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三个月,还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事说起来荒唐,但在深圳这种地方,荒唐的事多了去了,多这一桩也不多。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两家凑的,贷款一起还的。离婚的时候谁都没钱把对方那一半买下来,卖了吧,两个人分完钱在深圳都买不起第二套,租房又觉得亏得慌。好歹这房子地段好,地铁口,旁边就是小学,卖了再想买回来就难了。
于是两人商量了个折中方案:房子先挂着,一边住一边卖,卖出去之前,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主卧让给了她,他搬进书房,一米五的折叠床,翻身都得喊口号。厨房卫生间共用,冰箱里划了区域,她的东西放左边,他的放右边,中间那层放公用调料。客厅电视归她,他用投影仪在书房看。水电物业对半劈,月底她微信转他,备注写“房租水电”,他回个“收到”,比跟同事说话还客气。
离婚原因没什么特别的,性格不合,天天吵,吵到两个人都累了,就去把证换了。没孩子,没出轨,没家暴,就是过不下去了。领完证那天两人在民政局门口各吃了一碗牛肉面,她加了个蛋,他没加。她说“你还是这么抠”,他说“现在AA了,你管我加不加蛋”,她笑了一下,笑得挺苦的。
就这么住了三个月,相安无事。她加班晚回来他就把客厅灯留着,他周末睡懒觉她出门买菜会顺手带份肠粉放冰箱。两个人像合租的陌生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客气得过分。
直到那天晚上。
他下班回来得早,在书房打游戏,听见她开门进来,应该是刚加完班。她没打招呼,直接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他继续打游戏,戴着耳机,没注意外面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渴了,摘了耳机出去倒水。书房门一开,他愣住了。
她从卫生间出来了,头发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脚上趿着拖鞋,身上什么都没穿。她大概以为他还没回来,或者戴着耳机听不见,所以毫无防备地走出来,准备回主卧穿衣服。
两人四目相对。她站在走廊那头,他站在书房门口,中间隔了大概三米。
她愣了一秒,然后双手叉腰,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没见过?”
他下意识把目光往上抬,盯着天花板:“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
“我忘了拿睡衣进去,”她理直气壮,“以前不都这样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闭着眼往书房退,“咱俩离婚了姐姐!”
“哦。”她好像这才想起来这茬,但也没急着躲,就那么站着把话说完,“那你把眼睛闭上,别偷看。”
他闭着眼摸回书房,砰地关上门。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耳朵根发烫。结婚那几年,她洗完澡裸奔出来这事他见多了,早免疫了。但离婚三个月,重新看见,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是老婆,天经地义;现在是前妻,人家没那义务了,他这属于意外偷窥,理亏。
第二天早上,两人在厨房碰上了。她煮面条,他热牛奶,谁也不提昨晚的事。但气氛明显不对,她全程背对着他,耳朵红的。他端着牛奶想溜,她突然开口:“那个……昨晚不好意思啊,我忘了你还在家。”
“没事,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眼睛瞪那么大,什么都没看见?”
“……看见了个轮廓。”
她噗嗤笑了,拿筷子指着他:“轮廓也不行!下次我注意。”
“还有下次?”
她没接话,低头吃面,耳根还是红的。
那之后,两人之间那层客气的窗户纸好像被捅了个窟窿。她洗完澡知道裹浴巾了,但有时候裹得不严实,从客厅过的时候喊一嗓子“回避回避”。他从书房出来倒水也会先敲敲墙,问她“有没有不方便”。一来二去,反而比以前多说几句话了。
有次她加班到十一点回来,看他在客厅吃外卖,问“哪家的”,他说楼下湘菜馆,她“哦”了一声进了房间。过了五分钟出来,端了碗汤,说“今天炖的,多了,喝不完”。他接过来,是玉米排骨汤,她炖汤从来不放盐,说养生,淡得跟水似的。但那碗汤他喝完了。
还有一次他发烧,请了假在家躺着,她中午回来拿文件,看见他烧得脸通红,二话没说下楼买了退烧药和粥,放他床头,留了张便签:“药一天三次,粥趁热喝,碗放水池我回来洗。”晚上回来她真把碗洗了,还给他带了份蒸蛋,说“病人吃这个好消化”。他说谢谢,她说“别客气,你病死了房子不好卖”。嘴还是那么硬。
就这么过了小半年,房子一直没卖出去。来看房的人倒是不少,有嫌贵的,有嫌楼层低的,有嫌装修老的。每次有人来看房,两人就得把家里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配合默契,一个擦桌子一个拖地,一个开窗通风一个把拖鞋收鞋柜里。中介小哥都夸:“你俩是我见过最和谐的前夫妻。”
她笑笑:“那可不,都是演出来的。”
中介走了,她把拖鞋从鞋柜里翻出来,往地上一扔,瘫在沙发上:“累死了,下次谁爱收拾谁收拾。”
他说:“要不别卖了。”
她斜他一眼:“不卖你养我啊?”
