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敏,今年35岁,安徽人,在合肥一家连锁药房做收银员。我没结过婚,也没谈过几段像样的恋爱。这个事,我没瞒家里,也没拿来卖惨。

今年春天,姨妈给我介绍了老陈,40岁,开网约车,离过一次婚,有个9岁的女儿,跟着前妻。姨妈只说:“你俩先见,别光听我夸。”

那天我下了晚班,换了双干净鞋,去见他。他坐在商场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见我来了,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我离过婚,女儿归她妈。你呢?”

“没结过婚。”

“谈过对象没?”

“谈过,没走到那步。”

他顿了一下,没追着问:“行。我也先说清楚,我女儿每周来我这儿两天。你要是介意,现在说,省得耽误。”

“我也说清楚。我35岁了,还是处女。”

他捏了捏纸杯边:“知道了。你不想说的,我不问。”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解释,听见这句,反倒说不出来了。那晚我们在商场里走了两圈。他没问我是不是“有问题”,也没拿这事开玩笑。临走时,他说第二天还想见我。我回家后翻了好几遍聊天记录,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头一天,我们吃了碗牛肉面。他没让我点贵的,也没装阔气。第二天,他陪我去换药房工牌上的挂绳,见我手指被纸箱划破,顺手从车里找出碘伏棉片。

“你这车还挺像个小药箱。”

“跑车嘛,什么都备点。”

我笑了。他也笑,嘴角有一道浅疤。我们又去看了一场老电影,散场后他把我送到公交站,没说要上楼,也没问我住哪层。那两天我心里发热,回家就跟我妈说:“这人要是肯好好过,我还真想嫁给他。”

我妈在电话那头剥橘子,声音脆生生的:“你先看他怎么对人,别光看他怎么对你。”

我嫌她扫兴,嘴上说“晓得了”,心里还是记着老陈替我拿药的样子。他也认真。第三次见面,他先问了我一句:“你那天说的事,我想确认。你不愿意,我不会硬来。”

我脸有点烫:“嗯。你记住就行。”

“记住了。”

他说得平常,没叹气,也没摆出受委屈的样子。那天我回去,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句:陈师傅,能处。

可人处得近了,话也开始变味。

头一件事不大。我们第一次去超市,他拿着购物篮在货架间绕,往里放了鸡蛋、挂面和一大袋洗衣液。我伸手拿了盒自己常用的卫生棉,他瞟了一眼,又把盒子放回架子。

“这个不用买。”

“我自己用。”

“你先用家里的,别乱花。”

他把篮子提走了。我站在货架边,手上还留着纸盒的压痕。那会儿我觉得他大概只是习惯省钱,没吵。回家我用手机下了单,快递放在药房,没告诉他。

第二件事是他女儿来家里那回。小姑娘9岁,扎两个歪辫子,进门先找她爸。老陈蹲下来给她系鞋带,问她作业写完没。我坐在餐桌边削苹果,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说:“爸爸说以后你也管我。”

我手里的削皮刀停了一下。老陈把她的书包扶起来:“你先写作业。”

等孩子进了房间,他压低声音:“小孩嘴快,你别当真。”

“那你跟她说清楚,我不是她妈妈。”

他皱眉:“她就盼着家里多个人。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硬。”

我把苹果切成两半,没接话。后来小姑娘吃了几块,我送她去门口。她突然问:“你会给我买生日蛋糕吗?”

“会啊。”

她高兴了。我心里却有点发紧。老陈说孩子没妈妈在身边,心里不踏实。我懂。他也不容易。可懂是一回事,拿我去填这个缺口,又是另一回事。

再往后,他开始问我工资。不是随口问,是把手机计算器放到我面前。

“你每月到手多少?”

“六千出头。”

“你爸妈那边要花多少?”

“药钱我出一半。”

他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以后咱俩一起过,钱放一块儿更稳。”

我把手机推回去:“婚还没结呢。”

“早晚的事。”

“那也得我自己留点。”

他脸沉了些:“你怎么什么都要分这么清?我又不会拿你的钱跑。”

我没说他会跑。我只是不想一开口就把工资交出去。药房这个月排了六个晚班,腰疼得厉害,我还得自己挂号、买膏药。那点钱不是多余的钱。

后来,他给我发来一张表。上面写着水电、车贷、女儿补习费,还有“家庭共同支出”。我盯着“女儿补习费”那一栏看了很久。

“你把这个也算进来干嘛?”

