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公司停车场只剩七八辆车。
我蹲在后备箱前,把给岳父买的两条软中华挪到角落里藏好。不是怕丢,是怕被人看见——这烟是同事甩卖的,说是朋友送的抽不惯,比市价便宜三百块。我接手时还特意检查了防伪码,确认是真的才敢买。
倒不是抽不起真烟,只是今年行情不好,年终奖缩水了一半,老婆娘家那边又都是做生意的,走动起来处处要花钱。
"张哥!"
林晓雪提着个帆布包跑过来,冻得鼻尖发红。她是公司去年招的文员,二十四五岁,平时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吃饭。
"下班了?"我站起来拍拍手。
"嗯。"她把包往胸前抱了抱,"您后天回老家吗?我听李姐说您是开车回去。"
我点点头:"对,回孝感。"
"我也是孝感的。"林晓雪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您,您车上还有位置吗?我想......"
我愣了下。公司每年春节都有人拼车回家,但一般都是提前在群里吆喝。林晓雪这会儿才问,多半是没找到合适的。
"有啊,就我一个人开。"我说,"你家在孝感哪里?"
"云梦县。"
"那正好顺路。"我关上后备箱,"到时候微信上说一声,我去你家楼下接你。"
"谢谢张哥!"林晓雪脸上露出笑容,"那个,油费和过路费我到时候都转给您。"
"行,不过我得先说好,我开车比较慢,高速上一般就一百出头,你要是着急可能不合适。"
"不急不急,我时间很充裕的。"
她说完就匆匆走了,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
我开车出停车场时,看见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缩着肩膀等车。武汉这几天冷得厉害,她穿的那件羽绒服看着不太厚。
回到家,老婆秦岚正在厨房炖汤。
"今天顺路捎个同事回孝感。"我换鞋的时候说。
"男的女的?"
"女同事,小姑娘,公司文员。"
秦岚端着汤盅出来,看了我一眼:"就你们俩?"
"对啊,春节回家,公司就剩几个人了。"
她没再说话,把汤放在桌上,转身回厨房拿碗。我知道她这是不太高兴,但也没多解释——结婚七年,该有的信任还是有的。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着手机刷新闻,秦岚已经睡着了。她最近老是失眠,今天难得睡得早。我关掉手机,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突然想起林晓雪站在寒风里等车的样子。
这年头,谁还不是咬着牙过日子。
01
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我把车开到林晓雪住的城中村。
她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墙皮都脱落了,楼道里堆着各种杂物。我给她发微信说到了,她回复说马上下来。
十分钟后,林晓雪拖着一个大号行李箱下来了,还提着两个购物袋。
"不好意思张哥,东西有点多。"她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我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那箱子挺沉的。
车子开上高速,林晓雪一直在看手机,表情有点紧张。我以为她是在跟家里人报平安,就没打扰她。
开了半小时,她突然开口:"张哥,您跟嫂子结婚几年了?"
"七年了。"
"感情一定很好吧?"
我笑了笑:"还行,过日子嘛,磕磕碰碰很正常。"
"我听李姐说,嫂子娘家条件挺好的。"
这话题有点微妙。我握着方向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是挺好的,岳父岳母做建材生意,在孝感市区有几套房。"
"那您压力不会很大吗?"
"习惯就好了。"我没往下说。
有些事,外人不懂。当年追秦岚的时候,她妈就不太同意,嫌我家是农村的,在武汉也没房。是秦岚坚持,两家才勉强同意。这些年我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让岳父岳母看看,她女儿没嫁错人。
可现实就是这么讽刺——越想证明,越绷得紧,越绷得紧,越容易出错。
去年公司裁员,我带的项目组被砍了三个人,年终考核只拿了B。岳父知道后,在饭桌上意味深长地说:"做事要稳,不要老想着走捷径。"
那顿饭我吃得像嚼蜡。
"张哥,您很厉害了。"林晓雪说,"我都二十五了,还是一个人,家里催得厉害,每次打电话就问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去。"
"有合适的就处处看,不着急。"
"我有男朋友的。"她低头看着手机,"但是......"
