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一天中午,长沙文玩街的日头晒得正硬。青石板泛着一层白光,街两边的铺子都把遮阳棚撑到最开,人影缩在棚底下,谁也不愿多走半步。王平河的酒店开在这条街的中段,门脸不算最阔气,收拾得却极利落,玻璃门擦得能照出人影,门口两盆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店里是新装修的,墙刚刷过,地砖的缝还干净,一进门能闻见淡淡的清漆味。

这条街做的是老物件的生意,字画、瓷器、木器、玉石,一家挨一家。来往的客人多半懂行,进门先看东西,再看人。王平河把酒店开在这儿,图的是熟人多、路好走,也图个安稳。酒店上下两层,一楼大堂兼着前台,二楼是客房,还有一间小会客室。平日里客人不算多,来的多是南来北往的朋友。前台那只搪瓷缸里常年泡着茶,谁进门都能喝一口。

前台后头,小韩子低着头对账,笔尖在纸上点得很快。前台外,小军子斜着身子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攒了老长也没弹,眼睛半眯着,看街上过往的人。

“小韩子,我哥上哪了?”小军子把烟从嘴角挪到手上。

“出去吃面条去了。”

“上哪吃面条去了?”

“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找他有事呢。”

“找他什么事啊?”

小军子正要开口,话还没落地,酒店门外走进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老人六十二三岁,后头跟着两位,也都六十上下,年纪差不太多。三个人从日头底下进来,身上那股劲儿先把屋里的光线压了一压。头发梳得齐整,衣裳熨得板正,脚步不急不缓,进门时谁也没东张西望,眼神径直落在这屋里。看精气神,他们比不少年轻人还要足。

三个人进门时不说话,先站定,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领头那位下巴微微抬着,衬衫领口熨得没有一丝褶,皮鞋面擦得照人。后头两位一左一右,站得极稳,手都垂在身侧,不插兜,不扶墙,像是站惯了台面的人。前台那盏小灯照在他们脸上,皱纹是皱纹,精神是精神,一点也不含糊。

三个人一路走到前台跟前,站住了。

小军子抬起头:“找谁?开房间吗?”

领头的老人不答话,只是盯着他看,从上到下打量。

小军子把烟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你别盯着看,要开房间直接说。咱们这酒店是新开的,刚装修完,里外都收拾得干净,房间里配套齐全,每间都装有空调。”

老人还是不说话。

小军子又问:“是等人还是有事?”

“不是等人。”老人开口,声音不高,字咬得很实,“我问一下,你们俩谁是王平河?”

小韩子闻声站起身。小军子本来站在吧台外头,抬腿走上前,站到老人面前:“你找他有事儿?”

“我就是问问,王平河不在这儿?还是你就是王平河?”

“你找他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找王平河的事,我能转达。”

“他不在是吗?”

“有话跟我说就可以,别磨磨蹭蹭的。”

老人这才把话说开:“广州的徐杰厉害吧?你们都认识他,他在广州名气不小,对吧?”

小军子皱起眉:“什么意思?他厉不厉害不重要。”

“我是他爹。”

小军子一愣,转头看向小韩子:“小韩,他这是在拿二哥开玩笑?你是谁?这话听着可不像是实话。”

“怎么不像?我就是他爹。”

小军子往前一步:“你是来这儿说大话的?”

“听你这么说,你就不是王平河。”老人不慌不忙,“我叫你一声小老弟,咱们都是在江湖上走动的人。你看我们哥仨这身打扮,也能看出来不是普通人。我猜你是在这里看场子的。你把王平河找回来,告诉他,徐杰的爹过来了,让他回来一趟。”

话音刚落,老人猝不及防地抬起手。小军子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老头的脸上。

小军子是个结实壮硕的汉子,底盘稳,个子不算高,胳膊却粗壮,一身紧实的肌肉。这一巴掌来得太快,老人根本来不及躲闪,挨了这一下,脑袋猛地一偏,身子晃了晃。

旁边另外两位老人也慌了,伸手要拦,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被打的老人捂着脸,疼得直吸凉气:“哎哟,我的牙!”

小军子说:“你跑到这儿装什么?你知道二哥跟我们是什么关系吗?还说你是他爹。他从小就没有父亲,你怎么会是他爹!”

