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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店有客流,是餐饮老板的朴素心愿。但这样的心愿反被一些黑灰产组织利用,商家被灌输做爆账号引流的“偏方”,付出更大代价

文|吴乔

“取消外卖,关闭直播,让城市街道恢复繁荣。”一家不起眼的餐馆门口,老板模样的人举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过去一段时间,像这样带着耸动标题的视频在各大平台上批量出现,没有一句台词,却吸引着一众网友点赞留言。11月10日,央视新闻调查揭露,这些视频看似是个别商家的心声,实则由一些MCN公司(互联网信息内容多渠道分发服务机构)怂恿发布,目的是“暴力起号”,完成流量套利。

围绕争议话题,批量创号、制造对立、发布视频,做爆账号后再导向带货、广告、卖课等业务,这是MCN机构的惯用套路。如今,它们的收割范围已经扩展至餐饮为代表的实体经济领域,催生出好几门流量黑灰产——做号党、代运营等。这里面,代运营账号一个月报价3800元,一条好评值8元,删一条差评则是上百元。

一些餐饮老板们在流量焦虑之下,抱着朴素的心愿听信了MCN画的“饼”:靠发布争议性视频,做爆账号,带来客流。但流量来了,生意未必跟着来。纱幕一揭,餐饮商家反而成了黑灰产收割的对象,也丧失了消费者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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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N“暴力起号”背后的生意

一位2024年就发布过类似视频的老板表示,账号运营、视频都是专门找人学的,培训费大概500元,学习的基地就在当地。

根据央视的调查,许多发布上述视频的账号,背后的实际运营者并非商家。一家发布过类似视频的酒楼老板透露,他只承接宴席,从未上架外卖。拍视频的创意,出自一个叫“槟榔哥”的男人。

“槟榔哥”来自“四川同舟会”,也运营着自己的账号。他在一则露脸视频中介绍了同舟会的业务范围:“让老板花最少的时间、最少的钱,拿到最大的流量!”目前,他的账号已转为私密。

央视记者以咨询业务为由,联系了“四川同舟会”的运营者四川时舟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暗访中,槟榔哥坦言,发布争议性视频的目的就是要“暴力起号”牟利,“一开始没有人给我们点赞、转发怎么办?就只能用一些手段去获取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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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调查起底MCN如何炮制对立话题虚假摆拍引流。(图源:央视新闻)

没有口播、画面近乎静止,镜头也不避讳店名和电话,仿佛就是普通商家随手拍摄的视频——槟榔哥说,这是他们多次测试后,发现的最能出结果的模板,便在短短几个月内复制到了多个账号上。

极小的成本投入就能带来上千甚至过万的点赞和评论。显然,瞄准这门流量生意的不止同舟会一家。

2026年10月,《华商报》曾调查过一批以“福源找铺+城市名+昵称”命名的账号,集中发布“下架外卖平台”的口播视频,文案基本相同:“呼吁同行们早日下架,同心协力,抵制线上,不要贪图蝇头小利”。

尽管存在诸多破绽,这些机构还是获利不少。骑手、商家、消费者都是大众熟悉的群体,相关话题自带极高的感知度与共情空间。造谣者看准这点,通过摆拍制造冲突,撬动流量。

批发劣质剧本、帮人运营账号是常规操作,不少机构还会关联其他业务,比如商铺中介、付费培训等,完成流量套利。

据《华商报》,福源找铺的主营业务是实体店铺选址和短视频培训。选址业务通过招募城市合伙人拓展市场,而要成为城市合伙人,需要缴纳12000元的培训和加盟费。机构会向城市合伙人提供热门短视频选题和文案,号召“取消外卖”就是其中之一。

同舟会的代运营服务报价为3800元一个月。“(一个月内)给你们出15条视频,你的策划、内容、剪辑、账号全部由我们负责,相当于多雇一个人。”槟榔哥还介绍,除了3800元一个月的代运营,公司还有面向商家的自运营培训。

天眼查显示,同舟会背后的公司成立于2026年3月,法定代表人为雷桃,注册资本只有10万元。核心团队只有三名人员,分工明确。槟榔哥负责起号和引流,一人培训短视频和直播的自运营技能,创始人则出身房地产。按他们的设想,最终要搭一个集合各行业资源的抽成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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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报道“Lv8顾客勒索商家”视频。(图源:潮新闻)

这些关于好评差评的谣言也成为“Lv8顾客勒索商家”短视频能广泛流传的基础。这些视频情节高度雷同——大众点评Lv8顾客到店,以差评为要挟,要求商家免单或提供额外服务。“潮新闻”调查证实,部分视频里的“顾客”实际上就是老板本人扮演的。

对此,美团曾多次辟谣,称大众点评的评价规则一视同仁,新注册用户和Lv8老用户发布评价的权重并不受等级影响。能影响评价被更多人看到的,是内容本身的真实性、丰富性、新鲜度,以及是否帮助了足够多用户做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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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8顾客勒索商家”短视频广泛流传。(图源:美团“小团有话说”公众号)

针对充斥短视频平台的“取消外卖”话题,美团也于11月3日回应称,包括“福源找铺”在内的数百个账号,长期围绕争议话题制作模板,再搭建账号矩阵跟拍扩散,借此为自身业务引流牟利。

“从生产模板、多账号跟拍,到借争议话题聚拢流量,再将流量导向“卖课”等业务,‘关闭平台’并非目的,而是流量生意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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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摆拍泛滥,“做号党”盯上实体商家

