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北京日报·京报网《“必欲达到目的而无退志”——纪念潘德明徒步骑行完成环球旅行85周年》;中国青年报《近代中国壮游第一人:潘德明》;上海党史网《青年潘德明:环球七载展现中国人风貌》;新民晚报《在永康路上留恋地回望》;广东政协网《“英雄旅行家”潘德明》。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26年,一个英国人的长途走到了第28个年头。

他叫卡尔·布什比,退伍兵出身。

1998年11月1日,他从南美洲最南端的蓬塔阿雷纳斯出发,背着背包一路向北,计划走回英国赫尔的老家,全程五万八千公里。

2006年,他和同伴踏上封冻的白令海峡,从美洲一侧走到亚洲一侧。

那段冰面上的路程走了十几天,之后因为签证问题,他在当地滞留等待了好几年。

直到今天,这趟旅程依旧没有走完,外界称他这是“人类第一次徒步环球”。

很多人不知道,早于这位英国人近百年,中国人就完成了这件事,还多带了一辆自行车。

1930年6月28日,上海。

一名二十出头的浙江小伙子从永康路兴顺南里的石库门家中动身,赶往北火车站,去追赶一支已经出发的队伍。

1937年7月6日,他回到这条弄堂,背上的行李比出发时沉重许多。

行李里有一本重达四公斤的册子,一共二百六十页,有一千二百多个团体、个人在上面签名题词,盖下五百七十一枚来自各国的邮戳。

他叫潘德明。

出发时二十二岁,归来时二十九岁。

历时七年,途经五大洲、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在那个年代,想要环绕地球,很大程度要依靠轮船。

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一段一段买票乘船,一段一段等候船期;陆地上没有成型的公路网络,大量路段只有土路、沙路、山道,自行车能通行的路段有限,剩下的路程只能靠双脚。

1930年的中国,铁路覆盖范围有限,公路稀少,普通人想出省都不容易。

这一趟旅途,他步行一万一千多英里,骑行一万三千多英里,一步一步丈量出来。

两相比较,差别巨大。

一边有卫星定位、专业户外装备、商业赞助,一举一动都被记录传播;另一边是1930年,没有信用卡,没有天气预报,没有疫苗保障,护照需要前往领事馆现场办理,前路一切都是未知。

启程的时候,他身上的钱并不充裕。

旅途开销大多依靠海外华侨接济,有人为他筹措船票,有人塞给他路费,还有华侨报刊持续刊登他的行程。

潘德明自己估算,全程收到的资助合计大约四千美元。

册子扉页,是他亲笔写下的文字:

“以世界为我之大学校,以天然与人事为我之教科书,以耳闻目见直接接触为我之读书方法,以风雪雨霜、炎荒烈日、晨星夜月为我之奖励金。”

后面还有一句:一往无前,表现我中国国民性于世界。

这句话写于1930年,并非空泛的漂亮话。

彼时海外报刊提到中国人,常常会用上“东亚病夫”这四个字。

走完这趟环球旅程之后,他很少向外人说起这段经历。

弄堂里的邻居只知道,三十五号住着一个会熨衣服、擅长画宫灯的中年人。

这篇文字,记录的就是这七年路途上发生的故事,以及那本册子,如何在四十多年后,从一堆等待销毁的废纸之中被翻找出来。

七年旅途,每抵达一处地方,他都会写家信寄回上海。

邮递员一次次走进兴顺南里,把信件送进三十五号那栋石库门住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报纸上的一行字,他把餐馆卖了

1930年6月下旬,《申报》刊登了一则消息:上海一批年轻人组建“中国青年亚细亚步行团”,计划从上海出发,分三期徒步游历亚洲。

报纸评价这件事:“以一种任重致远的毅心,完成环行亚细亚一圈的宏愿,真是非常的豪举。”

步行团自身的宣言言辞激昂:“在每一步伐中,我们要显示中华民族历史的光荣,在每一个步伐中,给社会以极深刻的印象。”

