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私有化的购物车里塞东西,再拿国际期刊论文当收据。”2026年11月,学者卢麒元用这句话给十五五规划编制期间的一场讨论定了调。
按照他的公开说法,有一批海归年轻学者主张把水、电、通信、基础数据这些公共资源交给私人资本运营,而他要做的,是把这层“市场化改革”的包装撕开。
这句话要成立,得先回答一个基本问题:规划文本里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对账:规划纲要实际划的线
2026年3月12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表决通过了“十五五”规划纲要,次日新华社受权播发全文。纲要的措辞是“加强监管”,不是“甩包袱”。电价方面,文件提的是“各类电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要分品种、有节奏地推进,同时加强网络型自然垄断环节的价格监管”。
数据这一块,口径更细:实施数据分类分级管理,提升数据安全保护能力。另一头也没把门焊死,纲要鼓励民营企业参与铁路、核电、水电、供水等领域项目建设,具备条件的项目还可以提高持股比例。
这两段话放一起,界定很清楚:能进来的是项目、是股份、是竞争性环节;不让动的是网络、是定价权、是命脉本身。
卢麒元那句话和这份文本之间,隔着有些距离。他描述的是“起草阶段的一种思路”,不是规划里写下的东西。用他的原话讲,真正让他警惕的是有人“借‘海归派’之手、拿‘华盛顿共识’搅乱节奏”——但“华盛顿共识”在规划文本里从未被提及。
纲要写的是“坚持‘两个毫不动摇’”,促进各种所有制经济优势互补、共同发展,同时深化国资国企改革。
比喻的代价
卢麒元这套论述的说服力,靠的不是政策条文,是一串案例。英国铁路1996年私有化,Railtrack上市没几年就撑不住,2001年10月破产,最终以500万英镑卖给了非营利公司Network Rail;2024年11月英国议会通过法案,把客运铁路运营权往回收。
美国加州2000年放开电力市场,第二年电价飞涨、轮流停电。阿根廷九十年代把水电气电信打包甩卖,头两年外资涌进,后来水费翻倍、比索崩了。
这些案例是真的。但它们全部被压成了同一句话:资本收割普通民众。
过度简化带来的问题是:私有化失败和政策选择失败被当成一码事。英国铁路的问题出在拆分模式,加州电力危机出在市场化设计漏洞,而卢麒元的讲述里,这三个案例共同的“教训”只有一个——私有化本身就是错的。
至于“得州暴雪电价上涨上百倍”这类极端事件被引为常态,电网架构和市场机制的复杂性被省略了,留下的就是适用于一切场景的二元对立。
问题不在于他举的案例失效,而在于读者接收到的是一套“全有或全无”的世界观:要么公有制把“你用得起的电”和“深山老林那根电杆”绑在一起,要么资本把账单寄到你家门口。规划文本里的“区分竞争性环节和非竞争性环节”这类精细划分,在这套叙事里没有位置。
那个没有证实的“他们”
还有更大的一层缺口。那篇报道自己也承认:“‘海归学者要把中国水电通信卖给资本’这类说法,目前也没有足够可靠的公开材料能够证明是一个已经形成的政策行动”。讨论中有哪些人参与、各自怎么说,公开渠道没有更多细节。
这才是读者被裹挟的核心机制。卢麒元把一个无法证实的“他们”放在了靶心——一群受过西方经济学训练、手里攥着英文期刊论文的年轻学者。这个靶子不需要具体姓名,不需要某个提案文本,因为“他们”是隐喻性的,代表一切可能构成威胁的方向。
读者被引导着完成了一个逻辑跳跃:从“规划讨论中有学者提出私有化建议”(部分转述)到“有人在打你那张缴费单的主意”(判断),再到“必须有人站出来阻止”(动员)。每一步都有看似扎实的案例和数据撑着,但只要往回追溯一步,支撑就断了。
那句引语还剩多少分量
回到开头那句话。卢麒元说“往购物车里塞东西,再拿国际期刊论文当收据”——把私有化主张比作一场先斩后奏的购物,这个比喻确实锋利。
但这句话能站住,靠的不是它描述了某个事实。它是针对一种“可能改革方向”的担忧:市场机制如果缺少边界,会不会越过公共资源底线。作为警示,它值得进入讨论;作为对现实的指控,它缺一个关键的举证。
那篇报道里有一段话反而更接近现实的复杂度:“这场争论吵得热闹,倒也有好处:什么该放开、什么该守住,被摆到了桌面上”。这恰恰是“购物车”比喻吞掉的东西。当一切被简化成“让资本定价”五个字,读者记住的是一个不变的结论——有人在偷你的水电。
至于这场争论具体争的是什么、规划里的边界画在哪里、提出的担忧哪些有依据,都糊在了那一层情绪底下。
点赞转发的那一瞬间,转的是那句引语,不是那堆没读完的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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