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怀二胎八个月,夜里翻身都费劲,打呼噜像一台漏风的旧风箱。周深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叫苏晚,是他的高中同学。苏晚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想念二十岁的自己”。周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点开对话框,打下一行字:你一点没变。
苏晚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像一根火柴,划亮了他脑子里某个积灰的角落。
那时候沈黎正住在月子中心。周深每天下午两点出门,四点退房,五点准时出现在病房,抱着老二拍嗝,一脸慈父。开房记录全是全天大床房,就在月子中心隔壁那栋楼,走路七分钟。他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沈黎出月子中心那天,坐在副驾驶低头系安全带,目光扫过中控台储物格。一张酒店水单露出一角,打印纸边缘卷着。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日期,房型,金额,又放回去。动作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接下来三天,她没提一个字。喂奶,换尿布,给老大辅导作业,给周深煮面。第四天晚上,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他的支付宝账单,十二笔酒店消费,按时间排序,整齐得像财务报表。
“解释。”
周深编不出谎话。他说出了苏晚的名字。沈黎嘴角抽了一下,没哭,转身进卧室,关门声音很轻。周深站在原地,听见里面传来老二哼唧,沈黎拍哄的声音,哼着走调的摇篮曲。他忽然希望她砸东西,骂人,拿刀砍他。但她没有。
第二天沈黎联系律师。离婚协议书发过来,财产分割、抚养权、房产归属,条理清晰。沈黎做财务出身,算账比任何人都快。周深签了。签之前犹豫了半秒,脑子里闪过苏晚那张脸,闪过她说的“你老婆不懂你,我懂”。笔尖落下去,他觉得自己在给自己赎身。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他搬进苏晚租的两居室。苏晚做了一桌子菜,开一瓶红酒,举杯说恭喜解脱。周深喝得微醺,搂着她腰,觉得人生终于回到正轨。
第一个月还算像样。苏晚每天化妆,穿真丝睡裙,说话轻声细语。周深加班回来,她递拖鞋,倒温水,问累不累。周深拿她和沈黎比,沈黎以前只会吼“袜子别扔沙发上”,苏晚不一样,苏晚连他把烟灰弹进花盆都笑着说没事。
第二个月,苏晚辞职了,理由是公司太远,通勤两小时。周深说行,我养你。第三个月,苏晚开始问他要钱买包。一万二的包,她发来链接,配一个撒娇表情。周深转了。隔一周,两万三的大衣。再隔一周,她说想换车,现在那辆飞度太丢人。
周深算了算账。离婚分走一半存款,每月还要付老大抚养费,老二抚养费沈黎没要,但协议写了教育医疗对半。他工资到手两万出头,给完这些剩不下多少。他跟苏晚提了一嘴,苏晚正在涂指甲油,头都没抬:“你前妻不是挺能挣的吗,让她多出点。”
这话从苏晚嘴里说出来,味道不对。像一颗包装精美的糖,含化之后里面裹着沙子。
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苏晚接电话的习惯。她手机永远扣着放,有消息进来屏幕一亮,她先看周深在不在旁边。有一次周深半夜起来上厕所,回来时苏晚侧躺着,手指飞快打字,听见他脚步立刻按灭屏幕,闭眼装睡。呼吸节奏不对,太均匀,均匀得假。
周深没问。他不敢问。他怕问出来的答案,自己接不住。
周深在郊区一家建材厂做销售总监,老板姓陈,五十多岁,对他有知遇之恩。离婚后第六个月,厂里接了一个市政工程的大单,合同金额三百多万,陈老板把对接全权交给周深。周深请甲方吃饭,苏晚非要跟着,说见见世面。饭桌上苏晚穿一条黑色连衣裙,敬酒时笑得很开,甲方那个姓刘的项目经理眼珠子黏在她身上。周深看在眼里,不舒服但没吭声。
后来项目出了纰漏。一批管材壁厚不达标,监理抽检打回来,甲方要求全部退货。周深去找刘经理疏通,刘经理约在KTV,酒过三巡说:“你那个女朋友挺有意思,叫她一起来坐坐。”
周深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起苏晚最近频繁出门,说去逛街,回来拎的袋子却是空的。他查了苏晚手机定位,定位显示她在一个小区待了三个小时,那小区就在刘经理公司附近。
他拿着定位记录问苏晚。苏晚看了一眼,笑了。
“你出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周深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他张嘴,想说什么,苏晚已经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比沈黎那次还轻。但他听见里面传来笑的声音,很轻,对着手机屏幕的那种笑。
厂里追责,陈老板把周深叫到办公室。老头抽完一根烟,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里,碾了三圈。
“小周,你走吧。单子黄了,总得有人扛。”
周深想争辩,说这是甲方刁难。陈老板摆摆手:“你家里那点事,圈子里都传遍了。刘经理什么人你不知道?他玩过的女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你把自己女人往他跟前送,怪谁?”