她没说下去,我也没追问。年轻人的感情事,我一个中年男人不好多嘴。
快十点的时候,我说要在服务区休息一下。林晓雪说她去买点东西,让我等她一下。
我在车里抽烟,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春运的高速上,每辆车都装满了回家的心情。
林晓雪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张哥,买了点零食,您尝尝。"她把袋子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都是贵的——进口坚果,好几十一罐的咖啡,还有盒装的巧克力。
"你破费了。"
"应该的,您帮我大忙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回家呢。"
我没再推辞,收下了。
继续上路,林晓雪又开始刷手机,但我注意到她表情越来越凝重,好几次欲言又止。
"是不是有什么事?"我问。
"没,没有。"她勉强笑了笑。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响起。
我突然想起秦岚早上送我出门时的表情——她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我把车开走,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路上注意安全。"她只说了这一句。
那一刻我有点心虚,虽然我什么都没做错。
中午十二点半,我问林晓雪要不要下高速吃饭。
"行啊,我请客。"她说得很快。
"别,哪能让你请。"
"真的,就当是感谢您。"
最后还是她抢着付了钱。那顿饭吃了一百多,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用手机扫码付得很爽快。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疑惑。刚才在服务区买零食花了不少,现在又请吃饭,这手头不像是紧的样子。
但转念一想,可能人家过年带回家的,也就没多想。
只是心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02
下午两点,我们的车驶入孝感境内。
"张哥,前面有个山姆会员店。"林晓雪突然说,"我想去买点东西,耽误您一会儿行吗?"
"行啊,正好我也去看看。"
其实我知道山姆,但从没进去过。秦岚倒是办了会员卡,有时候会跟闺蜜一起去,回来就跟我念叨里面的东西有多实惠。我每次都笑着应,心里想的是——一次进去少说三四千,这实惠法我可实惠不起。
停车场里车不少,都是春节采购的。
"张哥您也一起进去吧,里面暖和。"林晓雪说。
我跟着她进去,刷她的会员卡。商场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推着巨型购物车的顾客。
林晓雪拿了辆车,开始挑东西。
我本来想在旁边等,但看她挑得认真,就跟着一起走。她先去了进口食品区,拿了好几盒进口巧克力,又拿了几罐进口奶粉。
"你们家有小孩?"我随口问。
"哦,这个是给亲戚的。"她说得有点快,"他家孩子还小,喝这个好。"
接着是海鲜区。她挑了一整盒进口三文鱼,又拿了波士顿龙虾,还有帝王蟹。
我看着价签,三文鱼一千二,龙虾八百多,帝王蟹更贵。
"这个过年吃吗?"我忍不住问。
"对啊,过年嘛,吃点好的。"林晓雪笑着说,"我爸妈平时舍不得吃,我难得回去一次,要给他们补补。"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又去了酒水区,拿了两瓶茅台飞天,每瓶两千多。我看着她把酒放进购物车,手都有点哆嗦。
"你爸喝白酒?"
"嗯,他就好这口。"
接下来她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各种东西往车里塞——进口水果,高档坚果,保健品,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空气净化器。
我推着自己的车跟在旁边,车里只放了一箱牛奶和两斤猪肉。对比之下,我这车显得格外寒酸。
"张哥,您怎么买这么少?"林晓雪注意到了。
"够了,家里也不缺什么。"我硬着头皮说。
她没再问,继续选购。我看着她购物车里堆积如山的东西,开始在心里算账——这一车下来,怎么也得上万了吧。
"差不多了。"林晓雪终于停下来,"去结账吧。"
收银台排着长队,我们排在最后。我看着前面的人一车一车往外推,心里莫名有点焦虑。
林晓雪倒是很放松,拿着手机在刷什么,时不时笑一下。
"你男朋友知道你回来吗?"我随口问。
她手指顿了一下:"知道。"
"那挺好,过年能见面。"
"嗯。"她声音很轻。
队伍往前挪,轮到我们前面那位了。收银员开始扫码,报价,刷卡。那一整套流程我看得心惊肉跳——那家的购物车跟林晓雪的差不多满,最后刷了七千多。
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收银员开始扫林晓雪的东西,价格跳得飞快。三文鱼,龙虾,茅台,空气净化器......
