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晋书·列女传》、武则天《苏氏织锦回文记》(收入《文苑英华》)、《隋书·经籍志》、明代康万民《璇玑图读法》,以及天水市文化和旅游局、甘肃省文化和旅游厅关于苏蕙与《璇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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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天水,秦州区城西,有条巷子叫二郎巷。
巷子不长,几十步走到头,墙根下堆着谁家不用的旧砖。巷口原先立着一座牌楼,牌楼挂两块匾,一块写"古织锦台",一块写"晋窦滔里",两边一副对联:莺花古巷秦州陌,云是苏娘旧时宅。
一千六百多年前,一个二十一岁的女人在这条巷子里,把八百四十个字织进了一块八寸见方的锦缎。
锦不大,摊开来比一张手帕大点有限。上面纵横各二十九行,一行二十九个字,五种颜色的丝线交错,像一张排得极密的棋谱。
这块锦叫《璇玑图》。
织它的人叫苏蕙,字若兰。
史书留给她的篇幅不多,一半的笔墨花在这块锦上,另一半花在她的脾气上。
她这一辈子留下来的作品,只有这一件。可就是这一件,后人读了一千多年,从里面读出了七千九百五十八首诗。
一块锦,八百多个字,撑住了一个人全部的名声。
八百四十一个字,七千九百五十八首诗。
算一算,平均一个字要负责九首半。
搁今天,这大约相当于一张八百多字的纸,被人反复拆开、重排、倒着念,念出了近八千篇完整的作品。还不是凑数的那种,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样样都有。
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二十一岁的女人,为什么非要把话织成这样?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回到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陕西武功,回到一个三岁学字、十二岁学织锦的小姑娘身上。
【一】苏家三小姐
陕西武功,苏坊村。
这家姓苏。父亲苏道质在外地做官,家里日子过得不算差。第三个女儿出生的时候,家里给她取名蕙,字若兰。蕙是香草,兰也是香草,一个名字里塞进两样草木,意思很直白,这孩子要往清雅的方向养。
地方文化部门的介绍里,把她的童年列成了一张时间表:三岁学字,五岁学诗,七岁学画,九岁学绣,十二岁学织锦。
从三岁到十二岁,九年,六门功课。
今天的孩子九岁在背乘法口诀,她九岁在穿针。十二岁那年,一台织机已经被她摸熟了。这不算报兴趣班,这是家里把一门手艺当成必修课,一辈一辈往下传。
六门功课里,织锦排在末位,也最重。绣是把花样绣上去,织锦是把花样织进布里,工序多,学得慢,学会了能用一辈子。
《晋书》给她的一句总评是"善属文",会写文章。这三个字落在一个女子身上,在当时那部史书里不算常见。
父亲苏道质在外地做官,家里有这个条件让她读书。一个能写文章、又能织锦的姑娘,在当时的婚配市场上不难找人家。
她十六岁那年嫁了人。
丈夫叫窦滔,字连波,扶风人。武则天后来写的那篇记里,对窦滔有一句评语:风神秀伟,该通经史,允文允武,时论尚之。
意思是这人长得体面,书读得通,文的武的都拿得起来,当时风评不错。这话写在三百多年以后,未必句句坐实,可至少说明一点,窦滔在那时候不是无名之辈。
记里还留了三个字,说她出嫁后的日子:"滔甚爱之。"
婚后,窦滔到秦州任职。秦州就是今天的甘肃天水。家安在秦州城西,就在前面说的二郎巷。巷口那块"晋窦滔里"的匾,挂的差不多就是他家的门牌。后来的书里提到这条巷子,说它旧名织锦巷。
秦州在陇右,是往西去的门户。那几十年西边仗打个不停,来往的商队、戍卒、僧人都从这条道上过。一座城里,各色人等混着住,日子过得不算安稳,也不算闭塞。苏蕙在这里一住多年。
她织布,读书,写字。
从十六岁嫁进窦家,到窦滔被贬,中间只有三四年。这三四年,记里那三个字"滔甚爱之"就是总结。
秦州往西去敦煌,得先过金城,再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往西。商队走一趟要几个月,官府的文书走一趟也得几十天。
武则天记里对她相貌有一句"仪容秀丽",对她的性情也有半句,那半句不太好听:然苏性近于急,颇伤嫉妒。
翻成大白话,脾气有点急,吃醋吃得比较明显。
这半句是现存最早的材料里写下来的,后来的书大多照着沿用。一个才女被记下的第一句性格评语,不是"温婉",是"急",还带一点"嫉妒"。这行字留了一千多年,谁也没替她改。