周深被噎住。他忽然想起沈黎。沈黎当年在厂里做账,刘经理来对账,沈黎全程冷脸,递完单据就走,刘经理跟她握手她假装没看见。回家路上沈黎跟周深说:“那人眼珠子不老实,你少跟他喝酒。”
沈黎早就看出来了。沈黎什么都看出来了。
周深搬出苏晚那里那天,苏晚没拦。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镶了碎钻。周深收拾行李箱,拉链拉上的时候苏晚开口:“你那台笔记本留下,我追剧用。”那台笔记本是他去年买的,一万四,刷的信用卡,到现在还没还完。
“行。”他说。
他拖着箱子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十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不知是苏晚还是别的什么人。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租房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四十平,墙皮往下掉渣。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坐床板上发呆。手机响了,老大用沈黎手机发来语音:“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去游乐场?”他听完,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下周”。
下周他没去。他感冒了,发烧三十九度,躺出租屋里啃了两天面包。第三天实在撑不住,给沈黎发消息问能不能借两千块钱,他下月还。沈黎转了五千,附言:孩子的,不是你的。
周深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他想起沈黎怀老二八个月的时候,脚肿得穿不进鞋,还坚持给他做饭。他那时候在跟苏晚喝咖啡。
厂里回不去,他投简历,面试了七八家,有两家聊到终面,背调电话打到陈老板那里,陈老板只说一句“用不用你自己掂量”,然后挂断。录用通知再没来过。建材圈子不大,刘经理那人嘴巴不严,酒桌上当笑话讲:“深哥把自己马子送过来谈生意,够义气。”传来传去,周深成了行业里的笑话。
存款见底那天,周深去跑外卖。电动车是租的,头盔是二手市场淘的,三十块。第一单送到一个高档小区,电梯里遇见前同事,对方盯着他看了三秒,假装没认出来。周深把头低下,头盔压到眉毛。
晚上收工回出租屋,楼梯爬到四楼拐角,他蹲下来喘气。手机响,苏晚发来一条微信,一张照片,新包,爱马仕橙。配文:新男朋友送的,谢谢你当初配合离婚哈。
周深盯着那个“哈”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阶上,水泥地冰凉,膝盖抵着胸口。楼道声控灯灭了,他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沈黎再见到周深,是在区法院门口。抚养费拖欠三个月,沈黎申请强制执行。周深接到通知赶过来,穿一件领口松垮的T恤,下巴上冒青茬,瘦得颧骨支出来。
沈黎从出租车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帮她拉车门,手搭在车顶等她站好。沈黎介绍:“老赵,我同事。”她把文件递给周深,公事公办的口吻:“签字吧,调解结案,你每月给两千就行,之前欠的不用补了。”
周深签完字,叫住她:“黎黎——你……过得好吗?”