我站在旁边,手心开始出汗。
"一共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元。"收银员说。
我下意识看向林晓雪。
她翻着包,拿出手机,然后看向我,眼神有点飘忽:"张哥,我卡好像有点问题,您能先帮我垫一下吗?我回头马上转给您。"
那一瞬间,我脑子是空白的。
收银员在等,后面排队的人也在等,林晓雪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
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钱包。里面有张信用卡,额度还够。
"行。"我听见自己说。
刷卡,输密码,签字。整个过程我都是机械的。
东西装上购物车,我们一起往外走。林晓雪说要去拿车,让我在门口等她。
我站在寒风里,看着那一车年货,突然想起秦岚上个月说的话:"今年咱们简单点过,别买太多,浪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岚发来的微信:"到哪了?"
我回复:"快到了。"
没敢说在山姆,更没敢说刚帮林晓雪垫了一万二。
03
林晓雪把东西搬上了车,后备箱都快塞不下了。
"张哥,真是太麻烦您了。"她坐回副驾驶,表情轻松了很多,"我回头马上把钱转给您。"
"不着急。"我发动车子,心里却很着急。
一万二千三,这几乎是我一个月的工资。虽然知道她会还,但这钱垫出去,心里还是不踏实。
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秦岚说。
车子重新上路,林晓雪开始翻手机。我注意到她打开微信,在某个聊天框里打字,但又删掉,反复好几次。
"张哥,您说......"她突然开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您人真好,要是我有个您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这话听着怪怪的。
"你家里几口人?"我转移话题。
"就我爸我妈,还有我。"
"那你买这么多东西,吃得完吗?"
"能的。"她说,"而且我男朋友也会来家里,他家人可能也会来,得准备充足点。"
"哦,那挺热闹的。"
"嗯。"
她又低头看手机,这次打了很长一段话发出去,然后就盯着屏幕看,好像在等回复。
过了几分钟,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有点白。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把手机攥紧,"就是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到。"
"快了,还有半小时。"
车里又安静下来。我余光瞥见林晓雪的手在颤抖,她一直在咬嘴唇。
"要不要找个地方停下,你缓一缓?"
"不用不用,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紧张,毕竟一年没回家了。"
这话倒是能理解。很多在外打拼的年轻人,回家前都会紧张——怕父母看出自己过得不好,怕亲戚问东问西,怕被催婚催生。
"放轻松,回家是好事。"我安慰她。
"谢谢张哥。"
又开了二十分钟,林晓雪的手机一直在响。她看都不看,直接按掉。
"要不要接?"我提醒她。
"不接了。"她声音有点哑,"都是推销电话。"
但我分明听见手机震动的频率不太对,不像是推销电话。
快到云梦县城的时候,林晓雪突然说:"张哥,您把我放在县城就行,不用送到家里了。"
"那怎么行,你这么多东西,自己怎么拿回去?"
"我让我爸来接我就行。"
"都到这了,我送你到家吧,不差这点路。"
她沉默了几秒:"那,那好吧。"
她报了个地址,是县城南边的一个小区。我按导航开过去,路过闹市区,两边都是张灯结彩,年味很浓。
林晓雪看着窗外,表情有点复杂。
"想家了?"我问。
"嗯。"她轻声说,"好久没回来了。"
到了小区门口,林晓雪让我停下。
"就在这吧张哥,我自己能搬上去。"
"那怎么行,我帮你搬。"
"真的不用,您还要赶路呢。"她说得很坚决。
我只好帮她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堆在路边。那一堆年货特别显眼,路过的人都会多看两眼。
"张哥,钱我晚点就转给您。"林晓雪说,"真的特别感谢您。"
"好,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嗯!"
我上车,准备离开,但从后视镜里看见林晓雪站在那堆年货旁边,拿着手机,神情很焦虑。
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什么,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挂断电话,整个人呆站在那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开走了。
路上,我一直在想林晓雪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手机响了,是秦岚打来的。
"到哪了?"
"刚把同事送到,马上就到你家。"
"嗯。"她顿了顿,"你帮她买东西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妈下午去山姆了,在收银台看见你帮一个女的刷了一万多。"
完了。
04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是帮她垫的,她说卡有问题。"我解释。
"一万二千三。"秦岚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越平静越麻烦,"那个女的是不是林晓雪?"
"你认识?"
"她前年来公司实习的时候,我去接过你一次,见过。"秦岚说,"张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给外人垫一万多,给你爸妈一个月生活费都要掐着算。"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她说了会还的。"
"会还?人家一个月工资才五千,拿什么还你一万二?"秦岚提高了声音,"你知不知道这个林晓雪是什么人?"
