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妈下葬那天戴的镯子,今天戴在别人手上。
那是2022年8月11日,翡翠的,水头不好,边上有一道旧磕。封棺前殡仪馆的人让我再看一眼,我看了,他们把盖子合上。
一千三百多天。
今天是2026年3月2日,我入职第一天。我叫温晚,随我妈姓,工牌上印着市场二部实习生,工号S2026-117。
九点整,主管乔志斌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他拍了两下手。"这是董事长千金,大家照顾着点。"
二十个人齐刷刷抬头。
那女孩笑着点头,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
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我没动。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点开相册,翻到2022年8月11日那一组,第四张,我妈的左手腕。
我把它放到最大。
01
我的工位本来在靠窗那排,第三个。
上周五HR带我看过,桌牌是临时的,一张硬卡纸插在亚克力架子里,打印着"温晚 S2026-117"。
现在那张卡纸被抽出来了。
周曼站在工位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塑封过的,上面两个字:姜瑶。
"小温,你的东西先放地上。"周曼把新牌子插进去,用指甲拨正。"乔主管说你坐那边。"
她指的是打印机旁边那个位置。
那地方没有窗,背后就是消防栓,打印机一启动桌面跟着抖。
我把纸箱从椅子上搬下来,往那边走。
二十个人看着。
"小温手脚挺麻利啊。"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姜瑶在靠窗那个位置坐下来,试了试椅子高度,又站起来调了一格。
"这椅子还行。"她把包放在桌上。"就是这边太晒。"
周曼立刻去拉百叶。
第一天。搬箱子一趟,调椅子不是我调的。
乔志斌在白板前面站定,手里卷着一沓纸。
"这周重点就一件事,城北智慧园区那个标,下周五截标。"他把纸拍在白板槽上。"谁手里有活先放一放。"
他转头看姜瑶。
"姜瑶刚来,先熟悉熟悉,不着急上手。"
又转头看我。
"温晚,你是实习生,跑腿的活多担待。"
"好。"
"行,都是自己人。"
散会。
二十个人散开,椅子轮子在地上滚出一片声音。
周曼去了复印机那边。她站了挺久,机器吐了两遍。她把最上面一张折成两折,塞进笔记本里。笔记本合上的时候纸角露在外面一截,印着两个字:姜瑶。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拆纸箱封条,没多看。
上午十点二十,二号打印机报墨。
"小温,换一下呗。"
我去库房领了墨盒,回来蹲在机器底下换。碳粉蹭了半个手背。
十一点,前台来电话,让人下去取快递,四个件。
"小温。"
我下去取。
十一点四十,姜瑶要咖啡,周曼说楼下那家排队。
"小温顺路吧。"
第一天。跑腿四趟,换墨盒一次,取快递四件。
中午食堂。
我端着盘子找位置,姜瑶那桌坐了五六个人,正在聊她。
"瑶瑶你以前在哪边啊。"
"在国外待了两年,刚回来。"她用筷子拨开青椒。"我爸非让我进公司历练,说不吃点苦不行。"
"董事长真是严格。"
"他从小就这样。"姜瑶笑。"我小时候他天天带我来这楼里玩,保安都认识我。"
我把这句记下来了。
集团是2019年从老城区搬进这栋楼的,搬迁公告挂在内网首页,年份写得清清楚楚。姜瑶今年二十四。
我没出声,把盘子端到角落那张空桌。
那边有人喊我。
"小温,过来坐啊。"
"不了。"
姜瑶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声音抬高了一点,整个食堂这一片都能听见。
"实习生工资多少来着,够不够吃食堂啊。"
笑声散开。
我低头吃饭。
第一天。食堂十四块八,刷的我自己的卡。
下午两点,乔志斌把标书初稿发到组里,让大家提意见。
二十八页,报价表在第十九页。
我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
两点四十,乔志斌在会议区站着讲要点,六七个人围着。
"报价这块我已经定了,别动。"他翻到十九页。"毛利率百分之三十七,够漂亮。"
有人点头。
"乔主管,这个三十七是不是——"我把我那份翻过去。
"实习生懂什么标书。"乔志斌没抬头。
我把纸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这张纸上写的是百分之三十七。分母用的是合同总额,分子用的是毛利额。合同总额两千一百四十万,毛利额七十九万三。七十九万三除两千一百四十万,是百分之三点七。"
"小数点落了一位。"