苏蕙能留下名字,靠的是这一块锦。跟她年代相近的女子,留下名字的不多,留名的多半靠父亲、靠丈夫,或者靠一场烈性的事。她靠的是手艺。
日子本来可以就这么过下去。
变故来得很快。窦滔违逆了朝廷的旨意,被贬到敦煌去戍守。
敦煌在当时是什么地方?是前秦的西大门,再往西就是西域,风沙大,离中原远。去那儿不叫出差,叫发配。一个在秦州有家有业的人,一下子被扔到几千里外的边地,家里那半边天就塌了。
那一年,苏蕙还不到二十岁。
从秦州到敦煌,路上要走好几个月。书信不是今天发个消息就到,一封信在戈壁上来回,快则几十天,慢则半年,还得看路上有没有人捎带。
她留在秦州,守着家。守着老人,守着孩子,守着一院子的日子。
敦煌那边,窦滔的日子也不好过。边地戍守,风沙里一站几年,什么时候能回来没有准信。家里的信一封一封寄过去,回信越来越少。
而敦煌那边,窦滔遇上了另一个人。
这个人叫赵阳台。
【二】敦煌、襄阳,和一个二十一岁的决定
赵阳台是敦煌那边的歌舞之人。
武则天记里的原话是"歌舞之妙,无出其右",唱歌跳舞这一行,没有比她更出挑的。窦滔把她安置在另一处宅子里。
消息传到秦州。苏蕙的处理方式很直接:她把人要了过来,见了面,苦加捶辱。
这四个字不好看,意思就是动手打了。
一个从小读诗学画的人,动手打了丈夫的宠姬。武则天记没有替她遮这一笔,写下来了,后来的书也就一直照着写。记里接着写窦滔的反应:"滔深以为憾。"
他记了这一笔。
这一笔记得很实在,不是"不悦",是"深以为憾"。一个男人把妻子的这一顿打记在心里,说明这事在他那儿没过去。
赵阳台也不是吃亏不吭声的人。记里说她在窦滔面前"专伺苏氏之短,谗毁交至",专挑苏蕙的短处说,说的次数多了,窦滔"益忿苏氏",越来越恼她。
夫妻之间那道缝,就是这么一寸一寸裂开的。
记里这些事写得像账本,谁做了什么、谁说了什么,一件一件摆着,不添一句话。
过了些年,前秦的军队攻下了襄阳。襄阳在汉水边上,是南北之间的要冲。前秦拿下它,等于在南方插了一根钉子,得派个镇得住的人守着。朝廷想到窦滔,让他留在襄阳镇守。
接到任命,窦滔做了一件事:派人回秦州,请苏蕙一起去襄阳。
这是台阶。他把台阶递过来了。
苏蕙没有接。
记里只有三个字:"苏氏忿之,不与偕行。"
那年她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在那个时候已经不算小。一个成了家的女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得自己承担后果。她选了不去。
窦滔带着赵阳台去了襄阳。走的时候没留下什么话,走之后"断苏氏音问",一封信也没有了。
人一搬走,秦州那处院子就空了一半。
秦州到襄阳,中间隔着秦岭。从秦州往东南,翻过山,过汉中,再顺着汉水往下走,一千多里地。这条道在当时不算没人走,可也不算近。从敦煌到襄阳,一西一南,隔了半个天下。
她一个人留在了秦州。
老人还在,孩子还小。柴要劈,水要挑,冬天的被子要拆洗,夏天的粮要晒。这些事一件一件压下来,压在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身上。
家里的账她得算:老人要养,孩子要带,冬天的柴要提前备,秋天的粮要按时收。这些事都得有人做,而那个本该一起做的人,在千里之外,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
记里对这一段只用了四个字:"苏氏悔恨自伤。"
悔是真的,恨也是真的。悔的是那一次没接台阶,恨的是那一趟没有同行。可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也换不回一封信。
她能做的事不多。
写一封信寄过去?信在路上走几十天,到了襄阳,谁拆?拆开之后念给谁听?赵阳台就在旁边。
她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是这封信被当成笑话念出来。
信这种东西,一旦写出去,就不归写的人管了。它可以在半路上丢,可以在灯下被别人念,可以成为饭桌上的话柄。她读过书,知道一封信能走多远,也知道一封信能被传成什么样。
她要做的,不是一封能被人拆开的信。
她要做的是一件拆不开的东西。
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她手上有的,是一台织机,几束丝线,和从三岁学到十二岁的一整套手艺。文字她熟,织锦她更熟。两样东西合在一起能干成什么,当时没人干过。
前人的回文诗她读过,几行的短章,读起来已经要费点脑子。八百四十个字排成方阵,还要让颜色分区、让每一行都成句,这是把前人的东西往前推了不知多少步。推得过去推不过去,她心里没有底。
夜里,她坐到了织机前。
【三】八寸锦缎上的八百四十一个字
先说"回文"是什么。
