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口腔科做过全瓷牙的老人,大多不知道,嘴里那颗洁白坚硬的假牙,和厨房里的一种菜刀算是“近亲”。两者用的是同一种材料,叫氧化锆。它耐磨,不生锈,颜色白净,既能做成牙冠,也能磨成刀刃。

日本主妇对这种白刃菜刀并不陌生。京瓷把陶瓷刀做成了独门生意,一卖就是四十年,人们一直以为这种刀只有日本能造。如今,日本超市和网店里摆着的同类刀,不少来自重庆荣昌,出厂价只有京瓷零售价的十分之一左右。

一把刀的价格能差出这么多,问题不在材料。氧化锆粉本身并不稀罕,难的是把它变成一把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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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坯先用粉压成形,再送进上千度的窑炉里烧结。火候稍有偏差,刀身里就会留下肉眼看不见的小气孔,用起来容易崩口,严重的出炉就裂了。烧好以后,刀刃太硬,普通磨石磨不动,只能用金刚石砂轮慢慢修。

所以这门手艺,难在烧和磨,靠的是多年试错攒下来的经验,光有机器不够。

京瓷正是靠这份经验立住的。公司由稻盛和夫在京都创办,最早叫“京都陶瓷”,给电子元件做陶瓷零件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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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盛和夫后来被称为日本“经营之圣”,晚年还接手过濒临破产的日本航空,2022年去世,享年90岁。陶瓷刀只是京瓷众多产品里很小的一条线,却最为日本普通家庭熟悉。

这把刀确实好用。切番茄不流汤,切苹果不发黑,用完冲一下就干净,也不会有铁锈味。日本人拿它切生鱼片、做婴儿辅食,送礼也觉得体面。

京瓷一把普通厨刀,在日本卖三四千到五千日元,约合两百多元人民币,一直是家里刀具中的“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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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生意被撬开,起点在荣昌的老窑口。

荣昌人烧陶有两千年历史,安富镇的荣昌陶与宜兴紫砂陶、建水紫陶、钦州坭兴陶并称中国四大名陶,老辈人形容它“红如枣、薄如纸、亮如镜、声如磬”。

这些年荣昌的名气更多来自别处:荣昌猪是全国有名的猪种,夏布是非遗,去年荣昌卤鹅在网上走红,外地游客专程赶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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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器的日子一度并不好过。塑料桶和玻璃瓶普及以后,泡菜坛、酒坛越卖越少,安富镇的窑火熄了一大半。荣昌后来在高新区里搞陶瓷产业转型,从做坛坛罐罐转向做工业陶瓷,先引来做汽车尾气净化陶瓷的企业,把精密陶瓷的设备和技术工人带进了这座小城。

在广东阳江做过陶瓷刀代工的技术人员,后来也来到荣昌,拉起了生产线。阳江是有名的“刀剪之都”,最早接日本、韩国贸易商的陶瓷刀订单,也最早吃过良品率低、整批退货的亏。这些教训,跟着人一起到了荣昌。

真正把价格拉下来的,是粉的国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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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最好的氧化锆粉,长期由日本东曹供应,京瓷用的就是它。山东东营的国瓷材料,花了多年时间攻下这种粉的量产,价格比进口货便宜三到五成。国瓷的氧化锆粉不光供应刀厂,也大量做成全瓷牙的材料,这几年国内做全瓷牙越来越便宜,靠的也是这批国产粉。

粉便宜了,金刚石砂轮国内也买得到,荣昌一把六寸厨刀的出厂价能压到二十元人民币以内。

这把刀贴上外国品牌运到日本,超市标价两千日元左右,将近一百元人民币。中间经过贸易商、运输、门店几道加价,主妇拿到手的价格,还不到京瓷的一半。在日本亚马逊搜陶瓷刀,按价格从低到高排,靠前的一大片都是中国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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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主妇买账,也有现实原因。这两年日本物价涨得厉害,连大米都一度贵得让人排队抢购。

家用的切水果刀,一百块能解决,就没人愿意掏两百多。买家评论里,有人说用了一年多和京瓷差不多,也有人嫌几个月就崩口、刀柄手感廉价,夸和骂都很具体。

京瓷没有跟着降价,转身去守高端。它推出黑色刀刃系列,用压力更大的工艺烧结,刀身更结实,价格也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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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百货公司的厨具柜台,摆的依旧是京瓷。中国刀抢下的是超市、百元店和网店,这些地方原本就不是京瓷的重点。

于是市场一分为二:高端京瓷说了算,中低端七八成是中国货。

便宜的一方,日子过得并不轻松。潮州、德化等陶瓷产地的企业也纷纷入场,价格越压越低,一把刀只剩两三块钱利润。荣昌有家企业贷款上了两条窑炉线,碰上海外订单缩水,炉子只能开一半,后来改做工业陶瓷零件才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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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板也摆在明面上。海外市场几乎没有叫得响的中国陶瓷刀牌子,大多数工厂做代工贴牌,客户说换就换。会做高韧性刀身的企业还不多,国产刀摔一下碎不碎,比京瓷的高端款更看运气。

荣昌的眼光,早就不止盯着一把刀。

如今荣昌高新区的陶瓷企业,有的做半导体用的氧化铝基板,有的做化工设备上的碳化硅密封件,有的做氧化锆陶瓷轴承,马可波罗、惠达这样的卫浴陶瓷大厂也在这里建了工厂。做刀练出来的烧结和打磨本事,正被用在这些价值更高的产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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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京瓷来说,陶瓷刀更像一个展示技术的窗口,赚钱主要靠别的业务。对荣昌来说,陶瓷刀是从泡菜坛走向精密陶瓷的第一块敲门砖。日本人看重的是这块招牌,荣昌人拿到手的,是一整套能接着用下去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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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的厨房,一把几十块钱的陶瓷刀,切水果、切熟食、给孙辈做辅食都够用。用的时候记住三件事:不拍蒜,不剁骨头,别掉到地上。至于买京瓷还是买荣昌造,主要看钱包和讲究程度,日常切菜,两者的差别并没有价格差得那么大。

一把刀的价格降到十分之一,日本主妇买到了实惠。荣昌要走的下一步,是让这些刀印上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