他们此行的目标,便是洗刷“东亚病夫”的屈辱标签。

步行团一共七个人,四男三女。

当年的《申报》是全国发行量很大的报纸,这条新闻一出,南京、杭州、广州等地都能看到。

步行团把行程分为三期,也说明他们事先并没有敲定一条固定路线,打算边走边看。

消息登报的时候,潘德明正在南京。

1908年,他出生在浙江湖州,父亲潘福山是当地有名的红帮裁缝,专门为外国人缝制衣物。

靠着父亲的手艺,潘德明四岁便开始学习英语,常年和来华外商的孩子一同玩耍。

根据相关记载,他年少时曾由一位在国内办学的美国老太太照料,家中和教会有所往来。

在湖州的少年时光,他性子好动。

城西道场山上有万寿寺,他经常上山,寺里方丈会带着他登上山顶俯瞰湖州城、眺望太湖,还给他讲述唐代玄奘西行取经的故事。

为了锻炼耐力,天还没亮,他就沿着湖州城墙跑步;暑假跟着父亲去往德清莫干山做工,常常独自走几十里山路下山采购食材;家门口有条运粮河,他就在河里学会了游泳。

在东吴大学附中读书期间,他是学校里的长跑健将,跳高成绩也十分突出。

十三岁,他迷上《西游记》,找来父亲裁剪剩下的布料碎片,和小伙伴缝制简易的唐僧、孙悟空、猪八戒的戏服,上街扮演。

听说坟地里有“白骨精”的传闻,他还约上同伴半夜前去探访,带上草席、树枝,在墓园待到天亮。

1924年,全家搬到上海,他进入南洋高级商业学校读书,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正式改名潘德明。

姐姐潘冰雪希望他专心读书成才,但潘德明更看重手上的手艺,除了跟着学裁缝,还专门学习烹饪。

1928年,二十岁的他和朋友合伙,在南京四牌楼开了一家名叫快活岭的西餐馆,亲自掌勺,生意红火。

餐馆里常有外国人出入,他亲眼见过外国人欺辱中国人,内心愤懑,于是抓紧时间学习多国语言,翻阅世界各地地理、历史书籍。

按普通人的人生轨迹,他接下来大概率会继续经营餐馆,慢慢扩张、开设分店。

看到报纸上这则消息的当晚,他彻夜难眠。

第二天,他将餐馆转手出让,收拾行囊,去找商务印书馆的黄警顽,请对方写一封介绍信。

黄警顽在馆内负责交际事务,人称“好友先生”,在当年,这封介绍信能给他提供不少便利。

他回家和父母讲明想法,父母没有阻拦,还帮他整理出行的衣物用品。

出发前,他做好几项准备: 带上裁缝、烹饪两项手艺,路上可以靠手艺换取食物和落脚之处; 巩固已经掌握的外语,英语可以正常交流,法语、德语掌握基础会话; 翻阅大量地理资料、探险游记; 学会邮政汇兑,避免随身携带大量现金带来风险。

步行团徒步前进,行进速度不快,当时队伍正停留在杭州。

潘德明赶到杭州,递上介绍信,顺利加入队伍,队伍变成八个人,一同从杭州继续向南出发。

上路之前,他亲手制作了一本册子,也就是后来的《名人留墨集》,册子厚五厘米,重四公斤。

他计划,沿途遇到各界人士,都请对方在册子上留下字迹。

在那个年代,国内能够远行的人本就不多,能够走出国门的更是稀少。

报纸称赞这支步行团是豪举,可这场众人一同开启的远行,最后,只剩下半路加入的潘德明一个人坚持到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八个人走到越南,剩他一个