“她是我女儿,跟我过日子,当然算家里的。”

“她妈妈不出吗?”

“她也出,但不够。辅导班涨价了。”

他说得挺实在,眉头皱着,像是已经算过好几遍。他确实压力不小。车贷每月三千多,女儿的费用也不是假的。我没回他,先把表截图存了下来。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那次看房。我们说好一起看看两居室,离我上班的药房近些。我下班过去时,老陈已经跟中介谈好了。他把户型图递给我,手指点在靠窗的小房间。

“这间给孩子住。”

“那我们呢?”

“我们住大间。房租我先付,结婚后你把工资转我卡上,咱俩一起还。”

我看着那张户型图,窗边画着一张小床。我连自己的东西放哪儿都没想好,倒先听见他替我安排好了工资。

我问:“你跟我商量过吗?”

他把户型图折了两下:“有什么好商量的?你不是想结婚吗?孩子也不能没地方住。”

“我想结婚,不等于什么都听你的。”

他把纸放到桌上:“我一个人撑这么久,真没多余的心思天天谈感觉。房子、孩子、车贷,都得有人扛。”

这句话让我安静了好一会儿。他说得没错,他扛了很多年。可他也把我排进了账本,像是只要我愿意嫁,就该接过一半。

我们从中介店出来,外头下着小雨。他把伞往我这边偏,我没躲。走到路口,我还是问他:“那我的工作呢?我要是生孩子,怎么办?”

“看情况。”

“钱呢?”

“放一起。”

“孩子呢?”

“当然要照顾。”

他答得很快。我心里那点热乎劲,像被人按进一盆凉水里。可我没立刻走。我怕是自己想多了,也怕把一个原本可以好好过的人推远。

第二天,他来药房门口接我。车里放着一盒红枣,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婚前约定。我打开看,里面写着婚后共同账户、孩子的生活费,还有我每月固定存入的金额。

我手指压住那一行,问:“你真觉得这叫一起过日子?”

“我没逼你签。”

“你把我工资写进去了。”

“那是计划。家要有规矩。你看,我也把车贷写上了,没藏着。”

他脸上没有恶意,甚至有点疲惫。他觉得账摊开了,就是对我坦白。可我看着那张纸,想起我们才认识没多久,想起自己曾经在备忘录里写下“能处”。

我把纸折好,放在他手边。

“我35岁还是处女,不是因为我没得选,也不是等着找个人替我做主。”我说,“我想嫁给你,是因为你那两天把我当个人。现在你要我先把自己交出去,我不愿意。”

他手停在方向盘上,没说话。

我又说:“你可以给女儿花钱,也可以辛苦。可我不能因为懂你,就把自己该有的份儿全让出去。”

老陈低头看着那份约定:“我以为这样安排最省事。”

“对你省事。”

这句话出口,我的声音有点抖。我没哭,也没继续吵。后面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他把车往路边挪了挪。

那天我没上车。我把车门关上,站在药房招牌下面,看他开走。隔着玻璃,我看见那盒红枣还放在副驾驶座上。

过了两天,他给我发消息,说想再谈谈。我回了:“我不跟你结婚了。你现在要的,是个能接班的人,不是我。”

他回得很快:“我没这么想。”

我知道他可能真没这么想。可他把日子算得太急,也把我的位置算得太清。我把那盒碘伏棉片从包里拿出来,塞进药房抽屉。那是他第一次送我的东西。我没有扔,只是不再带着。

“我走,是因为我想跟人过日子,不想先把自己交出去。”

我妈问我难不难受。我说有一点。她没劝我,也没骂老陈,只说:“那就把饭吃了,别凉了。”

我把电饭煲里的米饭盛进碗里,手机亮了一下,是同事问谁替晚班。我回了个“我来”,然后把筷子摆到桌边。窗台上那盆薄荷缺了水,我拿起壶,浇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