一句话,顺着念通,倒着念也通,这叫回文。汉语天生适合这个,字没有词形变化,一个一个摆开,秩序换了,意思还能立住。
回文诗也不是苏蕙发明的。她之前就有人写,只是数量不多,篇幅也短,多是几行的短章。
她要做的,是把这东西推到极限:不是几行,是八百四十个字摆在一张图上,横着、竖着、斜着、绕着圈、隔一个字、退一个字,都能读出诗来。
这块锦,八寸见方。
八寸是多大?按当时的尺,一尺二十四厘米出头,八寸差不多二十厘米。一块手帕的大小。
上面排二十九行,每行二十九个字。二十九乘二十九,八百四十一个字。
武则天记里的说法是"计八百余言",也就是八百四十个字。后世流传存在八百四十字与八百四十一字两种版本。今天通行的本子,多为八百四十一字的版本。
字是织进去的,不是写上去的。
用的是五色丝线:红、黄、蓝、黑、紫。五种颜色不光为了好看,还为了分类。哪一片是三言诗的地界,哪一片出五言,哪一片出七言,颜色就是路标。
名字为什么叫"璇玑"?璇玑是北斗七星的头四颗。古人把观测天象的仪器也叫璇玑。一块织出来的锦,被比成天上的星斗。星斗是会转的,转到哪个位置,天象都成立。
这比方的意思很明白:这块锦上的字,怎么转都能读。
排字的难度在这儿。
八百四十个字,一个字只能出现一次,位置一个也不能挪。得让每一竖行读成句,每一横列读成句,斜着走还成句,绕一圈回来还是句。句子还得有情绪,有起落,不能干巴巴凑韵。
这已经不叫写诗了,这是一道题,题面八百四十个字,答案必须在动第一根线之前,就在脑子里摆好。
她织了很久。
一块锦,从绷经到收边,全是一个人做,没有人打下手。
织锦是个笨活。一根线错了,整幅就得重来。八百四十个字,只要有一个字的位置偏了半格,横着读竖着读全乱。
史书没写具体多久。织锦的活计是一根一根来的:经线要绷直,纬线要一梭一梭打进去,五色丝线换色得断线、接线。一块八寸的锦,二十九行,一行二十九字,光是换线的次数,就够让人手酸。
八百四十个字,落在一个只有二十厘米宽的方框里,一个字占不到一厘米。要在这么小的格子里把笔画织全,眼睛和手都得极稳。
锦织好了。拿出去给人看,没人读得通。
五种颜色把整幅图分成几片,片与片之间还得接得上,接不上就串行。这块锦能成立,靠的是每一片都对得上隔壁那一片。
记里写:"然读者不能悉通。"
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徘徊宛转,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
意思是:字在这儿绕来绕去,文章自己就出来了。不是他,没人解得开。
"佳人"这两个字,在这句话里指的是窦滔。
她让家里的老仆把锦送到襄阳。
窦滔把锦摊开,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记里的结果是"感其妙绝",他被这件东西镇住了。接下来的事,记里写得很清楚:把赵阳台送回关中,备上车马,带着厚礼,去把苏蕙接回汉南。
之后"恩好愈重"。
两个人重新过到了一起。
这件事在《晋书·列女传》里记得很省:滔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凄婉,凡八百四十字。
后面还有四个字:文多不录。
编史的人读不下去,干脆不抄了。八百四十个字,抄一遍要错一个字,整幅图就废了,索性留个名字,正文省了。
《晋书》成于唐代,编书的人手里大概只有抄本。图上的颜色早没了,字的排布还得靠人一个一个数,这个活干下来,比写一篇传还累。
两个版本还对不上。晋书只说窦滔被贬流沙,苏蕙想他,织了锦寄过去。武则天的记说得更细:锦是窦滔去襄阳、断了音信之后织的。
甘肃研究这段历史的学者指出过,晋书没写窦滔后来调去襄阳这一段,读的人容易误会,以为这块锦是敦煌时期寄出的。武则天的记把时间、地点、前因后果都写上了。
一件事,两个版本,两个时间点。
这块锦究竟是在哪一个夜里织完的,只能看材料怎么说。
【四】
锦送到襄阳的时候,窦滔已经走了很久,苏蕙在秦州也已经等了很久。
一块八寸的锦,八百四十个字,五种颜色的线,二十厘米见方。
它被摊在案上,灯在边上,字在布里。横着看是一首诗,竖着看是另一首诗,倒着看还是诗。
凭借这一幅织锦,二人的情感裂痕得以弥合。
故事到这儿,本来可以收尾了。
可这块锦没跟着故事一起结束。
它被抄下来,一代一代往下传,颜色抄丢了,读法抄断了,能读懂的人越来越少。
后来有人把它摊在灯下,一读就是一辈子,读出了四千二百零六首。
在这之前,还有一个人读出了三千七百五十二首。
两个数字加起来,七千九百五十八。
而这块锦刚被织出来的时候,想说的话其实只有一句。这句话藏在图的正中央,只有四个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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