子叫“保险院”,意思明明白白:保命的。
院子里的格局,也是按“保命”修的。
前院是堂屋和厢房,能容纳不少人; 后院是牲口栏和粮仓,能存东西; 四个角楼互相看得见,哪一面墙外有人摸过来,角楼上先知道。
院里还有井,就算被围困十天半月,饮水不用愁。
宗家院子里住着老小十余口。
后院牲口栏边上,摆着一条整块石头凿出来的大石槽,是平日里喂牲口用的,分量极沉,两三个人合力才能挪动。
很少有人知道,石槽底下藏着一处隐秘地窖,是宗子敬多年备好的后手,里面藏着什么,就连家里多数晚辈都不清楚。
在平原上,一座厚墙院子值钱在哪儿,当过兵的人一眼就看得明白: 墙厚,子弹打不透;角楼高,能架机枪,能看清墙根底下的人;院子大,能安置伤员,能临时避险。
这样的地方,平时是宅子,打起来就是一处可靠的退守据点。
七十岁的人,遇上这种事,本来有几条路可走: 套上骡车往亲戚家躲,或者举着白布出门迎一迎,把院子让出来,把粮食交出去,换一家老小平安。
他没走。
后来的事证明,他没走,不是舍不得那点家当。
【三】从早晨打到日头偏西
4月1日拂晓,枪声是从村西和村南一起响起来的。
哨兵报信,团长龙书金当场下令十二连开火。
战士们从热被窝里爬出来,抓枪就往围墙上去。
大宗家村外那圈土围墙成了第一道工事,墙角、树干、猪圈、粪堆,能利用的都利用上了;墙头上架枪,墙根下蹲人,村口的打麦场成了射界。
日军先是用炮和机枪压住墙头,接着步兵一波一波往上涌。
村口那段墙,一天里换了不知几回手。
十二连的打法是老法子: 墙头上一排人打完一梭子就蹲下装弹,墙根下另一排人补上去; 日军冲到墙根,手榴弹从墙头砸下去; 日军退了,人再从缺口探出头补枪。
子弹不多,每一发都得算着用。
这边打得紧,南边阎福楼的十连听见动静,连长张宝珊带着人从侧翼冲进大宗家,把村口那段快丢了的阵地又顶了回去。
路上倒了几个人,剩下的人贴着墙根跑,跑到村口时,棉衣上全是土。
两股人合到一处,村里能拿枪的,凑起来三百多号,能端枪的不到一半,其余是伤员和机关人员,一共三百一十二名伤员急需安置掩护。
巷战从上午打到中午。
日军进村一段,八路军就退一段;退到墙角,转身再拼一梭子。
院子里、胡同里、灶房后头,全是白刃。
刺刀弯了用枪托,枪托断了抡扁担。
有一处院子,双方隔着一堵墙,你从这头捅,我从那头捅,捅到墙塌了,人滚在一堆。
日军凶,八路军也不软。
打到这个份上,谁也不肯先松手。
伤员往哪儿放?堂屋、厢房、柴房都躺满了人。
村里几个会包扎的妇女在屋里忙,剪布条、烧开水、拿破单子裹伤口; 抬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屋里的血水顺着门槛往外流。
村里人没跑远。
年轻人躲在屋后递水递饼子,帮着往墙头送子弹,抬着伤员往屋里挪; 老人把孩子按在炕沿底下,不敢出声。
村外的电话线早被切断了。
四个村子各打各的,谁也顾不上谁。
赵玉枝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村北有一片树林子,日军的骑兵在树林里展不开,一营就贴着树影打。
支队长曾国华在侯家那边看得明白: 日军把骑兵留着不用,是当机动兵力,等哪边突开口子就放马冲。
骑兵在平原上是刀子,不先废掉它,突围就是送死。
一营奉命抄后路,朝那片树林子冲。
战士挺着刺刀迎马刀,专往马腿和马肚子上下家伙。
平原上打成了一锅粥:马嘶、人喊、枪托砸骨头的响声,混在一起。
日军骑兵冲了几回,树林子里展不开队形,丢下十几匹马往东跑了。
打到中午,一营营长温先星带着人往外突,突到半路看见一名日军指挥官在枣树林里挥旗子调兵。
特派员高子贵带一个排摸过去,一排手榴弹砸下去,人和马一起滚下沙岗。
倒下的那位,就是安田大佐。
日军没了指挥官,攻势乱了半阵,可人还在往上添。
打到下午三点,支队部那边已经突出去,村里剩下的,是团部、特务连、十连和这批抬不动的伤员。
日军又调来七百多人,还拖来八门山炮,一门一门往村墙上砸。
土围墙撑不住炮,缺口一个接一个。
炮弹落进院子,砖头瓦片满天飞; 伤员在屋里躺着,屋顶塌下来一半,人被扒出来,身上又添了新伤。
龙书金把剩下的人收拢起来,退进村里那座最高的院子——宗家的“保险院”。
【四】石槽底下的那声“跟我来”
退进保险院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
墙是青砖的,炮弹砸上去只崩一个坑; 四个角楼的视野好,人往上一站,村口那片空地全在眼皮底下。
战士们把机枪架到角楼上,把步枪架到垛口,剩下的人蹲在墙根,等着日军再冲。
等来的不是冲锋,是数弹。
子弹袋一只只翻过来抖,抖出来的子弹摊在手心里,一个人三五发; 手榴弹凑一堆,数得过来。
有人把枪栓拉开,看了一眼膛里那一发,又推回去,舍不得打。
伤员挤在院里。
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墙坐着,血把地皮浸成深色。
抬不动的,一个也带不走。
龙书金跟身边的干部商量,准备往西硬突。
趁着天还没全黑,把人带出去,能冲出去几个算几个。
三百一十二名伤员的出路,没人说得出话。
外面的日军也在准备。
土屋上架起了机枪,墙外的空地上一片一片趴着人,等着天黑往里冲。
队伍刚要动,院门口横过来一个人。
宗子敬,七十岁,身上一件长褂,挡在门口,谁也别想过。
战士们先是一愣。
有人心里嘀咕:这老财主,是不是怕打坏了他家的院子。
老头没解释院子的事。
他冲带队的几位说了一句:“慢走,你们跟我来。”
说完,他朝家里人摆摆手,让都来搭把手。
一院子人跟着他往后院走。
牲口栏边上,那条喂牲口的大石槽还在。
宗子敬弯下腰,两只手扣住槽沿,家里两个后生上来帮着推,石槽在地上磨出一声闷响,挪开了半尺。
石槽底下压着一块木板。
木板掀开,洞口露出来,一股潮气从底下冒上来。
墙外,日军的喊话一阵一阵压过来,中间夹着翻译的嗓子,尖得刺耳。
他们要的是院里的人,要的是活的,要的是让里面的人自己走出来。
院子里没人动,都盯着那个洞。
老头扶着门框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墙外那片黄军装抬了抬下巴。
他说:“我家有十二门炮,要杀冲我来。”
墙外静了一瞬。
老头转过身,蹲下去,把洞口那块木板又掀高了半尺。
洞里黑着,只看得见一排木箱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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