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多,桂芳刚从厂里加班回来,脚后跟疼得不敢沾地。她蹲在出租屋门口换拖鞋,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四川达州"。
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好几秒,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接起来,那边先没说话,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她问:"喂,哪位?"
那边传来三个字:"……桂芳吗?"她手里的拖鞋"啪"一声掉在地上。那个声音她太熟了,低低的,带点沙哑,说话时尾音习惯性往下沉。
打电话的人叫魏德强,她叫他老魏。两人认识,是2012年的事。
那年桂芳三十三岁,孩子刚上小学,家里盖房子欠了一屁股债,男人在老家工地打零工,挣的钱还不够还利息。她一咬牙,跟着同村姐妹来了东莞,进了厚街一家鞋厂。老魏是成型线上的组长,四川人,比她大六岁,黑脸膛,大高个,说话跟打雷似的,整个车间都能听见。
她刚去的时候分在他那条线上,手脚慢,老被前面催后面赶。有一次她把胶水刷错了位置,一整批鞋面都得返工,拉长气得指着她鼻子骂。老魏走过来,把她往身后一挡,说:"骂啥子骂?新来的哪个不犯错?返工的钱从我组里绩效扣。"
后来他就老帮她。物料不够了他去催,机器卡壳了他来修,连她加班赶不上食堂饭点,他都从外面带一份炒粉。她过意不去,给他钱他不要,她就给他洗工作服。
真正走到一块儿,是那年冬天她得了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多,躺在出租屋里起不来。同屋的姐妹都上班去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老魏,拎着一塑料袋药和一碗热汤,鼻子冻得通红。
那碗汤是紫菜蛋花汤,咸得要命,可她喝得一滴不剩。他坐在旁边小凳子上搓着手,说:"桂芳,要不……咱俩搭个伙吧。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就是互相有个照应,你病了有人给你买药,我加班回来有口热饭。等哪天不在这干了,各走各的,谁也不拖累谁。"
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跟他说:"行。但得说清楚,每个月生活费一人一半,账目分开。"他嘿嘿一笑:"要得。"
就这样,两人搬到了一起住。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四百二,他出两百,她出两百二,水电平摊。屋里两张单人床并排放,中间拉了个布帘子。头两个月真是规规矩矩的,后来天冷了,他半夜把她冰凉的脚揣怀里捂着,再后来那布帘子就撤了。
说没感情是假的。老魏这人粗,但心细。她每个月那几天肚子疼,他记着日子,提前就烧好红糖水、灌暖水袋。他胃不好,她每天早上给他熬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装保温桶里让他带去厂里。
可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事儿有开始,就有结束。她老家有男人有娃,他四川老家也有老婆闺女。每年过年各回各家,从来不多问对方家里的事。这是当初就说好的规矩。
有一年腊月,他喝多了酒,靠在床头跟她说:"桂芳,等再过两年,咱俩攒够钱了,就各回各家。你回去好好跟你男人过日子,我回去给我闺女攒嫁妆。到时候……咱俩就别联系了,行不?"
她说:"行。"说完背过身去,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他在后面搂着她,没再说话。
2017年夏天,厂里订单少了,开始裁人。老魏那批老员工被列在名单上,他倒看得开,说正好,出来五六年了,该回去了。走的前一天晚上,两人去厂门口的川菜馆吃了顿饭,点了水煮鱼、回锅肉,他还破天荒要了两瓶啤酒。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那个灰扑扑的蛇皮袋在楼下等她,她请了半天假送他去汽车站。到了检票口,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塞她手里。
"别嫌少,三千块。你留着应急,万一有个啥事儿,别硬扛。"他说。
她说:"你留着给闺女交学费吧。"他摆摆手:"闺女学费我另攒了。这钱是给你的,你拿着。"
检票的喇叭响了,他拎起蛇皮袋往站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他说:"桂芳,我走了啊。"她说:"嗯,路上小心。"然后他就进了站,再没回头。
后来她把他的电话删了,微信也删了。他也没再找过她。就跟说好了似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那三千块钱她没花,夹在一个旧信封里压在箱底。有时候翻箱子看见了,拿出来数一遍,又放回去。
四年后的这个电话里,他告诉她,他闺女考上大学了,在成都学的会计。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亮堂了,跟当年在车间里吼人一个调调:"我闺女争气!考了五百六十多分!"
她说:"那敢情好,你有福气。"他嘿嘿笑了两声,又问:"你闺女咋样?学习好不好?"她说还行,班里前十名。
他"哦"了一声,又没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桂芳,我打电话没别的事儿,真的。就是……就是这几年有时候会想起来,你在那边一个人,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你别多心。"
快挂电话的时候,他突然说:"桂芳,那条围巾我还留着呢。灰蓝色那条,你织的。"
她嗓子眼儿堵了一下,说:"留着干啥,又不值钱。"他笑了笑,说:"留着就留着呗,是个念想。行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挂了啊。"
挂了电话,她在门口蹲了好半天。晚上翻出那个旧信封,把里头三千块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想了想,从箱底翻出那条围巾的照片——当年厂里搞活动,他戴着围巾照的,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塞回信封里,重新压到箱底。
没再给他打过去。
有些缘分,在厂里那五年就已经用完了。往后各自有各自的日子要过,各自有各自的责任要扛。他记得那条围巾,她记得那碗咸得要命的蛋花汤,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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