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刘叶

如今,四川省古籍修复中心修复工作区拓宽到了两层,一来是方便读者近距离观摩体验古籍修复技艺,二来随着古籍修复师人员的增加,需要增设一处新的工作区。新工作区在四川省图书馆西侧一楼,古籍修复师罗涵亓就在这里接受封面新闻记者独家专访。

“最近修的清刻本《龙威秘书》已经完成了,现在进入装订还原阶段。”参与古籍保护工作十八年,成为专职古籍修复师的第十二年,她已记不清自己修过多少页古籍,只是双手触到泛黄书页的瞬间,本就沉静的气质便愈发明显。工作时微微皱起的眉心,是文物修复师共有的表情:专注、耐心,以及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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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涵亓进行研学课程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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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张书页开始

一个洞一个洞地补

四川是古籍大省。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全省古籍馆藏量近200万册,但温润潮湿的气候不利于纸质文献保存,可待修的古籍量背后,全省古籍修复师人数却不足百人。罗涵亓是其中一位。

2008年,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罗涵亓进入四川省图书馆,岗位是特藏部的古籍整理与编目。“读书的时候就喜欢泡图书馆。”此后六年,性格沉静的她在库房一线整理、编目,与古籍朝夕相处。“这六年让我对什么是古籍,以及版本的情况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也是在这六年,看到那么多破损古籍书页的她,生出了想亲手延长它们寿命的念头。

2014年岗位调整带来机会,罗涵亓跟着馆里的古籍修复专家袁东珏学艺,专职做起古籍修复。

学艺从“看”开始。先观摩老师的修复过程,看每个环节的注意事项和手法,“老师会一边做,一边给我们讲经验。”罗涵亓说。等基本流程和技术要点都了解了,才由老师带着上手,从易到难。“从一张书页开始,一个洞一个洞地补。”她的第一部作品,是馆藏一部清末家谱,只有一册,“破损三四级。老师挑的书破损程度不算高。”

如今看来并不复杂的修复,对初入行的罗涵亓却是很大的挑战。因气候原因,四川古籍的破损以虫蛀为主,虫道蜿蜒曲折,补纸不仅要填补破损,还要顺着虫的纹路修补,罗涵亓解释道,“修补需要有一些艺术的审美性,同时得遵守修复原则和国家修复标准,补纸与原书搭口的宽度都有规定。”

更难对付的是纸。那部家谱由家族出资刊印,用料和工艺不算讲究,初步判断是掺了竹、草的混料纸,拉力不够。“水一沾上,纸张就有点像化成纸泥的那种状态。”那时馆里还没有今天的检测设备,判断纸性全靠一双眼、一双手:看纤维、摸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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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后的古籍

一册书,罗涵亓从头到尾做了两三个月。心情也走了一整条曲线:先是兴奋,接着忐忑,中途遇到各种状况随时找老师求助,做得久了,慢慢有了体会,才越来越从容。“从比较破损的一个状态,到自己修出来的成品,那种成就感印象特别深刻。”也就是在这时候,她领悟到老师叮嘱的一句更像规矩的话: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不要修书,特别伤心、特别郁闷的时候也不要修书——心情会影响手上的操作,“修书修心”。

从业至今,罗涵亓认为最大的困难不在技术上:“同一个动作我反复操作一百遍一千遍,也能积累很多经验,从手生到手熟,只花时间和精力而已。”但难的是心态。有的书破损严重,揭都没办法揭开,只有不断失败、不断尝试;有的书体量特别大——去年修复的一部书六十多册,三位修复师分工,每人手上二十多册、平均超过1500页。补缀最繁琐、时间最长、也最耗心性。

日复一日重复同一个动作,短期内看不到成果。罗涵亓坦言:“人需要正向的反馈,才有动力坚持,可这个过程好像遥遥无期。”于是,三人小组互相打气,算工作量、看进度、交叉检查修复质量。

那时候,海量的待修书目背后,只有少数的修复人才,大家都是这么耐着性子一点点走过来。变化从2007年前后开始。随着“中华古籍保护计划”的启动,修复工作随之进入快车道。近二十年里,古籍普查、数字化、活化利用、修复工作、人才培养陆续铺开,行业里的“手艺人”也慢慢充盈。“2007年的时候,全国古籍修复人员不足百人,现在超过千人了。”罗涵亓说,进步是实在的,只是相对待修古籍的量,仍有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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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手艺迎来新技术