围绕争议话题,批量创号、发布视频,做爆账号后再导向带货、广告、卖课等业务,这是MCN机构的惯用套路。如今,其收割范围已经扩展至餐饮为代表的实体经济领域。

据“潮新闻”,2025年12月5日开始,一个名为“云少连锁汇”的短视频账号发布了数条视频,称“浙江宁波的餐饮同行们已经行动起来,联手对外卖平台说不”。尽管宁波市餐饮业与烹饪协会随后澄清,经调研区域内餐饮企业均正常经营,该话题仍然引发了广泛传播。

根据简介,这个账号归属于深圳市逸马科技有限公司,旗下运营着多个自媒体账号。同属一个矩阵的约20个账号,又在多个平台共发布了40多条相关内容。深圳市逸马科技有限公司的主营业务为连锁店运营培训服务,关联店铺内售有视频课、教材、市场分析报告等,价格从9.9元到近2000元不等。

2026年2月,因编造并传播“宁波外卖商家集体下架平台”等不实信息,借机售卖商业课程牟利,网民张某被公安行政拘留。

 媒体调查“宁波外卖商家集体下架平台”。(图源: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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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调查“宁波外卖商家集体下架平台”。(图源:潮新闻)

除了“取消外卖”“Lv8顾客勒索商家”外,近期网络上还出现了多个商家摆拍的事件。

据媒体报道,2026年11月,一张“6人在上海和平饭店消费51.7万余元”的天价账单引发热议。其中仅一款酒的价格就高达46万元。

11月13日,上海市公安局黄浦分局通报称这张“天价酒水账单”实为捏造。经查,一互联网酒类销售公司负责人赵某某为博取关注、提升销量,组织他人利用AI软件篡改账单金额,把饭店用酒改成自己公司的酒,制作虚假视频,通过控制账号、雇佣代发等方式大量传播。

另一条获赞10万的视频也被官方证实是摆拍。9月,一位博主发布探访云南昭通鲁甸县12岁留守儿童的视频。视频中,肉档老板收下5元肉钱却递给孩子一大块肉,博主帮孩子提水做饭、添置生活用品,离开时悄悄在孩子枕头下放了一沓现金。

但两个月后,鲁甸县有关部门回应媒体称,“卖肉的商家、提水、枕头下面放钱”等镜头均为剧本,博主实际上只给了孩子100元。目前,该视频现已下架。

在这波“起底商家摆拍”浪潮下,商家网红化、老板演员化,都被裹挟进黑灰产链条。

随着类似的摆拍事件频发,舆论逐渐开始探讨短视频平台应承担的审核责任。

“要是信息产生了对立关系,就一定会引发两派不同的观点,不管你支持、否定还是好奇,大家都会把它转化成点赞、转发或评论,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流量。”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朱巍接受央视采访时表示,“一旦有这样的视频获取了流量,不在MCN机构里的一些账号也会跟风,他们会觉得平台对此类视频有推流,就会模仿着去拍摄。”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唐铮也提到,治理这类问题,不能只删单条视频,内容平台应将管理重点前移,主动识别那些多账号同步发布、文案高度相似、最终导向课程销售或其他不当得利等共同特征的案例,由此压低“工业化生产”的传播,切断“制造对立-获取流量-销售课程-不当得利”的利益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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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方收割餐饮老板,实体经营或陷更大困局

这些事件背后,餐饮商家的焦虑真实存在。

餐饮行业进入存量竞争阶段,增长放缓。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6年1月至10月,全国餐饮收入47203亿元,同比增长2.2%,低于2025年全年3.2%的增幅。另据中国饭店协会《2026中国餐饮业年度报告》,全国收录餐饮商户757.77万家,较2023年底净增72.14万家,行业闭店率42.17%。

2026年9月,红餐网合伙人、产业研究院院长唐欣公开表示,倒闭门店的平均生命周期由2015年的24.7个月缩短到了2025年的15.2个月。

这种情况下,捧红了佛山莫氏鸡煲、带火了景德镇鸡排哥的短视频,在餐饮人眼里,是一条可以模仿的出路。他们期望把自媒体做好了,自己也可以是下一个老莫、鸡排哥。

这也是他们主动或被动参与虚假摆拍事件的原因。央视记者走访宜宾一家牛肉面馆时,店员解释,做自媒体、拍摄短视频的目的是推到短视频平台的“同城”页面,吸引网友到店里吃面。

但是,在民生领域中利用消费者的善意,捏造事实、煽动情绪,不仅违法,也破坏了正常的餐饮生态竞争,最终商家得不偿失。

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发布的《互联网信息内容多渠道分发服务管理规定》已于2026年9月1日施行,明确禁止“编造背景、情节、人设开展虚假或误导性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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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信息内容多渠道分发服务管理规定》已经施行。(图源:国家网信办)

该规定还对各种平台行为进行了约束。比如平台应在签约账号信息页面以显著方式展示该账号所属机构名称,机构后台账号不得出租、出借等。

《解放日报》近期撰文指出,短视频平台不妨将外卖等谣言高发领域列入“重点关注行业”,建立快速核查与反馈通道。

对涉及重点关注行业的帖子、视频等,强化发布前核查,区分“真实分享”和“摆拍造谣”。如果发现嫁接虚假剧情、刻意煽动对立的内容,除平台处置之外,还可协同网信、市场监管等部门,向恶意造谣牟利的主体追责,让造谣者意识到“造谣并非零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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