“各养各的呗,”他说,“就这么住着也挺好,你炖汤我喝,我煮面你吃,互不干涉,还有个人分摊水电费。”
她不说话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然后慢悠悠来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想离?”
他噎住了。
这问题他想过,但一直没往深了想。离婚那阵子,天天吵架,恨不得对方原地消失。但住了这半年,不吵了,反而能正常说话了。有时候晚上他在书房打游戏,她推门进来扔个橘子给他,说“今天超市打折”。有时候她加班到半夜回来,看见他煮了宵夜,自己盛一碗坐对面吃。这些画面跟结婚时候没什么两样,唯一区别就是各睡各的屋。
“我没说不想离,”他斟酌着措辞,“我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比离之前过得还顺。”
她哼了一声:“那是因为现在我不唠叨你了,你当然觉得顺。”
“那你唠叨试试?”
“我才不呢,好不容易清净了。”
又过了两个月,房子终于有人要买了。一对小年轻,看中了学区,价格压了十万,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能卖,就签了合同。交房日期定在两个月后,他们开始各自找租房。
她找了个单间,离公司近,但是小,放不下她那个大衣柜。他找了个两居室,跟人合租,室友是个养猫的姑娘,猫毛过敏的他每天打三个喷嚏。
搬家前一周,她收拾东西,翻出来一堆旧物,有结婚时候的喜糖盒子,有蜜月旅行买的冰箱贴,有她生日他送的那个丑得要死的陶瓷杯——当年她嫌丑,一直塞柜子最里头,现在翻出来居然没扔。她把杯子放桌上,看了半天,说:“这破玩意儿你还留着呢?”
“那不是你收着的吗?”
“我忘了。”
“我也忘了。”
两人把东西一样一样分,这个归你,那个归我,分到最后发现根本分不清楚。锅碗瓢盆她买的,但油盐酱醋他买的;床单被罩她挑的,但吸尘器他买的。最后她说算了,大件按钱折,小件谁用得上谁拿走。
搬家那天她叫了货拉拉,他帮她搬箱子下楼。搬到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子,突然说:“哎,那个轮廓,你还记得不?”
他差点把箱子摔了:“你能别提这茬吗?”
她哈哈大笑,笑完了叹口气:“以后住合租房,洗澡出来得穿得严严实实的,没意思。”
“你找个新男朋友,住一起,想怎么裸就怎么裸。”
“那也得找得到啊。”她摆了摆手,上了货拉拉,从车窗探出头冲他喊,“走了啊!有空一起吃饭!”
“行!你请!”
“滚!你请!”
车开走了,他站在空房子里,忽然觉得比离婚那天还难受。离婚那天至少还有一肚子气撑着,现在气早消了,人也搬走了,屋子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后来两人真的一起吃饭了,隔了大概两个礼拜,她约他吃火锅。他说你请,她说AA,他说行。吃到一半她跟他说,合租那姑娘的猫生了一窝崽,问他要不要领一只。他说我过敏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那你吃过敏药呗,小猫多可爱。
他没要猫,但把她那个丑陶瓷杯要过来了。她说你要那玩意儿干嘛,你不是也嫌丑吗?他说我拿来当笔筒。她说行,你给我二十块钱,当年我买的。他转了二十,备注写“杯子钱”,她回了个“收到”。
有些人离婚离成了仇人,他们离婚离成了舍友,舍友当完了又变成了偶尔约饭的朋友。她洗完澡裸奔出来那事,后来被她自己当段子讲给闺蜜听,闺蜜问她“那你前夫没反应啊”,她说“他吓得跟个鹌鹑似的缩书房里了”。
他听了也没生气,确实像鹌鹑。
房子卖了,钱分了,她拿那笔钱在龙岗付了个小公寓的首付,他拿他的那份在光明那边凑了个首付。两个人彻底搬远了,但微信没删,朋友圈互相点赞。她发新家照片他评论“厨房太小了”,她回“小是小够用就行,反正也没人给我做饭”。
他没回。过了半天她又发一条:“周末来不来?我炖汤,你买点菜带过来。”
他回:“行,还是不放盐?”
她回:“滚。”
他去了。汤还是淡的,他还是喝了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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