但应用的前提是尊重传统

进入图书馆十八年,罗涵亓的经历和成绩很亮眼:2014年转专职修复后,她师从故宫博物院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徐建华、省图省级非遗专家袁东珏精进技艺;2022年入选省档案人才库,获评“四川青年档案业务骨干”;2025年被认定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但她自谦表示:“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成绩,恰恰相反,还有很多不足。”她算的是另一笔账:四川古籍近200万册,破损量大,专业修复人员远远不够,而每一个人才培养的周期又比较长。“一册书几十页上百页,出一件成果要很久,有时心里是有些焦虑和担忧的。”可焦虑代替不了进度,“这项工作也不能着急,需要长期规划和短期规划一起统筹,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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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的罗涵亓

身份越多,压在肩膀上的担子越重。以前,罗涵亓的一天比较单纯,“每天上班就是修书”。现在,除了修书,还有展览展示、读者互动体验、面向中小学生的进校园课程和研学活动;修复的工作场所也面向读者开放,会近距离做技艺展示,让读者观摩。比如新工作区与古籍修复室联通的区域,就摆着一张张桌子,“我们会带着大家一起体验古籍修复,现在的工作更丰富一些。”

科技也在改变这张工作台。四川省图书馆建起了古籍保护省级文旅重点实验室,除了传统经验,也要做纸张检测、分析、研究以及数据收集等,并与夹江合作研发四川本地的古籍修复用纸。“学科交叉越来越多,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工作,还需要做一些研究、一些科普。”

在罗涵亓看来,新科技最重要的标准,是尊重传统。“古籍修复原则不能破:可逆性——今天补上去的材料,后代能够揭掉;整旧如旧——修复要恢复并保留文献的历史原貌;最少干预——最小程度干预原件,保留古籍原始信息、历史痕迹。技术再怎么进步,这三条不能丢。”

她拿馆藏镇馆之宝举例,那是一部经折装的佛经,长卷正反折页。十几年前馆里开过修复论证会,请国内资深专家到馆查看。前人修复时,在书页背面用厚浆糊托裱了一层纸,浆糊用得多,反而招虫,部分书页破损严重。要修,先得把那层纸揭掉;可揭掉之后,原书页已经破成网状,一个洞一个洞地补并不现实,若再托裱一层,与前人的修复又有什么分别?专家们的判断是:当时的技术条件不成熟,暂时先不动。“没有更好的技术条件来解决,我们宁愿不去动它。”

这一等就是十几年。纸浆补书的技术成熟以后,去年馆里重启修复,用纸浆来修补,不再大量用浆糊,也不再托裱,补上去的仍是纸。他们尝试着修复了三册,整体效果比较明显。“新技术应用之前,肯定要在技术条件成熟的情况下,再来开展工作。”

罗涵亓直言,很多方法都是同行在日常工作里慢慢摸索出来的:手工纸浆滴补、纸浆补书机,甚至用甲基纤维素替代部分浆糊,都是为了改良传统材料的弊端。效果需要时间观察,但“总得有人走在前面来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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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南京刻本《洪武南藏》,罗涵亓参与修复

除了科技手段介入,古籍修复也开始接触网络,成为年轻人眼中的“文物医生”。罗涵亓认为原因有二:“它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一个非常重要的载体,本身就很有底蕴,也很有魅力”;短视频、媒体报道、科普活动,让大众近距离认识这门传统技艺,知道还有这么一群人在默默工作。

如今在社交平台上,罗涵亓的不少同行都会分享修复日常,冷门的手艺渐渐成了“文化热搜词”。“大家更多看到的是职业的光环。”她补了一句,“光环背后,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

罗涵亓表示,文物修复是一件不那么浪漫的事:“这是手上活,也是学问活。理化知识、目录学、版本学、文献学,都要一点点积累;还要沉得下来、坐得住、耐得住寂寞。这些都具备了,你才真正能感受到这个职业的魅力。”

她还提醒大家,别轻易在家里修自家的旧书。“家藏古籍同样具备文物属性,如果做一些不当的修复,反而是对文献的一种破坏。”想学,可以听收藏单位办的专业培训,也可以先看前辈做的科普——馆里的吴石玉老师就在自媒体上做修复科普。“多了解,不要盲目动手。”

采访接近尾声,装订还要继续。十二年里,罗涵亓修过的破损古籍已经超过万页,她说起那种“从很破损到自己修出成品”的成就感,印象特别深刻。四川的气候温润潮湿,不利于古籍保存;也正因此,才需要这样的人,一页一页把它们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