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提离婚那天,老陈正蹲在阳台上修喷壶。喷壶嘴堵了,他拿牙签捅,捅了两下没通,扭头喊她:“桂兰,喷壶又坏了。”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张写了三行字的纸。三行字她念了七遍,最后一遍念出了声。他听见了,回过头,眉毛挑起来,跟瞧见啥稀罕物似的。

“你再说一遍。”

“我说,老陈,咱俩把手续办了吧。”

他把喷壶往窗台上一搁,走过来上下打量她。那打量法她太熟了。七年前他把那事摊桌面上跟她说的时候,也是这么上下打量,像在确认她脑子还清楚。

“周桂兰,你今年五十八了。退休金三百八,我给你八百,加一块儿一千一百八。离了我,你每月三百八咋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纸边已经被攥得卷起来了。“你七年前咋不问我?”

七年前他把事摊开说的时候,也给她算了一笔账。他说自己退休金一万二千六,给小孙九千八,给她八百,自己留两千。那口气是通知,不是商量。他说小孙一个人不容易,四十多岁离婚,儿子还在念书。他说她啥都有,有房子住,有饭吃,就当帮他个忙。

“那会儿是那会儿……”他脸色紧了紧。

“现在咋了?现在你多分了八百给我,我就该感恩戴德?”

他靠在门框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要离也行。房子归你,存款分你一半。”

“存款?”她回过头看他,“你还有存款?”

他脸一下子僵住了。“不是没有……”

“老陈,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他抬手摸了一下右眼皮,摸完自己反应过来了,把手放下来,脸涨得通红。

她跟他说,七年前他把那事摊桌面上那天,她就说过了,那是他的事。她现在说的是她自己的事。她五十八了,不想再这么过了。

“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他问。

“少我啥了你自己想。”

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她问他,每个月给小孙九千八,这七年涨过没有。他说涨过。她问涨了多少,他说去年涨了二百。她笑了一声:“她涨了二百,我涨了零。”

“你这不是有房子住嘛……”

“房子是我娘家陪嫁的。”

他噎住了。她又问他,自己留的那两千花哪儿了。他说不得应酬、不得买烟。她提醒他,他戒烟三年了。他嘴巴张了张,没蹦出字来。

“你妹妹买房子,你给了两万。你侄子结婚,你给了一万。老赵儿子上大学,你请客花八百。这些事你跟我商量过一件没有?”

“那都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你每个月给我八百,剩下的你爱给谁给谁。那我问你,我三百八够不够花你问过没有?”

“你也没说不够……”

“我说了。去年三月我跟你说,物价涨了,八百不够花。你说啥?”他皱着眉想。“你说,那你省着点花。”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毯子短了一截,脚脖子露在外头。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蜷着腿,回屋拿了条旧床单给他搭上。

第二天她骑车去了李姐家。李姐住三楼,没电梯。她拎着水桶抹布爬上去,李姐开门递给她一双新拖鞋,说是超市打折买的。

“你那口子又不在家?”李姐问。

“在。睡沙发呢。”

“吵架了?”

“没吵。我跟他说离婚了。”

李姐手里的杯子磕在桌面上咣当一声。“真离?”

“真离。”

“他咋说?”

“他问我三百八咋活。”

李姐愣了一下,接着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这个老陈!他自己一个月两千块零花,问你三百八咋活?”

笑完,李姐收了笑,给她倒了杯茶。“桂兰,你真想好了?”

“想了七年了。”

“那你早咋不离?”

她端着茶杯想了想。“早离了,他给的那八百就没了。没那八百,我那三百八不够交水电。我等到现在,是因为我攒够了。”

李姐看了她一会儿。“你这个人,看着软,里头硬得很。”

“不硬不行。”

从李姐家出来,她骑车拐到城西那条街,看了看自己租的那间屋。三楼,朝南,有个小阳台,能晒被子,一个月三百五。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旧,但干净。她把带来的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从家里那盆大的上面掐下来的,泡水里生了根,养了三个月,叶子从两片长到了九片。

手机响了,老陈打来的。“你在哪儿?”

“外面。”

“我上城西来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你来城西干啥?”

“你那个本子上记着租房押金,我猜你租在城西。”

“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你那本子就搁抽屉上头,我一拉就看见了。”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真打算搬?”

“我押金都交了。”

“那……那我给你添点东西吧。那屋里有床没有?”

“有。”

“有热水器没有?”

“有。”

“有防盗门没有?”

“你到底想问啥?”

“我怕你住着不方便。”

“我住了七年不方便了,不差这一间。”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间屋的锁,你自己换个好的。别用房东留下的旧锁。”

晚上回到家,桌上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单子,她看不太懂,但能看懂上面的数字。他说那是他的存款,不多,八万,分她一半,四万。

她问他,给孙玉梅九千八,她拿这钱干啥他知道不。他说她儿子上学用。她告诉他,她儿子去年六月就毕业了。他愣了一下:“毕业了?她跟我说儿子还在念。”

“她骗你的。”

她把那个小本子从抽屉里摸出来,搁在桌上。本子皮上印着“工作笔记”,用了七年,前头记的是菜价,后头记的是别的事。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 三月:打扫三户一千二。卖垫子四个一百二。买菜三百。存六百。
  • 四月:打扫三户一千二。卖鞋垫六双九十。买药一百五。存六百八。
  • 十月:打扫三户一千五,李姐给涨了。卖垫子八个二百四。租房押金一千二。存九百。

他把本子合上,搁回桌上。“你每个月都存?”

