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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小课堂

野草生生不息,岁月岁岁轮回。旧朝繁华落幕,唯有春草年年常青,叹世事无常、兴亡更迭。

《新草》

清·汪绎

原上离离草,春来一雨生。

寸心烧不死,万里碧无情。

油壁轻轻度,花骢款款行。

六朝佳丽地,愁煞夕阳明。

汪绎(1671—1706),字玉轮,号东山,寄籍江苏常熟,康熙三十九年状元,诗风蕴藉含蓄,取法晚唐,有《秋影楼诗集》。此诗为其五律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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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汪绎写草,起笔却极淡。

"原上离离草,春来一雨生"——没有"野火烧不尽"那样劈头一句的猛,也没有"春风吹又生"的张扬。他只说:原野上草本来就在,一场雨,就又绿了。"一雨生"三个字很轻,轻到像没用力,可草那种"你不管它,它自己就回来"的劲,全在里头了。

到颔联,笔锋忽然一沉:

"寸心烧不死,万里碧无情。"

这一联是全诗眼目。

"寸心"极小,是草芯里那一点青意;"万里"极大,是铺天盖地的绿。小和大撞在一起,草就不是草了——它是打不死的什么东西。

可"碧无情"三个字最狠。

草绿,不是因为你高兴它才绿,也不是因为六朝亡了它就不绿。它不哭王朝,不记兴废,不替谁伤心。春来就生,雨过就青,烧了还发,漫到天边,冷冷地、满满地、一点不带感情。

李商隐写"一树碧无情",是树对蝉的鸣叫无动于衷;汪绎写"万里碧无情",是整片江山对人间兴亡无动于衷。

这才是最深的凉。

02

"油壁轻轻度,花骢款款行。"

油壁车,是南朝女子坐的车;花骢,是贵人骑的马。春风里,车缓缓过,马款款行,游春的人自在得很。

这一联写得很"轻",轻得几乎没分量。可恰恰是这个轻,衬得尾联重。

因为你想想——六朝时候,秦淮河上也是这样的车、这样的马、这样的春光。游春的人不知道,身后的宫墙明天就会换旗号;今天唱《后庭花》的歌女,不知道这曲子后来会被叫作"亡国之音"。

轻不是没心肝,轻是"正在繁华里的人,看不见繁华会散"。

汪绎把游春写得越从容,尾联那一抹夕阳就越刺眼。

03

"六朝佳丽地,愁煞夕阳明。"

六朝——东吴、东晋、宋、齐、梁、陈,三百多年,都在金陵。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能传万世,一个个都进了斜阳里。

可斜阳底下,草还是那片草。

油壁车过去了,花骢过去了,胭脂水粉过去了,铁骑降幡也过去了。只有草,年年新绿,不记得,不惋惜,不叹息。

草不愁。愁的是看草的人。

汪绎站在金陵原野上,看夕阳把草色烧成一片金红,忽然被"愁煞"两个字击中——不是愁六朝,是愁人这一生:

争的功名,恋的繁华,守的江山,到最后都不如原上一根草活得久。

04

汪绎不是普通咏物诗人。

他1671年生在休宁,寄籍常熟,外祖父是藏书家钱曾,自小泡在述古楼里读书,三十岁那年中康熙三十九年状元,是清代开国第二十三名状元。

胪唱那天,他骑在马上,口占一句:

"归计讵谋千顷竹,浮生只办十年官。"

翻译过来就是:我早就想好了,功名这事,浮生只够做十年官,剩下的日子,是要回去种竹的。

这话从一个新科状元嘴里说出来,有点怪,也有点冷。

更怪的是他真这么做了。入翰林没几年,以母老乞归,挂冠回常熟。后来康熙南巡,点他去扬州校《全唐诗》,书没校完,1706年就病死了,才三十六岁。

所以他写《新草》,不是失意人发牢骚,也不是遗民哭故国。

他是一个站在功名顶端、看了一眼就转身的人,回头再看这人间。

他太知道"佳丽地"三个字的分量了——六朝的台城烟柳、秦淮灯影、胭脂井、景阳宫,哪一个不是当年的"状元及第"?可转头一场雨,草就盖过去了。

他自己也是"一雨生"的草:中了状元又如何?浮生十年,便归尘土。

所以"寸心烧不死"那一句,不只是写草,也是写他自己——

肉体烧得死,那点清清楚楚、不肯随波逐流的心思,烧不死。

05

这首诗最妙的反转,在"无情"二字。

很多人通常以为:草无情,是冷漠;人有情,是珍贵。

可汪绎笔下不是这样。

草的"无情",是一种更高级的"恒常"——它不被兴亡绑架,不被功名污染,不因为谁来了就多长一寸,也不因为谁走了就少绿一分。它只是活着,只是每年回来,只是把根扎在泥土里。

反倒是人,太有情:

为功名愁,为兴废愁,为六朝愁,为斜阳愁。愁得肝肠寸断,可愁完,该散的还是散了。

人用一辈子的愁,换草一瞬的静。

这哪里是草无情?是草比人通透。

06

读这首诗,最容易滑进"兴亡之叹"的套话里。可汪绎真正想说的,可能不是王朝。

是他自己那句话的注脚:浮生只办十年官。

人这一生,能真正"活"的时间,其实很短。

很多人拼命争的,草不争;很多人舍不得的,草不留;很多人以为天大的事——改朝换代、金榜题名、门第荣枯——落到原野上,不过一场雨的功夫,草就盖过去了。

那什么才留得下?

不是状元匾,不是翰林院,不是六朝宫阙。

是"寸心"。

是那点烧不死的东西:

雨后自己会绿的念想;
看夕阳会心头一紧的敏感;
明明知道一切皆空,还愿意把一首诗写完的认真;
明明知道要归去,还在马上念一句"归计讵谋千顷竹"的从容。

汪绎三十六岁走完一辈子。他留下的《秋影楼诗集》不厚,可这一首《新草》,把整个人生压进去了。

07

六朝的夕阳沉了。

油壁车没了,花骢没了,台城柳也没了。

只有原上草,年年一雨,岁岁新青。

它不记得汪绎是谁,不记得状元是谁,不记得哪个皇帝在秦淮河边唱过《后庭花》。

可汪绎记得它。

他站在1700年前后某个春天的金陵郊外,看草色漫过旧宫遗址,看夕阳把历史烧成余晖,轻轻说了一句:

草不愁。我替它愁。

而这"愁"里,没有愤,没有怨,只有一点清清楚楚的明白——

繁华是借的,斜阳是租的,
只有那寸烧不死的心,
是自己的。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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