队伍从浙江向南,途经福建、广东、广西,一路晓行夜宿。

各地地方报纸时不时刊登步行团的动态。

走到广东的时候,众人已经在路上奔波了四个月。

南方天气湿热,道路泥泞难行,经费越来越紧张,长时间赶路让很多人的脚掌受伤,最初出发时的热忱慢慢消磨。

沿途有地方接待,有百姓围观,但热闹褪去之后,旅途的艰辛扑面而来。

抵达广州时,八个人只剩下三位:李梦生、胡素娟、潘德明。

广州是华南重要口岸,很多人从这里坐船出海。

剩下三人从广州出境,乘船抵达越南海防。

海防的湿热和广东又不一样,稍微活动,衣服就能拧出水。

一行人继续向南走到清化,另外两位同伴再也坚持不住,一人病倒,一人不愿继续去往欧美方向,决定折返。

原本热闹的队伍,彻底解散。

踏出中国国境之后,外面的世界规则全然不同。

当时越南属于法属殖民地,海防、西贡街头随处可见法文招牌,当地人说着安南语。

当天夜里,潘德明独自来到街边一家小酒馆,喝到大醉,在酒馆门口就地睡了一晚。

醒来之后,他写下一张字条:我一个人会把步行团的使命完成,非但如此,我要用华侨捐助的旅费,走遍全世界。

写下字条没多久,1931年元旦,他在西贡买下一辆英国兰令自行车,也有资料写作兰翎。

这辆新车价格不菲,是之后数年他主要的代步工具。

原本他只打算游历亚洲,此刻摊开地图,定下环游世界的目标。

裁缝、厨艺就是他路上谋生的依仗,靠着这两门手艺,换取食宿。

从西贡出发,他骑着车穿过柬埔寨,经过金边去往暹罗。

柬埔寨沿途遍布水田与棕榈,路边散落石砌古寺。

暹罗境内城镇之间隔着大片稻田和密林,店铺稀少,经常要进村才能找到吃的。

暹罗路况很差,潘德明后来和儿子提起:“暹罗的路很坏,有三分之二的路程是我骑着车子走,还有三分之一,是车子骑着我。”

人扛车、车伴人,一路艰难走到马来半岛南端。

这辆兰令自行车陪他穿越多个国家,全程只更换过六个轮胎,最后两个还是实心胎。

1931年3月13日,他抵达新加坡。

新加坡当时属于英属海峡殖民地,码头、商行、报馆随处可见汉字,华侨众多,消息传播很快。

当地报纸为他写下标题:“披荆斩棘向前猛进”“雄飞世界之先驱”。

经营万金油生意的胡文虎听闻他的事迹,出资资助路费,称呼他是“为国环球的人”。

胡文虎是第一个在《名人留墨集》上题词的人,题词内容:希望全世界的道路上,都留下你自行车的轮迹。

当地领事馆为他办理环球所需护照,也为册子题写四个字:万里壮游。

护照、路费、题词、报道,在新加坡安排妥当之后,向西去往印度的路才算真正铺开。

他从新加坡登船,在海上航行二十多天,1931年4月3日,在印度东岸上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印度的一棵树上,他敲响了锣

1931年4月3日,潘德明踏上印度土地。

四名印度童子军陪同他,前去拜访泰戈尔。

泰戈尔在1913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在当时享誉世界。

泰戈尔在册子上签下名字,送给他一幅手绘稿,还用中文对他说:“祝你旅途安顺。”