"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她找我借过两万,说是家里有急事,我心软借给她了。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还,微信消息也不回,打电话就说再等等。"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你说什么?"
"不止我。"秦岚的声音带着怒意,"我后来跟公司几个姐妹聊,发现她找好几个人借过钱,都是一两万,借了就不还,还在背后说我坏话,说我仗着老公是主管就摆架子。"
我脑子有点乱。
"她为什么找你借钱?"
"说是她爸生病住院,急需用钱。我当时想着都是同事,能帮就帮一把。"秦岚冷笑,"结果第二天,李姐看见她在商场买了个三万多的包。"
"这......"
"张诚,你被骗了。"秦岚说,"我妈下午在山姆看见她买那些东西,根本不像是给父母买的,全是装样子的。你知道她要干什么吗?"
我说不出话。
"她男朋友家里有钱,是做生意的,两家谈婚论嫁。但前段时间男方发现她欠了一屁股债,要跟她分手。她现在就是想装,装成一个家境不错、孝顺父母的好女孩,想把婚事挽回来。"
"你怎么知道的?"
"李姐跟林晓雪一个小区,见过她男朋友来找她闹,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靠在座椅上,觉得特别荒唐。
"那她家是什么情况?"
"她家?"秦岚的声音更冷了,"她爸是清洁工,她妈在家做点手工活,一家人租住在城中村,哪有什么小区的房子。刚才她让你把她送到的那个地方,八成是她男朋友家。"
我想起林晓雪站在那堆年货旁边的样子,想起她焦虑地打电话,想起她看着窗外时复杂的表情。
原来都是假的。
"她现在还没给你转账吧?"秦岚问。
我打开微信,林晓雪的头像还在,但没有任何转账记录。
"没有。"
"她不会给你的,就像她不会还我那两万一样。"秦岚说,"张诚,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我一直在省钱,想着今年给你爸妈多包点红包,让他们高兴高兴。结果你倒好,一万二说垫就垫,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跟你结婚七年,你对我家里人是什么样,我对你家里人是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我从来没抱怨过什么,但你这样做,让我觉得特别心寒。"
"我......"
"你现在马上去找她要钱。"秦岚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感觉浑身发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晓雪发来的微信:"张哥,实在不好意思,我爸突然说要用钱,我得先给他,您的钱能不能过两天再给您?"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回复:"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她隔了很久才回:"张哥,要不改天吧,我现在不太方便。"
"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去你家找你。"
"别!"她发了一个感叹号,"我马上把定位发给您。"
她发了个定位,是县城一家咖啡馆。
我发动车子,开了过去。
一路上,我在想怎么跟她说,是直接要钱,还是先问清楚情况。但转念一想,有什么好问的呢?秦岚说的那些,应该都是真的。
到了咖啡馆,林晓雪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张哥......"她开口。
"钱什么时候给我?"我直接问。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纸巾。
"我真的遇到点麻烦。"她小声说,"不是不想给您,是真的给不了。"
"你跟我老婆借的那两万,也是这么说的吧?"
她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您都知道了?"
"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我压着火气,"林晓雪,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我......"她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
"你真的什么?"
她突然放声大哭,整个咖啡馆的人都看过来。
"我爸真的生病了,在医院住了两个月,花了快十万。"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那点工资根本不够,我只能到处借钱。我知道借钱不对,但我没办法啊,我总不能看着我爸死吧!"
她说着说着就哭得停不下来,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那你在商场买包,买那些年货,又是怎么回事?"
"我要去见我男朋友家里人。"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他们要退婚,说我配不上他们家。我只是想...想让他们看到,我也不是那么差,我也会孝敬父母,也能拿得出手......"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听不见。
"所以你就拿别人的钱,去装你自己?"
"我会还的。"她抓住我的手,"张哥,您相信我,我一定会还的。我男朋友如果愿意娶我,他家有钱,到时候我一定把所有钱都还清。如果他不娶我,我就出去打工,慢慢还,哪怕要还十年,我也一定会还的。"
我甩开她的手,站起来。
"等等,我去把车开来。"
我说完就往外走,没有回头。
林晓雪在身后喊我:"张哥!张哥您等等!"