乔志斌手指停在纸上。
"报进去评审会按三十七算,要求我们让利。"我说。"让到他们满意,这单做下来是亏的。"
会议区安静了。
有人把自己那份翻到十九页。有人把计算器从抽屉里摸出来,按了几下。
乔志斌把纸抽回去,对折,塞进文件夹。
"知道了。"
他没看我。
"下午我改。"
二十分钟后,内网群里发了一版新的。报价表第十九页,毛利率改成了百分之三点七。
改动说明那一栏写着:主管复核修正。
第一天。我说了三句话,有一句进了标书。署名那一栏不是我。
下午五点半,姜瑶起身去茶水间,路过我这边。
她伸手去够打印机上层的纸盒,袖子滑到小臂。
镯子转了半圈。
内圈有字。
一共四个,前面两个像是人名,后面是一串数字。我离得三步远,没看清。
她把纸盒抽出来,递给周曼。
镯子转回去了。
02
3月18日下午,乔志斌把标书正式版的任务派下来。
"客户那边临时加了三个章节,技术方案、服务承诺、应急预案。"他敲桌子。"周五上午十点要。"
屋里没人接。
"温晚。"
"好。"
"姜瑶,你跟着学学。"
"行啊。"姜瑶把手机放下。"我也没做过这个。"
六点半,办公区走空了。姜瑶七点走的,走之前把她那台电脑的显示器关了。
我留下。
第十七天。标书三个章节,四十一页。
技术方案要对着客户去年的招标文件逐条应答,一共六十四条。服务承诺要查我们过去三年同类项目的履约记录。应急预案要把三级响应流程画出来。
晚上九点,保洁阿姨进来倒垃圾。
"姑娘还不走啊。"
"快了。"
"快了快了,我昨天听你说快了。"
十一点,共享盘自动保存了一次。十二点二十,又一次。
凌晨一点,我把六十四条应答表填完。
两点十分,服务承诺那一节卡在第三条,三年前有个项目延期了十一天,记录在档。我没绕,直接写进去,后面补了延期原因和补救措施,附了甲方的书面确认函编号。
三点,画流程图。
四点十二分,保存。
我把文件名改成"城北智慧园区投标文件_终",上传到共享盘项目目录。
窗外天还没亮。
第十八天。四十一页,六版,末次保存凌晨四点十二分。
我在工位上趴了一会儿,六点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七点回来。
八点人陆续来。
九点,乔志斌推门,手里端着保温杯。
"标书我昨晚看了。"他往会议区走。"大家过来一下。"
二十个人围过去。
乔志斌把投影打开。
封面出来了。
标题下面一行,编制人:姜瑶。审核人:乔志斌。
"这次我得表扬一下姜瑶。"他拧开保温杯。"新来的,肯熬,昨天做到后半夜。"
掌声。
姜瑶站起来,摆手。
"主要还是乔主管带得好。"
"谦虚。"乔志斌喝了一口。"年轻人就该这样。"
我站在最后一排。
有人回头看我,又转回去。
掌声完了,乔志斌翻到第十九页,讲报价。
我没说话。
第十八天。四十一页我做的,封面上的名字不是我。
中午,姜瑶在工位上接电话,声音不小。
"做到四点多呢。"她笑。"真的,我现在眼睛都是花的。"
周曼给她端了杯茶。
下午两点,我登录共享盘。
项目目录,文件名"城北智慧园区投标文件_终",右键,历史版本。
列表出来了。
一共十七个版本。
第一个,3月18日18:47。最后一个,3月19日04:12。
全部十七个,修改人那一栏都是同一个账号:S2026-117。
往下还有一行。
第十八个版本,3月20日08:51,修改人:姜瑶。
我点开对比。
第十八版和第十七版,差异页:第1页。改动内容:封面"编制人"字段。
正文四十一页,零处改动。
我把这一屏截下来。
然后点打印。
打印机在我椅子背后,启动的时候桌面跟着抖了一下。
第一张出来,我按住纸边。
版本列表七页,差异对比两页。
一共九张。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是热的。
03
3月23日,星期一。
我在乔志斌办公室门口站了四分钟,他才让我进。
"什么事。"他没关电脑。
我把两张纸放在他桌上。
"版本记录。十七版是我账号,最后一版四点十二分。第十八版只改了封面。"
乔志斌把纸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放下。
"温晚。"
"在。"
"你来几天了。"
"第十八天。"
"十八天。"他往椅背上一靠。"你知道一个实习生,三个月实习期满,转正名额几个吗。"
"不知道。"
"二部今年一个。"他伸出一根手指。"就一个。"
"考核表是我填。"
"签字是我签。"
他把那两张纸推回来。
"封面谁的名字,重要吗。"他笑了一下。"活是你干的,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好好干,六月的事六月说。"
"乔主管——"
"别闹。"他把椅子转回电脑前。"我这也是为你好。"
我把纸收起来,出门。
门外站着周曼。
她跟我一起走到楼梯间。
"小温。"周曼把怀里的文件夹递过来。"你的实习资料,HR让我转给你一份。"
"哪些。"
"就那几样,入职确认、保密协议、还有考核表。"
