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丹拿到结婚证的时候,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合法了”,配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发完把手机塞回包里,扭头跟张磊说:“晚上吃火锅,我请。”

那天是领证的日子。两人在成都打工认识,处了两年,婚房是张磊爸妈出了八万、她爸妈出了六万,凑了首付在温江买了个二手小两居。中午领完证,张磊说下午要回趟自贡,他爸最近腰不好,回去看看。沈丹丹说“我跟你一起回”,张磊说“你上班要紧,我当天来回”。她那几天正冲续报率,请不了假,也就没坚持。

晚上九点多,她给张磊发微信问到哪了,没回。十点半再发,没回,打电话关机。她寻思可能路上信号不好,或者手机没电了。十一点,张磊用另一个号打过来,声音发紧:“丹丹,我爸出事了。”

车祸,在县医院。沈丹丹问严重不,她明天请假过来。张磊那边顿了几秒,说“你先把班上完,我这边看着办”,就挂了。她一晚上没睡好,凌晨三点发消息没回,早上七点打电话还是关机。她跟主管请了半天假,买了上午十点半的高铁直奔自贡。

到医院是下午一点多。抢救室门口,张磊蹲在地上,他妈靠墙坐着。沈丹丹走过去喊了声妈,张磊他妈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张磊站起来,眼睛通红。她问爸怎么样,张磊摇头:“上午走了。”

张磊他爸是在镇上骑电瓶车被一辆小货车剐了,后脑勺着地,颅内出血。镇医院不敢收,转县医院,人已经不行了。张磊昨晚到医院时他爸还有气,但没醒过来,撑到早上九点多,没了。

沈丹丹问张磊:“你昨晚怎么不跟我说清楚?”张磊搓了把脸:“跟你说清楚你能咋的?你来了也进不去ICU。我想着要是能救回来就没事,跟你说了你白着急。”她火一下就上来了:“白着急?那是我公公。昨天刚领证,今天就没了。你让我连句话都搭不上?”张磊他妈在旁边说:“行了行了,人都没了,吵啥。”她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三天办丧事。沈丹丹换了身素色衣服,跟着张磊跑殡仪馆、跑派出所、跑保险公司。亲戚多,七嘴八舌的,她插不上话。有个婶子问她:“你俩办酒没?”她说还没办。婶子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老长。

下葬那天晚上,两人在宾馆算账。丧事花了六万七,收礼收了三万二,差三万五。张磊说这钱我出,沈丹丹说咱俩一起出。张磊看了她一眼:“你出啥?你跟我结婚才四天。”她说:“四天也是结婚了。你爸首付还给了八万呢。”张磊没再争,从卡里转了两万给她,让她去把殡仪馆尾款结了。

回成都以后,日子就不对了。张磊他妈从自贡过来,说要住一阵子。沈丹丹没意见,婆婆刚没了老伴,过来散散心应该的。可住下来以后,婆婆天天翻她衣柜,说“你这件衣裳料子不好,穿出去丢我儿子脸”;做饭嫌她放油多,洗碗嫌她费水。她忍了一礼拜,跟张磊说:“你妈啥意思?”张磊说:“她心情不好,你让让。”“我让到啥时候?”“她一个人了,你让我咋办?”她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第二周,婆婆开始说正事。“你俩证领了,酒还没办。要不先不办了?老张刚走,办喜事不合适。”沈丹丹说行,那就先不办。婆婆又说:“那彩礼退回来吧。酒不办,彩礼得退。”沈丹丹懵了:“彩礼六万六,我妈都给我了,我拿去交首付了。”婆婆说:“那你让你妈把那六万六退回来。我儿子凭啥白给你家六万六。”沈丹丹转头看张磊,张磊低头刷手机,跟没听见一样。

当天晚上她把张磊拽下楼。“你妈说的那些话你听见没有?”“听见了。”“那你什么意思?”张磊靠在单元门口抽烟:“我妈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先照她说的做,回头我再劝她。”“照她说的做?彩礼退回来?我退了你妈能消停?”“你先退,我后头补给你。”

沈丹丹气笑了:“张磊,你爸出事那天你瞒我,我忍了。丧事你让我出钱,我出了。你妈来咱们家指手画脚,我也没翻脸。现在你让我退彩礼,还我后头补?咱俩领证才第四天你就开始算计我?”张磊把烟头踩灭:“你别说得那么难听。我爸刚走,家里乱,你先委屈一下不行?”“我委屈到什么时候?等你妈把房子也收回去?”张磊没吭声。

她当天晚上收拾了个箱子,坐在床上等张磊上来。张磊推开门看见箱子,愣了一下:“你干啥?”“回我妈那住几天。你把家里事理清楚再叫我。”张磊拦住门:“你走了我妈怎么想?”“你妈爱怎么想怎么想。张磊你搞清楚,你爸走了我难过,但我不是你家的账本。四天,从领证到你妈要我退彩礼,你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张磊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那你还回来不?”沈丹丹拉着箱子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想好了再说。”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听见张磊他妈在屋里喊:“走了好!刚进门就摆脸色,啥玩意儿!”

在出租车后座,沈丹丹把结婚证掏出来,拍了个照发给张磊,然后翻出民政局官网查了离婚流程。查完她把手机锁了,靠着车窗看成都三环的车流。司机问去哪,她说:“双流。我妈那儿。”

车上了高架,她闭着眼想:领证那天她发朋友圈说“合法了”,现在看这四天,合的是哪门子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