泰戈尔还向旁人评价,潘德明是亚洲人的骄傲。

他又在一间简朴书房拜见甘地,两人席地而坐。

甘地送给他一块亲手纺织的土布。

那时印度处在英国殖民统治之下,街头标识、管理规则都由殖民当局制定,手纺土布在当地有着特殊意义。

尼赫鲁也和他见了面。

据潘德明自述,在印度还有一段惊险经历。

他从恒河边的圣城瓦拉纳西去往阿格拉,这片区域村镇密集,一路靠着问路前行。

有一天没能找到可以投宿的地方,天黑之后爬上大树,把自己捆在树枝上过夜。

第二天清晨睁眼,一头老虎正待在树下。

他想起一位村民送他的铜锣,据说铜锣声响可以驱走野兽,于是奋力敲响铜锣,老虎闻声离开。

塔尔沙漠是又一道难关,这片沙漠位于印度西北,毗邻如今的巴基斯坦。

正午烈日灼热,他用白布裹住头部,只在凌晨赶路,渴了就寻找井水,饿了啃干粮。

一次误入一处村落水源禁地,村民拿着农具追赶,他依靠快步奔跑才得以脱身。

1931年11月12日,他进入波斯,随后穿越伊拉克,进入叙利亚。

那时大家习惯叫波斯,1935年,这个国家正式对外改称伊朗。

叙利亚当时是法国委任统治地,边境查验手续格外繁琐。

波斯街头说法语、俄语的人不在少数,他靠着自学的几句波斯语加上手势沟通。

走到土耳其之前,他提前记下当地的禁忌规矩,哪些物品不能携带、哪些场所不能进入,全部记在小本子上。

叙利亚沙漠路段,他在书信里记录:从波斯去往阿拉伯地区,四百三十英里沙漠,整整走了六天,一路上看不到其他人影。

沙漠里最大的危险不是黄沙。

黄昏时分,七八名持弯刀的人将他围住,蒙上眼睛,把他带进一间土屋。

领头的人只有一只眼睛,勒令他交出身上所有财物。

他用生疏的阿拉伯语回答:我是来自中国的旅行人,身上只有自行车、手表、相机、罗盘。

对方问他,仅凭这些东西,怎么能走到这里。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走过很多国家,我知道你们也是走投无路。手表、相机你们可以拿走,自行车和罗盘是我赶路赖以生存的东西,失去它们,我很难继续活下去。

最后这群人拿走手表、相机,把自行车、罗盘,还有那本《名人留墨集》还给了他。

抵达大马士革的时候,兰令自行车的经销商,为了宣传品牌,主动用一辆新车换走了他旧的那辆。

这辆新自行车,他并没有骑多久。

1932年3月13日,他走到耶路撒冷附近的小镇,自行车被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车没了,路还在

1932年3月13日,耶路撒冷。

潘德明摸遍了口袋,摸不出一样能换钱的东西。

自行车被盗,相机早些时候在沙漠被劫走,仅剩的随身物件,是一块手表、一只罗盘,还有那本重达四公斤的册子。

一路上全靠华侨接济资金,到这里,手头经费已经十分紧张。

册子他片刻不敢离身,用油布紧紧包裹,外面再捆上绳子,睡觉压在身下,走路就抱在怀里。

耶路撒冷是三大宗教共同的圣地,街上行人穿着各不相同,语言混杂,一个外来人问路都要谨慎分辨。

每到一座城镇,他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邮局,往上海寄出家信。

信件寄出之后,往往要等一两个月,才能收到家里的回信。

孤身一人,只剩双脚。

前方是西奈半岛荒山戈壁,再往前是地中海,过海之后是欧洲一座座陌生城市,更远的地方,还要跨过大西洋、太平洋。

没有代步车,路途显得更加漫长:从耶路撒冷去往开罗,直线距离不算遥远,但一路上要翻山、穿沙,不停寻找水源、寻找过夜的地方,一路边走边打听。

护照上的印章越盖越密,签证却越来越难办理。

横在他面前的,不是一条简单的大路,是一道又一道关卡。

接下来发生的事,听起来近乎离奇:一个失去自行车的中国青年,即将踏入多个国家的会客大厅。

他向南进入埃及,登上金字塔;之后往北抵达希腊,在奥林匹亚古运动场残存石柱上,贴了一张字条,用中英双语写着:中国人潘德明步行到此。

这根石柱,早在公元前四世纪就已经立在这里。

这张字条被当地报纸刊登出来,也让他得到机会,走进雅典一间办公室。

这场雅典办公室里的谈话,连同他怀里这本册子,将会成为这趟环球旅程真正的转折点。

一封留存至今的家信写于1932年3月31日、耶路撒冷:“3月29日的早晨,我又到邮政总局查看家里寄来的信,这是我第三次来邮局了,很幸运,收到你们2月15日寄出的信。”

此刻,他没有车、没有充裕盘缠,也没有提前安排好的接待。

这本册子,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信物,册子一旦遗失,这几年走过的所有路程都缺少凭证。

当他那个清晨第三次走进邮局,把写着自行车失窃、近况艰难的信件投进邮筒时,身旁行人不会料到: 这个两手空空的中国人,之后仅凭双脚,横穿三大洲;

不会料到,不久之后在巴黎的一处寓所,有人会在这本册子上写下“壮游”二字;

更不会料到,四十多年之后,这本沉甸甸的册子,会躺在上海派出所一堆等待化浆销毁的废纸当中,被人一把抢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