"考核表不是六月填吗。"
周曼没答。她把文件夹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我在楼梯间把文件夹打开。
最后一页,《实习生转正考核表》。
姓名:温晚。工号:S2026-117。
综合评定那一栏,三个方框。合格,基本合格,不合格。
"不合格"前面的方框里,打了勾。
主管签名:乔志斌。
落款日期:2026年2月26日。
我入职是3月2日。
第十八天。考核表上那个勾,比我进公司早了四天。表上的字,比我干活早了二十三天。
我把它拍了两张,一张拍全页,一张拍落款。
3月26日上午,项目小会。
会议室六个人:乔志斌、姜瑶、周曼,项目组两个工程师,加我。
议题是标书定稿前最后一轮确认。
乔志斌翻到第三章。
"技术应答这块,六十四条,姜瑶你讲一下思路。"
姜瑶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思路就是……对着人家的要求,一条一条回。"
"具体呢。"工程师抬头。"第四十一条那个冗余架构,你是按双活写的还是按主备写的。"
姜瑶翻了两页。
"这个……当时太晚了,我记不太清。"
"第四十一条写的是双活。"我说。"因为客户去年那份招标文件第十七页注明了机房两地,主备不满足。"
工程师点头。
"对,是得双活。"
乔志斌咳了一声。
"温晚你坐着说。"
我把九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这是共享盘的历史版本记录。"
没人动。
"十七个版本,3月18日下午六点四十七到3月19日凌晨四点十二,修改人都是S2026-117。"我把第一页转过去。"这是我的工号。"
"第十八版。"我翻到第八页。"3月20日上午八点五十一,修改人姜瑶。"
我推到她面前。
"差异页:第一页。改动字段:编制人。正文四十一页,零处改动。"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姜瑶把纸拎起来,又放下。
"我就改了封面。"
"封面两页,正文零个字。"我说。"这九张纸上写的就是这个。"
"那不是我要改的。"姜瑶转头看乔志斌。
乔志斌没接她这句。他把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
"这个事。"他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是这样,封面谁署名,是部门报上去的时候统一排的,不是哪个人自己写的。"
"报上去是谁排的。"工程师问。
"我排的。"乔志斌说。"我是审核人,我有这个权限。"
"那你排错了。"
"排序这个东西,有惯例。"他看向我。"温晚是实习生,实习生单独挂编制人,客户那边不认,评审也要扣分。这是为了标书能过,不是针对谁。"
姜瑶接上了。
"你一个实习生,计较这个干什么。"
她把那九张纸往桌子中间推,推得有点急,纸散开了。
"我爸还说让我多担待新人呢。"
工程师没说话,另一个工程师在本子上写东西。
周曼把散开的纸拢了拢。
"我也是听说,流程上确实是这样排的。"
乔志斌两手撑在桌上。
"好了,这事到此为止。"他把桌子拍了一下。"标书下周五递,谁再提封面,就是不想让这个单子中。"
散会。
六个人出门。
姜瑶走在前面,手腕上那只镯子往下坠了坠,她抬手把它推回去。
工程师从我身边过的时候,停了半秒。
"四十一条是双活,没错。"
然后他也走了。
我收拾那九张纸,一张一张抽起来。
那叠纸停在桌沿上没掉下去。最上面一页,作者栏写着S2026-117。
04
4月3日,星期五。
标书中了。城北智慧园区,中标通知书贴在内网首页,二部挂了红榜。
红榜上两个名字,编制人姜瑶,审核人乔志斌。
上午十点,开放办公区三十来个人,有邻组过来道喜的。乔志斌在过道上站着发烟,谁路过都递一根。
姜瑶被围在中间。
"中标奖金怎么分啊瑶瑶。"
"我哪知道这个。"她摆手。"我爸从来不跟我说钱的事。"
"低调低调。"
我在打印机旁边坐着,整理客户那边要的合同附件清单,一共十一项,缺三项。
第三十三天。红榜两个名字,没有我。
姜瑶往我这边过来,手里拿着一次性杯子。
"小温,有水吗。"
"饮水机在那边。"
"我手没空。"
我站起来,去倒了一杯,递给她。
她接的时候,另一只手把我桌上的手机碰掉了。手机扣在地上,屏幕朝下。
"哎呀。"
她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
屏保亮着。
那是2021年秋天拍的,我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我蹲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笑。她那时候头发还没掉完,戴着一顶灰色的针织帽。
姜瑶举着手机,没还我。
"这你妈?"
