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原告能否要求侵权人收回并销毁已售出的侵权产品?
已售出的侵权产品的所有权发生转移,强制从案外人处回购缺乏绝对必要性与可操作性,法院不予支持
阅读提示:
商业秘密纠纷中,有一项看似非常简单、非常普遍,也非常容易被忽略的诉请,那就是原告要求被告“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善用这项请求,可以向被告施以极为有效的“侵权行为禁令”,反之,就是原告将必争之地拱手让人,甚至可能导致赢了官司,却无法有效制止侵权的尴尬局面。停止侵害的边界应当如何划定?原告能否要求被告从案外人处回购并销毁已售出的侵权产品?本期,李营营律师团队根据多年来办理商业秘密案件的经验,结合最高人民法院最近刚刚审结的一则典型案例,与大家分享类案审理思路。
裁判要旨:
已售出的侵权产品的所有权发生转移,强制从案外人处回购缺乏绝对必要性与可操作性,法院不予支持。
案情简介:
1.2019年前后,原告精某公司以被告田某某与被告创某公司侵害技术秘密为由,诉至北京知产法院。
2.原告精某公司诉讼请求之一:判令被告方立即停止侵害精某公司技术秘密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包括立即停止生产、销售A等型号的机床,收回并销毁已生产及售出的A等型号的机床。
3.2023年4月28日,北京知产法院一审判决部分支持原告诉讼请求,判令被告停止侵害涉案技术秘密,不支持原告要求其收回并销毁侵权产品的请求。原告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最高法院。
4.2025年12月25日,最高法院二审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部分支持原告诉讼请求。就停止侵权一项,判令被告立即停止披露、使用、允许他人使用涉案技术秘密,并明确了停止侵害的具体方式,但仍未支持原告要求其收回并销毁侵权产品的请求。
争议焦点:
应否判令被告收回并销毁已售出的侵权产品?
裁判观点:
一、一审法院认为,已售出的侵权物品物权已经转移,强制要求收回并销毁缺乏法律依据与可操作性。
精某公司主张判令田某某、创某公司停止侵害精某公司技术秘密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包括停止生产、销售以及收回并销毁已生产及售出的侵权产品。对此,一审法院认为,田某某应当停止披露、使用其非法获取的精某公司涉案技术秘密,创某公司应当停止生产、销售包含涉案技术秘密的相关产品。至于精某公司关于收回并销毁已生产或已售出的侵权产品的主张,一审法院认为,鉴于已售出的侵权产品的物权已发生转移,强制要求创某公司收回缺乏法律依据与可操作性,且在已禁止创某公司销售侵权产品的前提下,要求其销毁已生产的侵权产品亦无必要,判令创某公司停止生产、销售包含涉案技术秘密的相关产品已经能够达到制止侵权的目的,故对于精某公司关于收回并销毁已生产及售出的侵权产品的主张不予支持。
二、二审法院认为,无需判令被告收回并销毁已生产及已售出的A等型号的机床。
第一,关于判令立即停止以不正当手段获取、披露、使用、允许他人使用精某公司涉案技术秘密。本院认为,首先,获取技术秘密的行为属于一过性行为。根据查明的事实,田某某在从精某公司离职之前就已经完成对精某公司涉案技术秘密(即37340个设计图纸和若干技术文档所承载的技术信息)的窃取,而后田某某入职创某公司并出任玻璃机项目副总经理。基于前述查明的事实以及对田某某、创某公司构成共同侵权的分析认定,可以认定创某公司已从田某某处获取精某公司的涉案技术秘密。换言之,田某某、创某公司实施的获取涉案技术秘密的行为均已经完成,再判令二人停止获取精某公司涉案技术秘密已无实际意义。其次,从尽可能有效防止后续继续出现新的侵害精某公司涉案技术秘密情况加以考量,有必要判令田某某、创某公司停止实施披露、使用、允许他人使用涉案技术秘密,包括停止使用涉案技术秘密自行制造或者委托他人制造包括玻璃机在内的数控机床,以及停止销售使用涉案技术秘密制造的包括玻璃机在内的数控机床。上述停止侵害的时间应当持续至涉案技术秘密信息为公众知悉时止。精某公司关于“判令田某某、创某公司停止侵害精某公司‘精某电主轴结构及换刀形式’等多项商业秘密的行为”的诉讼请求,因属于“判令田某某、创某公司停止实施披露、使用、允许他人使用涉案技术秘密”诉讼请求项下的应有之义,故对该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但不再单独作为判项予以列明。
第二,关于判令销毁包含精某公司涉案技术秘密的载体。商业秘密司法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权利人请求判决侵权人返还或者销毁商业秘密载体,清除其控制的商业秘密信息的,人民法院一般应予支持。”鉴于被田某某非法窃取的37340个设计图纸和若干技术文档既是承载涉案技术秘密的重要载体,也是创某公司未来可能继续利用(包括直接使用和改进、优化使用等)从事研发、制造、销售各种型号玻璃机及其他数控机床的重要技术资料,从尽可能消除涉案技术秘密后续被披露、使用或允许他人使用之风险考虑,有必要判令田某某、创某公司立即销毁其获取并持有或控制的所有包含精某公司涉案技术秘密的图纸和技术文档。出于最大限度保护精某公司涉案技术秘密,防止涉案技术秘密后续可能发生的被对外披露和被利用之风险考虑,亦有必要进一步判令创某公司以内部通知的方式将本判决及其中有关停止侵害的要求通知其股东、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及所有员工积极配合履行本判决,并要求上述人员和单位签署保守商业秘密及不侵权承诺书。
