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高志远,今年三十九,在深圳南山一家软件公司做项目经理,湖南衡阳人,来深圳十四年。上个月的一个周四晚上,我跟大学室友老罗去了城南一处城中村做足疗,八十八块钱,九十分钟。从店里出来以后,我心里堵了好几天。
堵的不是一个猎奇话题,是我在那一个半小时里,听见了四段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听的人生。写的时候我把名字都改了,但事情没改。
城中村的样子你们都熟悉,握手楼,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一楼全是铺面,肠粉店、手机贴膜、快递驿站、理发店,还有五六家足疗按摩,招牌灯箱一水儿的粉红光。老罗是熟客,说这家手法好,老板娘亲自做,八十八块九十分钟,比商场里三四百的店实在。
店里就四个人。老板娘姓曾,湖南永州人,我们叫她曾姐;另外三个技师,阿香是广西人,小敏是四川人,英子是江西人,年龄从三十出头到四十八不等。老罗进门就跟曾姐插科打诨,问她生意好不好做。曾姐说不好做,村里这三条街,足疗店从八家关到五家了。
老罗又问,就你们四个扛着?曾姐说,就我们四个,四个寡妇班子。她语气很平,我一开始没听懂,后来她解释:店里四个人,全是离了婚的,没一个有完整家庭的。她说这话没有卖惨的意思,就是陈述,像说今天进了多少条毛巾一样。
那一个半小时里,店里没别的客人,话匣子就慢慢打开了。
阿香三十五岁,广西玉林人,离婚四年,女儿在老家读小学,跟着她妈。她原来在老家跟丈夫开摩托修理铺,丈夫赌六合彩输了十几万,把铺子抵了,她带着孩子走。来深圳先进电子厂站流水线,一个月五六千,后来腰坏了,学了足疗手艺。她说这行好歹坐着干活,一个月能拿八九千,孩子学费有了。
她每周跟女儿视频两次。女儿有一次问她:妈妈你做什么工作?她说:妈妈是给阿姨们做脚的,阿姨们走路走多了,脚累了。她说到这儿自己笑,说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又不想撒谎。
小敏三十一岁,四川自贡人,是四个人里话最少的。她的事是曾姐后来补给我的:结婚两年,丈夫家暴,她逃出来,净身出户。她在这家店干了六年,手艺最好,回头客最多。她晚上住店里的阁楼,把房租省了,一个月给老家的儿子打三千五。
她唯一的爱好是攒钱买金子,不是金首饰,是那种小金豆豆,一颗一颗攒。曾姐说,小敏说过一句话,她们四个都记住了:我不找男人了,我攒的金豆豆不会打我。
英子四十八岁,江西人,四个里年纪最大,也是离婚最早的,二十年前就离了。丈夫多年前病故前把家败光了,她一个人把两个儿子供到大学毕业。大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结婚那年接她去喝喜酒,婚宴上亲家问她做什么工作,儿子替她答的:我妈是理疗师。
英子说到这儿,手上的动作没停。她说:我儿子说得对,我是理疗师,我们干的就是理疗。她现在自己租了个单间,周末去公园跟一群老乡跳舞,说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也不欠谁的。
曾姐自己四十二岁,店是她盘下来的。前夫创业失败欠债,跑路,她背着两个人的债撑了三年,把债清了,盘下这个店。她说这店八十八块九十分钟,看着便宜,其实账好算,四张椅子,一天翻十二轮,刨掉房租水电,四个人一个月人均一万出头。深圳的一万多,养自己够了,养理想不够。
她的理想是两年内在老家县城买个门面,回去开个店,把三个姐妹都带回去。用她的原话:在那边,我们四个也是班子,谁也不嫌谁。
出门的时候,曾姐在门口说下周再来,给我们留位子。老罗扫码付钱,多付了十二块说是小费,曾姐死活不收,追出来塞回他手机里:我们这儿不兴这个,明码标价,八十八就是八十八。就为这个不收,老罗成了铁杆回头客,他说冲这份干净,这店值得。
回去的路上,我跟老罗都没怎么说话。走到地铁口,老罗点了个烟,说:志远,你说邪门不邪门,我们白天在写字楼里开会讲赋能,讲闭环,晚上躺在一个城中村的椅子上,被四个离了婚的女人把脚按服了。
我说这有什么邪门的,人家的手艺是实打实的,比你PPT实打实。老罗笑了,说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平时听说离异女性、城中村、按摩店这几个词凑一块儿,脑子里是什么画面?可你今晚进去一看,四个人,四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孩子、金豆豆、县城门面,没有一个人等着谁救,也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可怜。她们的难处是真的,可她们的秩序也是真的。
我这几天把那天晚上的话又想了想,想出三层意思。
第一层,给像我这样容易标签化的人。深圳有两千万人,档案上写得出来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大多数人的人生是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在足疗店的躺椅上、在电子厂的夜班里一笔一笔过出来的。阿香跟女儿视频时那句“妈妈是给阿姨们做脚的”,比我这一年看过的所有职业尊严的文章都体面。
第二层,给社会这个大账本。离婚不是失败,尤其是从赌博、家暴、债务里走出来的那次离婚,那是止损,是勇敢。这四个女人没有一个人在等下一场婚姻当出路,她们的出路是手艺、是账本、是金豆豆、是县城的门面。可我也想说句公道话:她们值得的不止是活下去,一个让单亲妈妈能体面养孩子、让受暴女性不用净身出户的社会,才是真的厚道。
第三层,说给我自己。那天晚上八十八块钱,我买到的其实是一节人生课。我回家跟我老婆说了这事的经过,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少在她面前喊累,你那点累,是按摩椅累。第二天我儿子嫌作业多,我没讲道理,我给他讲了阿香的女儿问妈妈做什么工作的那个晚上。我儿子听完,回屋写作业去了,没再哼唧。
上周五我又去了,这回是我一个人。躺下之前,我问曾姐:县城那个门面,看好了没有?曾姐手上正给我倒泡脚的药水,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看好了,就在县一中旁边,等盘下来,欢迎哥去剪彩,剪彩那天,八十八块,给你免单。
我说:不用免单。你们这八十八块,明码标价,一分不能少。这是你们这个店,最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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