“老弟,你下手也太重了。”老人捂着脸,吐字都有些含糊,“别打我,别打我,把手机给我,我打个电话。我大老远过来,不会拿这种事骗人的,你先别动手,行不行?”

一旁的老人连忙把手机递给他。

小军子盯着他:“你给谁打电话?”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老人把手机举到耳边,另一只手还捂着腮帮子,拨号的时候手指按得很慢。

“徐杰,你没跟你这边的兄弟打招呼吗?我刚进去问谁是王平河,我说我是你父亲,上来就挨了一巴掌,我现在大牙都松动了。我一路打听找过来的。动手那小子皮肤黝黑,个头不高,脑袋偏大,现在看样子还想动手。你跟他说几句。”

老人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递向小军子:“他让你接。”

小军子看着老人,心里犯嘀咕。这架势不像作假,说话也不像临时编排出来的。他伸手把手机接过来:“我接个电话。”

听筒里传来徐杰的声音,急得直冲:“军子!别动手,那是我岳父!”

小军子愣住:“二哥?他真是你父亲?”

“是我爸!你怎么上来就动手?”

“二哥,我哪知道啊!大叔一进门说话那股架势,梳着油亮的发型,白皮鞋都擦得锃亮,上来就问我认不认识你,接着说他是你爹。这话换谁听见,第一反应都会觉得是来找茬开玩笑的,换谁都忍不住啊!”

“别打了,千万别再动手了,军子。平河是不是不在店里?”

“他出去吃面条了。你给他打个电话,或者我来联系。”

“我不打了,二哥,我先扶大叔起来。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有别的事,我们几个老人就是过来玩两天。我现在在外边,陪着老唐大哥竞标,就不另外联系王平河了,你帮忙安排妥当就行。”

“放心,二哥,我一定安排好。”

挂了电话,小军子把手机还给旁边的老人,转身伸手去扶被打的那位:“大叔,实在对不住。我们跟二哥关系太近,谁也没想到真是您。快起来,别坐在地上了。”

小韩子也赶紧从吧台后头绕出来,一边扶胳膊一边道歉。

老人一边起身一边念叨:“王平河呢?”

“他很快就回来,您先起来歇着。”

好不容易把老人扶到吧台旁的沙发上坐下,小军子端来茶水,摆上干果点心。另外两位老人也挨着坐下,一个坐得笔直,一个把外套下摆理了又理。

老人坐下,先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又用舌尖顶了顶那颗松动的牙,皱着眉看向小军子:“这家酒店是王平河的?”

“对。”

“你们两个也太冲动了,不问清楚直接动手,哪有这么办事的?大叔是没防备。别看我年纪大,真要是提前给我个提醒,我一步舞步就能躲开,根本挨不到这一下。”

小军子疑惑:“大叔,您还练过武?”

“不是武术,是霹雳舞。”

“霹雳舞?”

“你不知道霹雳舞?恰恰舞听过吧?就是舞池里跳的那种。平河呢?”

“一会儿就回来了。”

老人依旧捂着腮帮子:“小伙子,我也是在江湖上走过的人。就连小燕,还有徐杰,你都可以去问。别看着我六十好几,在广州,舞厅里的人都得给我面子,老板看见我都主动送可乐。哎哟,你看我这颗牙,到现在还晃着呢。”

小军子连忙赔笑:“大叔,是我考虑不周,您别跟我计较。”

老头被他这一笑也带得缓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指尖在脸上按了按,又放开,眉头跟着皱了一下。他把茶杯端起来,小心地避开那颗松动的牙,只喝了一小口,就把杯子放下。放下杯子,他的眼睛又往玻璃门的方向瞟了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的是一支老曲子的节拍,敲得很有准头。

老人摆摆手,没再多说,只是把那颗牙咬了咬,又松开,脸上那点疼劲儿还没退。

正说着,玻璃门被推开,王平河拎着打包好的面条走了进来,抬手跟众人打招呼。

老人看见他,先站了起来:“兄弟,你可回来了。”

王平河一眼认出对方,快步上前:“李叔!我在二哥的珠宝城见过您一次,当时您急着走,没来得及多聊。您怎么来了?您这嘴是怎么了?”

小军子连忙解释:“哥,闹误会了,我跟大叔起了点冲突。”

王平河转头看向小军子:“好好的,你怎么动手打人?”