第三,关于判令收回并销毁已生产及已售出的A等型号的机床。本院认为,首先,精某公司在本案中并未举证证明创某公司目前仍有A等型号机床的库存产品。其次,创某公司已经售出的机床的所有权已经发生转移,由人民法院在后续执行过程中从已支付对价购买创某公司制造的各种型号机床的案外人处强制收回并加以销毁,缺乏绝对必要性,亦与实现保护涉案技术秘密的目的相比不成比例。故对精某公司此项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三、综上,二审法院就“停止侵害”诉请的最终判决内容如下:
自本判决送达之日起,田某某、深圳市创某机械有限公司立即停止披露、使用、允许他人使用北京精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的涉案技术秘密,停止侵害的具体方式、内容、范围包括但不限于:1.自本判决送达之日起,除非获得北京精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的同意,停止以任何方式披露、使用、允许他人使用涉案技术秘密,包括停止使用涉案技术秘密自行制造或者委托他人制造包括玻璃机在内的数控机床,停止销售使用涉案技术秘密制造的包括玻璃机在内的数控机床;停止侵害的时间持续至涉案技术秘密信息已为公众知悉之日止;2.自本判决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在人民法院的监督或者北京精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的见证下,将田某某、深圳市创某机械有限公司所持有或控制的所有载有涉案技术秘密的图纸及技术文档(含纸质版和电子版)予以销毁;3.自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深圳市创某机械有限公司以公司内部通知的方式,将本判决及其中有关停止侵害的要求,通知深圳市创某机械有限公司的股东、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所有员工积极配合履行本判决,并要求上述受通知人员和单位签署保守商业秘密及不侵权承诺书(对上述有关人员和单位的通知内容见本判决附件一,承诺书内容见本判决附件二);……。
案例来源:
《深圳市创世纪机械有限公司;北京精雕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田献印侵害技术秘密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案号:最高人民法院(2023)最高法知民终2039号]
实战指南:
一、在商业秘密案件中,“停止侵害”某种意义上是对被告下达刚性“行为禁令”,原告在这项诉请设计上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等均系侵权责任承担方式。对商业秘密权利人而言,首位诉讼请求通常是要求被告停止侵害其商业秘密。但若诉请仅笼统表述为“停止侵害”,执行过程中很容易引发误解,甚至导致原告赢了官司却无法有效制止侵权。
从专业商业秘密律师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诉请组织是严重不合格的。只有主动设定严格、明确、可执行的停止侵害措施,才能从源头上阻止继续侵权。说得再直白一些,就是原告应善于利用这项诉请,借由判决对被告下达刚性的“行为禁令”。
二、本案判决明确的“停止侵害的具体方式、内容、范围”极具参考价值。
本案停止侵害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1.停止披露、使用、允许他人使用涉案技术秘密,包括停止使用、销售承载被诉技术秘密的侵权产品,时间持续至涉案技术秘密信息已为公众知悉之日止;2.销毁载有涉案技术秘密的图纸及技术文档;3.将判决书及有关停止侵害的要求,通知被告股东、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所有员工,并要求受通知人员和单位签署保守商业秘密及不侵权承诺书。
这几项诉讼请求内容详细,极具可执行性。我们可以从中提炼出以下三点关键内容:第一,要求停止披露、使用、允许他人使用的对象不仅包括商业秘密本身,还应包括秘密的载体和产品,才能从源头上有效阻断商业秘密传播;第二,必须要求被告销毁商业秘密的载体,不能使商业秘密继续处于被告控制之下;第三,也是最值得注意的一点,为有效防止继续侵权和损害后果扩大,被告不仅自身有停止侵害的义务,而且有义务采取适当措施,防止任何与其相关的人员和单位继续实施侵害行为。基于此,原告可以要求被告方组织、通知所有可能接触涉案商业秘密的人员签署保守商业秘密及不侵权承诺书。这并非判决效力向案外人的任意扩张,而是一项极为合理的保密措施、保密要求,判决直接责任主体和通知义务主体都是被告,而不是案外人。
三、但是,停止侵害的范围也不会无限扩张,法院考虑比例原则,不支持要求收回并销毁全部已售侵权产品的请求。
两审法院在此问题上观点一致:已售出的侵权产品所有权已发生转移,强制从案外人处回购缺乏绝对必要性与可操作性,与实现保护商业秘密的目的相比不成比例,明显超过为制止侵权所必要的限度。
由此可见,即便是“停止侵害”这一看似简单的诉请,也包含诸多细节:停止什么行为?针对什么对象?持续到什么时间?载体如何处理?相关人员如何约束?这些问题均需在诉请中逐项设计。权利人在起诉时不应笼统主张“停止侵害”,而应主动结合商业秘密的载体形态、传播路径和接触人员范围,提出明确、可执行且符合比例原则的停止侵害方案,既要有效制止侵权,又要避免因请求内容过于严苛而被法院驳回。只有这样,才能使判决真正具备可操作性,最大限度实现维权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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