“存了七年。”

“存了多少?”

“你猜。”

他没猜。两只手捂住了脸,捂了一会儿放下来,眼睛红了。“桂兰,我糊涂。”

“你糊涂了七年了。”

“我改。”

“你拿啥改?”

“我以后钱都给你管。”

“我不要你钱。你自己管。”

“那我每个月给你加五百。”

“你说多少就多少?”

“那你说了算。”

她提了条件:他的退休金,给小孙多少他自己定,但家里的开销他出,她挣的钱她自己存着。他答应了。她让他今晚还睡沙发,他也答应了。

过了三天,老陈拎了一个塑料袋来城西,里头搁着锁、一盏旧台灯、一个没拆包装的电热水壶。他说锁她换上,台灯搁办公室用不着了,水壶是单位前年发的,一直没拆。

她问他去找小孙了没有。他说找了。小孙说,她早料到了,料到他有这一天。还说,老陈这个人,哪儿暖和往哪儿钻,谁对你好你就觉得理所当然,等人家不对你好了,你才想起来回头。

“她说得没错。”她说。

“你俩倒是看法一致。”

“女人看女人,看得清。”

他苦笑了一下,跟她认错,说这些年亏待她了。他说小孙那边断了。她说断了是你说断就断的?他说,小孙说早想断了,是他赖着不走,还让他回来好好跟她过。

水壶烧开了,她倒了两杯水,跟他说实话:不是赌气,是真不想这么过了。他要回来住,可以,沙发还空着。但想让她跟以前一样伺候他,不行了。

“饭我做,碗你洗。衣服我洗,地你拖。水电费你交,买菜钱你出。你给小孙那九千八断了,咱存着,留着养老。行不行?”

他想了想。“行。”

“还有。你一个月两千块零花,给我一千。”

“一千?那我剩一千够干啥?”

“你一千够干啥我不知道。我三百八够干啥,你知道了?”

他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行。一千。”

“先试三个月。三个月你要是老毛病犯了,该咋办咋办。”

“咋办?”

“你回你单位宿舍住去,我搬城西。”

他站起来,把手伸出来。“那咱说定了。”

她看了看他的手,没握。“你先把碗洗了。”

三个月试用期,老陈第一件没做到的事是洗碗。第一天他洗了,第二天他忘了,碗在水池里搁到晚上她回来。她没吭声,把碗洗了。第三天他自己想起来了,挠着头说“昨天忘了”,赶紧去洗。

第二件没做到的事是拖地。他拖了两回,拖把没拧干,地上留水印子,她踩了一脚差点滑倒。他说“要不你教我”。她教了,他学得慢,拖了三回才拖出个样子来。

第三件他倒是做到了。每个月的一千块,月初准时搁在茶几上,用个信封装着。第三个月他多搁了二百,说是上个月她过生日没买啥。她把那二百塞回他兜里:“说好一千就一千。多出来的你自己攒着,万一哪天你反悔了想请老赵吃饭,别到时候掏不出钱来。”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洗碗,她擦桌子。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他一边冲碗一边扭头看屏幕。“明天有雨,你那活还去不?”

“去。下雨也得去。”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干啥?”

“我给你搭把手。不会擦我还不会拖?”

她看他一眼。“你拖得干净?”

“拖不干净你教我。”

他把碗洗完,擦了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坐了两分钟,他站起来去阳台,把那个喷壶拿过来,对着窗台那盆绿萝喷了两下。

“你喷它干啥?”

“浇花不是?”

“浇花用喷壶喷叶子?”

“那咋浇?”

“拿杯子接点水,慢慢浇根上。”

他哦了一声,放下喷壶去厨房拿杯子,接了半杯水回来,蹲在绿萝旁边,一点点往盆里倒。“倒多了。”“倒都倒了,让它渗着吧。”

他把杯子放下,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绿萝最底下有一片叶子黄了,他伸手想掐,手指头碰到叶子又缩回来,扭头看她。“这个能掐不?”

“掐吧。”

他掐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桂兰,以后浇花我包了。”

“行。”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翻台,停在一个放老歌的频道上,正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他听了两句,扭头问她这歌叫啥名。她说不知道。他哦了一声,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了。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听见了,不唱了,也笑了一下。

她把桌子擦完,去厨房把碗从沥水架上收进柜子里。老陈跟进来,把那摞碗接过去,说他来搁。他搁碗的时候碰得叮当响,她在旁边看不下去,伸手把碗接过来,一个个码好。他站在旁边不吭声,等她把柜门关上,他伸手把柜门又拉开,往里看了一眼。

“码得是比我强。”

“那当然。”

他把柜门关上,转身去阳台收衣服。她听见他在阳台上喊:“桂兰,这件毛衣是手洗还是机洗?”

“手洗。”

“哦。”隔了两秒他又问,“用凉水还是温水?”

“凉水。”

“哦。”隔了两秒,“那搁多少洗衣液?”

她走到阳台门口看着他。他手里攥着那件毛衣,站在洗衣盆前头,扭头等她回话。

“你看着搁。”

“我看着搁?搁多了咋办?”

“搁多了多涮两遍。”

他想了想,把毛衣放进盆里,接了半盆凉水,往水里倒了指甲盖那么点洗衣液,然后蹲下来,两只手按着毛衣在水里一下一下地压,压得认真,跟小孩玩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