"还我。"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转了半圈,正好让过道上那些人都能看见。
"穿得挺朴素啊。"她笑。"这帽子,是医院发的还是自己买的。"
"姜瑶。"
"我没别的意思。"她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自己又看了一眼。"就是看着像那种……一看就是伺候人的。"
过道上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乔志斌把烟掐了。
"行了,别闹。"
姜瑶把手机往我桌上一放。
我没捡手机。
我拉开抽屉,把那本集团2025年度报告抽出来,蓝皮的,去年十二月全员发过一本,很多人塞在柜子里没动过。
我把它放在桌面上。
"姜瑶。"
"干嘛。"
"董事长夫人叫什么名字。"
办公区静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是董事长的女儿。"我说。"你妈叫什么。"
姜瑶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我妈前几年就不在了。"
"我问她叫什么。"
"……顾淑华。"
我把年报翻到第四十一页。
那一页是董监高及关联方信息披露,最底下一栏,配偶。
我用手指按住那一行,把书转过去,推到过道中间。
"年报第四十一页。"
"配偶栏。"
"温素敏。"
没人说话。
有人把自己柜子里那本年报抽了出来,翻。纸页哗啦响了几声。
姜瑶的脸白了一层。
"那是……那是以前的版本吧。"
"2025年度报告,去年十二月发的,每人一本。"我说。"你柜子里也有。"
"我妈跟我爸的事你知道什么。"她声音高了。"家里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实习生查!"
"我没查。"我把年报合上。"这书是你们发给我的。"
乔志斌走过来,把年报从过道上拿起来,塞回我桌上。
"都散了散了。"他拍手。"上班时间。"
人散得很快。
姜瑶站了两秒,转身往茶水间走,高跟鞋敲得很响。
第三十三天。年报第四十一页,配偶栏三个字。她念错了一个人的名字。
十点四十,我去茶水间倒水。
走到拐角,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我停住了。
是乔志斌。
"卡给我。"
"凭什么收我的。"
"B-07是临时卡,一个月一换,到期就收。"
"那你换一张给我。"
东西撞到台面上的声音。
"换不了。"乔志斌压着嗓子。"十八楼那层的权限我这边批不了,是裴总上个月特批的。"
"那你让裴总再特批一次。"
"你现在还好意思提裴总。"
"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乔志斌的声音又压低了一截。"供应商那边三家打电话到我这儿来了,问那个‘见面礼’的事怎么走账。姜瑶,你知道你坏了副总多大的事吗。"
"那是他们自己要给的。"
"他们给你是给你吗,是给那张脸。"
"你——"
"别说了。"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了录音。
"卡我拿走了。"乔志斌说。"这个月你给我老实点,大会之前别出声。"
"知道了。"
脚步声往门口来。
我往后退了两步,拐进复印室。
乔志斌从茶水间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卡,白底蓝条,右下角印着B-07。他走过去,没往这边看。
两分钟后姜瑶出来,脸绷着。
我把录音停了。
四十七秒。
第三十三天。四十七秒录音,一张B-07,一个名字:裴总。
那天下午我把录音导出来,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一份在我自己的移动硬盘里。
硬盘锁在我租的房子的抽屉里。
4月7日星期二,我去城南的客户现场跑合同附件。
下午两点零二分进的门,访客登记本上我签了名,对方项目经理签了接待人。
五点三十六分出的门,门卫那边也有记录。
回公司的路上我在手机上打了外勤卡,系统自动带了时间和定位。
4月8日和9日,我在工位上补那三项缺的附件。
05
4月9日,星期四,下午三点十分。
周曼来叫我。
"小温,乔主管找你。"
她没看我。
"什么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主管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一半。
乔志斌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纸,A4,上面打着字,最上面一行黑体加粗。
《员工违纪事实确认书》
我在他对面站着。
"坐。"
我坐了。
"温晚,有件事我得问你。"他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到我面前。"城北项目的客户资料,你发给外面的人了。"
