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真实的困境说起
朋友的公司最近遇到一桩麻烦事情:一把手替控股股东的个人借款签了一份连带责任担保函,签字、盖章一应俱全,唯独没有召开股东会。后来控股股东还不上钱,出借人找上门要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公司却说“这是法定代表人私自签的,我们不知道,和我们没有关系”。
这背后其实是两个环环相扣的法律问题:第一,法定代表人越权签下的担保,到底对公司有没有约束力?第二,出借方当初是“善意”还是“恶意”,这条界限在哪里?本文就围绕这两点逐层分析讨论。
一、越权担保的效力:不是"有效/无效"的二选一
(一)一切从公司法第十五条的决议要求说起
担保不是法定代表人一个人能拍板的事。《公司法》第十五条把公司对外担保分为两个层次。
一般担保——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决议;章程对担保总额或单项数额设有限额的,不得超过限额。这里的关键是“看章程”:章程没有特别约定的,董事会或股东会决议都算适格决议。
关联担保——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必须经股东会决议,而且被担保的股东、受实际控制人支配的股东不得参加表决,由出席会议的其他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请注意,是“出席会议的其他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不是全体股东的过半数——这一点在计算票数时最容易被忽略。
法定代表人越过上述程序签字的,就构成“越权代表”。
(二)效力判断的核心规则:《担保制度司法解释》第七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制度司法解释》”)第七条,是处理越权担保的“总开关”。它要求依照《民法典》第六十一条、第五百零四条等规定处理,并分三种情况:
1.相对人善意的,担保合同对公司发生效力,公司要承担担保责任;
2.相对人非善意的,担保合同对公司不发生效力,但公司可能参照该解释第十七条承担赔偿责任(缔约过失责任);
3.法定代表人越权提供担保造成公司损失的,公司可请求其承担赔偿责任。
三条要连起来读:善意与恶意,决定担保合同是否对公司生效;即便不生效,公司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而越权签字的法定代表人,最终可能要为公司损失买单。所以,公司一句“没开会”的话就能推掉担保的想法,并不成立
(三)内部限制不能对抗善意相对人
《公司法》第十一条第二款确立了一条一般规则:公司章程或者股东会对法定代表人职权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担保只是这条规则最典型的适用场景。换句话说,公司内部章程写得再严格,只要相对人是善意的,内部限制就挡不住。
二、相对人审查义务的边界:善意如何认定
效力判断的支点,最终落在“相对人是否善意”上。这一部分是出借方最该关心的核心要点。
(一)善意的定义: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
《担保制度司法解释》第七条第二款:善意,是指相对人在订立担保合同时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法定代表人超越权限。这是"不知道+不应知道"的双重标准——主观上不知情还不够,客观上也不应知情。
认定的关键证据是"合理审查":相对人有证据证明已对公司决议进行了合理审查的,法院应当认定其构成善意;但公司有证据证明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决议系伪造、变造的除外。
(二)合理审查究竟审查什么
司法实践中,"合理审查"通常围绕以下几项展开:
1.决议是否存在:调取股东会决议原件,或验证电子决议的真实性;
2.决议机关是否适格:关联担保必须由股东会作出,且被担保股东已回避;
3.表决是否达标:是否符合"出席会议的其他股东所持表决权过半数通过";
4.签章是否真实:与公司留存样本、备案公章及法定代表人签名比对,排查伪造、变造;
5.章程要求是否满足:章程对担保限额、审批事项的规定有无被突破。
这五项做下来,基本就能得出"应当知道或不知道"的结论。反过来说,如果出借人是关联企业、是股东的朋友,拿着明显可疑的文件却不做任何核验,善意很难成立。
(三)审查义务的边界在哪里
边界体现在两个方向。
下限——关联担保必须审股东会决议。为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担保,只有董事会决议属于不适格决议。出借人若只看董事会决议就放款,很难主张"已作合理审查",自然难以构成善意。
上限——伪造、变造情形下,即使审查了也不算善意。第七条第二款后半句是反向规则:即便相对人审查了决议,只要公司能证明其知道或应当知道决议系伪造、变造,善意同样不成立。也就是说,"我审过了"并不是一张万能的免责牌。
把握住这两端,审查义务的轮廓就清楚了:既要审,又要审得真实、到位。
(四)三种无需审决议的例外
还有三类情形,相对人"根本不需要审决议",公司也不能以"没决议"抗辩:
1.金融机构开立保函或者担保公司提供担保;
2.公司为其全资子公司开展经营活动提供担保;
3.担保合同由单独或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对担保事项有表决权的股东签字同意。
但上市公司是例外中的例外:对外担保不适用上述第二、三项。上市公司担保看的是公开披露信息——相对人根据公开披露的、已经董事会或股东大会决议通过的担保信息订立合同的,担保合同对上市公司发生效力;未根据公开披露信息订立的,上市公司可主张担保合同对其不发生效力且不承担责任。一句话概括:普通公司担保看决议,上市公司担保看披露。
三、给各方当事人的实务建议
对出借方(债权人):关联担保必查股东会决议,核对被担保股东是否回避;把审查过程书面固定——决议原件复印件、公章比对记录、章程条款截取,一样都不能少;有疑问先复核再签,切勿"先签后补"。
对公司(担保方):章程中明确担保总额与单项限额,关联担保单独设闸、一律走股东会;用印必须与决议原件一一对应,核验编号、出席名单、表决票数后再放行;建立担保台账,按季核对,防止"决议早已失效、担保仍在放款"。
对法定代表人与高管:越权担保造成公司损失的,公司有权追偿;参与担保决策、在决议上签字,都要有相应判断依据并留痕。"我是替公司帮忙"不是免责理由——个人为公司债务担保,与公司为股东担保,法律后果完全不同。
结语
越权担保的效力,最终取决于相对人是否善意;而善意与否,又落到审查义务有没有尽到、尽到什么程度。对公司而言,流程规范、决议留痕、签章验真,是避免纠纷的根本;对债权人而言,审决议、留证据、走对渠道,是主张担保责任的前提。把这两件事做好,大多数"法定代表人签了字、公司却不认"的争议,其实从一开始就能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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