但我没停,直接走出了咖啡馆。
05
我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我不是圣人,一万二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钱,是被骗的感觉。
我以为自己是在帮人,结果却是被人当了傻子。
手机震动,秦岚发来微信:"要到钱了吗?"
我没回。
又一条:"你要是要不到,就算了,当买个教训。"
我知道她在心疼我,但这话听着更难受。
正想着,车窗被敲响了。
林晓雪站在外面,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拎着那些购物袋。
我摇下车窗。
"张哥,您真的不管我了吗?"她哭着说,"您就让我这样回去,让我怎么见我男朋友家里人?让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那不是我的问题。"
"可是张哥......"她突然跪了下来,"我求您了,您就送我过去,就这一次,就当帮我最后一次。钱我真的会还的,我发誓!"
路人开始围观,指指点点。
我推开车门下车,把她拉起来:"你起来,别闹了。"
"我不起来,您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就跪在这里。"
"你这样有意思吗?"
"那您说怎么办?"她抬头看我,满脸都是泪,"我走投无路了,您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年我刚毕业,为了娶秦岚,跟岳父岳母承诺一定会在武汉买房。为了凑首付,我找遍了所有朋友借钱,到处碰壁。
有一次我跪在我大学室友面前,求他借我五万。他没借,但给了我一巴掌。
"张诚,你这样没出息。"他说,"真男人就要靠自己,跪着借来的钱,你花得心安吗?"
那一巴掌把我打醒了。后来我没跪,没借,自己加班加点干了两年,硬是凑够了首付。
现在的林晓雪,跟当年的我有什么区别?
但又不一样。我当年再难,也没骗过人。
"你先起来。"我说,"我送你过去。"
她愣住了:"真的?"
"但是。"我蹲下来看着她,"我只送你到地方,钱你必须还,什么时候还我不管,但你得给我写个欠条。"
"好!我写!"
我带她回到车上,找了张纸和笔。她用颤抖的手写下:今借到张诚现金壹万贰仟叁佰肆拾元整,立此为据。下面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拿着这张欠条,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走吧。"我发动车子,"地址在哪?"
"还是刚才那个小区。"她小声说。
我把车开过去,一路无话。她坐在副驾驶,不停地整理衣服,照镜子,试图把哭肿的眼睛弄好一点。
到了小区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张哥,谢谢您。"
"去吧。"
她下车,我帮她把年货搬下来。那一堆东西在寒风里显得格外讽刺。
"要我帮你搬上去吗?"我问。
"不用了,我男朋友会下来接我。"她说完就拿手机打电话。
我站在旁边等,听见她在电话里说:"我到了,你下来吧,我买了很多东西......"
过了几分钟,一个年轻男人从小区里走出来。他看见林晓雪,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我......"林晓雪指着那堆年货,"我给伯父伯母买了东西,我想跟他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男人冷笑,"我爸妈不想见你,你走吧。"
"可是......"
"而且。"男人看着那堆东西,"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不会又是借的吧?"
林晓雪的脸瞬间白了。
"我自己的钱。"她说。
"是吗?"男人拿出手机,"那你现在把上个月问我借的一万块还给我。"
"我......"
"还不了是吧?"男人转身就走,"林晓雪,你清醒点吧,我们不可能了。"
"等等!"林晓雪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改了,我不会再乱花钱了......"
男人甩开她:"你没机会了。"
他走了,头也不回。
林晓雪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她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流干了。
"张哥,您能送我回家吗?"她声音很哑,"回我真正的家。"
"好。"
她报了个地址,是城郊的一个村子。
我把年货重新搬上车,她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也不说。
车子开出市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旧。最后停在一条泥泞的小路边,旁边是几排低矮的平房。
"到了。"林晓雪说,"就是这里。"
我看着那些破旧的房子,心里一阵发酸。
"要我帮你搬进去吗?"
"不用了。"她下车,自己开始搬东西。
我也下车帮忙。她家在最里面的一间,门是锈迹斑斑的铁门。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衣。
"爸。"林晓雪叫了一声。
老人愣住了,然后眼睛就红了:"雪儿回来了?"
"嗯。"
"你妈!雪儿回来了!"老人转身往里喊。
屋里又出来一个妇女,头发花白,腰弯得厉害。她看见林晓雪,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的女儿啊,可算回来了。"
林晓雪扑进妈妈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刚才那一万二千三的年货,特别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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