"没有。"
"4月7号下午三点二十,有人从你工位的电脑导出了客户联系人清单,拷到U盘上。"他敲了敲纸面。"IT那边有日志。"
"三点二十我不在公司。"
"日志上是你的账号。"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事实陈述那一栏写着:该员工于2026年4月7日15:20,利用职务便利,未经许可导出客户资料,造成泄密风险。
底下两行空格,一行签"本人签字",一行签"证人签字"。
证人那一栏已经印好了一个名字:周曼。
还没签。
"签了。"乔志斌把笔推过来。"签了这事就到这儿,记一次违纪,不往上报。"
"不签呢。"
"不签我就得按流程走。"他摊手。"走流程的话,实习鉴定那边不好看。"
门口有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站着五六个,后来又来了两个,一共八个。门开着一半,谁都能听见。
姜瑶靠在最前面那扇玻璃上。
我把手机拿出来。
"乔主管,你刚才说四月七号下午三点二十。"
"是。"
"我在城南。"
我点开考勤App,外勤那一栏。
"4月7日14:02,外勤签到,定位:城南高新一路8号。"
"4月7日17:36,外勤签退,同一地址。"
我把屏幕转过去,举着,让他看清。
"三点二十我在客户那栋楼里。"
乔志斌没伸手接。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客户访客登记本的复印件,我那天让前台复印的,加盖了对方公司前台的章。
"访客登记,我的名字,身份证后四位,进门14:02,出门17:36,接待人签字,他们项目经理的名字在这儿。"
我把复印件放在违纪确认书上面。
"IT日志上那个账号,三点二十在十八楼登录。"我说。"我人不在十八楼。"
"账号是你的。"
"密码是我的。"我说。"你去调一下十八楼三点十五到三点三十的监控,看那个位置坐的是谁。"
门口没声音了。
乔志斌把保温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温晚。"
"在。"
"你这人。"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太较真了。"
"这张纸上写的是‘造成泄密风险’。"我把确认书推回去。"我不签。"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我站起来。
"还有。"我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证人那一栏印的是周曼。她今天在不在公司,考勤上有。她要是签了,她得对这两个时间负责。"
我出门。
门口八个人往两边让了让。
姜瑶没让。我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她的手臂。
镯子磕在玻璃门上,响了一声。
她把手缩回去,袖子拉下来了。
第四十天。违纪确认书一张,我没签。14:02进,17:36出,这两个数字救了我。
回到工位,我把那张确认书的照片删了——我没拍。我只拍了证人栏。
当天没人再找我。
下午五点多,姜瑶的工位空了。五点半,乔志斌的办公室门关了,里面亮着灯,一直亮到七点。
我六点半下班。
晚上八点二十六分,周曼发了条微信给我。
B2 车库
七点半我吃完饭回家,八点十分手机响了一下。
"你在哪。"
"家。"
"你能来一趟公司吗。"
"现在?"
"地下车库B2,第三根柱子。"
"几点。"
"我在这儿等你。"
我出门打车,二十五分钟到。
B2层灯只亮一半,隔一盏灭一盏。第三根柱子边上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车,车没打火,周曼站在车门边,包抱在胸前。
我走过去。
周曼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没按开锁。
"乔主管让我今天把一批材料销毁。"
"哪些。"
"姜瑶的入职登记表,身份证复印件,还有报销。"
"多少笔。"
"十一笔。"
"多少钱。"
"四万二千八百六。"
"什么时候让你办的。"
"下午四点。"
车库顶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
周曼把包带往上提。"今天下午那张违纪确认书,他让我签证人栏。"
"你签了。"
"我说我要上厕所。"
"然后呢。"
"我在厕所里把东西拍了。"
我把手伸出去。
"小温,你拿了这个,我就回不了头了。"
"周曼,材料在不在你包里。"
她没回答。她把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再拉开。
牛皮纸袋塞到我怀里,身份证复印件滑出来半张,父亲那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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