沈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一动,但周深认识那个笑。以前她对他笑就是这样,眼睛弯着,里面盛着东西。现在眼睛还是弯的,里面空的。
“周深,”她说,“你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她上了老赵的车。老赵关车门之前朝他点了一下头,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像对待一个不相干的路人。车子汇入车流,尾灯闪了两下,拐弯不见了。
周深站在法院台阶上,太阳晒得头皮发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黎怀老二七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说想吃酸辣粉,他嫌麻烦没去买。沈黎自己下楼,走了二里地打包回来,顺带给他带了一份烤串。她坐沙发上嗦粉,辣得吸溜吸溜,冲他笑:“这家味道真不错,下次带你去。”
后来他带苏晚去吃那家酸辣粉。苏晚尝了一口说太油,筷子搁下再没动。周深当时觉得苏晚讲究,现在他站在太阳底下想明白了,沈黎把最后一颗花生米都夹给他,苏晚连筷子都懒得为他伸。
周深去接老大那天,迟到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半路爆胎,他推着车找修车摊,补胎花了十五块,他掏遍口袋凑了十二块硬币加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修车老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说走吧走吧。
他带老大去肯德基。老大吃薯条蘸番茄酱,蘸一下舔一口,吃得很慢。周深问学校怎么样,老大说还行。问妈妈好不好,老大说妈妈加班,赵叔叔来做饭。周深捏可乐杯子的手紧了紧。
“赵叔叔做饭好吃吗?”
老大抬头看他,眼睛圆圆的,沈黎的眼睛。老大说:“好吃。赵叔叔还帮我修玩具,那个变形金刚你上次说修一直没修。”
周深嗓子发堵。他低头啃汉堡,咽不下去。老大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绕到他这边,小手扒拉他胳膊:“爸爸你瘦了。”
周深鼻子一酸。他把老大抱到腿上坐着,下巴搁在小孩头顶。老大身上有股洗衣液味道,沈黎挑的,柠檬味,便宜大碗。苏晚用柔顺剂,花香型,贵三倍,周深衬衫洗出来香得呛鼻子。
送老大回去的时候,沈黎在楼下等着。老大跑过去抱住她腿,沈黎弯腰摸摸他头。周深站在三米外,路灯把他影子拉得细长一条,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沈黎抬头看了他一眼:“下个月别迟到了。孩子等你一星期。”
周深点头。想说谢谢,嘴巴张开又闭上。单元门关上那一刻,他听见老大在里面喊:“妈妈赵叔叔今天还来吗?”沈黎声音传出来:“来,给你带蛋挞。”
周深蹲在路灯底下,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了三次才点着。烟抽到一半,手机催收短信进来:您尾号7839信用卡逾期四十三天,本息合计八千六百二十元。
他把烟掐灭,骑上电动车。电瓶快没电了,速度提不起来,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脖子。骑过两个路口,他忽然刹住车。路边一家母婴店橱窗亮着灯,里面挂一排婴儿连体衣。他想起老二出生那天,沈黎从产房推出来,脸白得像纸,第一句话是“你抱抱她”。他当时抱了,拍了照片发朋友圈,苏晚在下面点了个赞。
那个赞,他到现在才看懂是什么意思。
入冬那天,周深跑完最后一单外卖,电动车还了。他找了份仓库理货的活,月薪四千五,管一顿午饭。仓库在城北,他搬了家,租一间平房,月租八百,带个小院子,房东种了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剩几个冻柿子挂在枝头,红得扎眼。
他每周六下午去接老大,带他去公园坐小火车,十块钱一圈,坐三圈。老大坐第一圈他拍照,第二圈他跟着跑,第三圈两个人一起坐。老大咯咯笑,周深也跟着笑。
沈黎和老赵领证了,没办酒。老大在电话里说的,语气很平常:“赵叔叔搬过来住了,给我买了个上下铺。”周深说挺好,下铺你睡上铺放玩具。老大说对,赵叔叔也这么说。
电话挂了之后,周深坐在院子里看柿子树。看了一会儿,进屋煮了碗面。面煮烂了,他呼噜呼噜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滑,碗掉地上碎成三瓣。他蹲下去捡,割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他盯着那滴血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报应这东西,来的时候不敲锣不打鼓。它像水渗墙,一点点洇湿,等你发现墙皮鼓包的时候,里头早就霉透了。
他站起来,把碎碗扔进垃圾桶,冲了冲手指,贴了张创可贴。隔壁传来小孩哭闹声,妈妈哄着唱小星星。周深靠在灶台边听着,那歌唱了三遍,小孩睡了。
他掏出手机,给老大发了一条语音:“下周带你去吃酸辣粉,有一家味道特别好。”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灶台上,拧开水龙头洗手。冷水冲过创可贴边缘,他忽然想起沈黎以前说的那句话。
“这家味道真不错,下次带你去。”
下次。他那时以为下次很多,多到用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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