李叔摆了摆手:“不怪他,不用为难这孩子。他也是帮着自家兄弟,我不往心里去。平河,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邵叔,还有一位是吴叔,都是汕头、汕尾那边过来的老朋友。”

王平河依次问好:“邵叔您好,吴叔您好。你们过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们。”

李叔笑道:“我们哥仨前天就到长沙了,过来参加舞友孩子的婚礼随礼。之前徐杰跟我说,你在长沙人脉很好,我们也想着过来看看你,顺便四处转转。这家酒店打理得真不错,就是这小伙子力气真大,我这牙到现在还不舒服。”

王平河转头看向小军子:“军子,这事就过去了。”

小军子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忙活去了。

李叔说:“我们计划在这边玩几天,还没定行程。头一回到长沙,打算先去南区逛逛。你不用特意陪着我们,该忙你的忙你的,我们自己转转就回去。”

王平河说道:“难得过来一趟,哪能让你们自己逛。就咱们三位吗?晚上我做东请客,住宿直接安排在我酒店里,出门也方便。这几天你们想去哪儿,我开车陪着,带你们四处看一看。”

“也行,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一点不麻烦。现在都下午三点多了,咱们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好提前订位置。”

李叔转头看向另外两位老人:“老吴、老邵,你们看吃什么?”

“都行。”

说完,他又看向王平河:“小伙子,你知不知道这边哪里有舞厅?酒吧也行,能跳舞的地方。我们每天都得跳一会儿,久了不跳手感生疏。我跟老吴、老邵,还自创了一套舞步,只有我们三个人会,走到哪儿都想找地方展示一下。帮我们找一家不错的舞厅,晚上过去转转。”

酒菜备齐,众人落座喝酒。酒店后厨手脚麻利,热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酒是李叔自己要的,说跳舞的人不喝烈酒,喝着顺口就行。几巡酒过,李叔跟王平河聊起跳舞,话头一开就收不住。

“平河,我问你,刚刚我跳太空步,那个造型、身段,你觉得怎么样?”

老吴在一旁点评:“底子还行,还有提升空间。你手捂裤裆那个动作,再往里面收一点幅度更好。”

李叔苦笑:“有时候裤子太紧,动作做大了不方便。但是跳舞就得有那股劲儿,动作得放开,动作到位才好看。”

王平河无言以对,只能连声附和:“有道理,有道理,有道理。”

李叔说这些话的时候,筷子一直没停,夹一口菜,比一个手势,再夹一口。老吴和老邵不插嘴,只在关键处点头。桌上说的全是舞池里的事:脚步怎么落,腰怎么带,手臂怎么收,一个动作能拆出七八个讲究。王平河听着,偶尔应一声,酒倒是陪着喝了。他这半辈子听人说过买卖,说过场面,说过刀口上的事,头一回听人把跳舞说得这样郑重。

平哥坐在一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想找些共同话题聊,可对方说的这些,他根本搭不上茬。桌上摆着酒菜,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筷子,听两位老人把舞步说得头头是道。

“叔,再喝一杯。”

“来,咱们等会儿去哪跳舞?”

“我现在找人问问。”

王平河拿出手机,拨通二红的电话:“二红,帮我打听一下,咱们这边哪家舞厅好?不是酒吧、夜总会那种摇头蹦迪的地方,是正经以舞会友的舞厅。徐杰二哥的岳父过来了,就是大家说的舞王,我陪着他喝酒呢,正商量太空步那些东西。你不用细问,直接帮我找本地最好、规格最高的一家。”

二红在电话那头应道:“行哥,我马上打听,尽快给你回信。”

“你抓紧点,半小时之内给我消息。”

“好嘞,哥。”

挂了电话,王平河只觉得头疼。跟这几位老人聊天,实在找不到共同话题。人家想去玩,他作为东道主,只能陪着,找个最好的地方招待。

没过十分钟,二红的电话回了过来:“哥,我刚打听清楚了。我自己没去过,但是旁人说这是本地规模最大的舞厅,排场很大,喜欢跳舞的老手基本都往那儿聚。里面男女都有,不过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

“行,那你过来接我一趟,我不认路,到地方容易懵。你到海鲜酒馆门口给我打电话,接上我之后陪我喝两杯,之后你再陪着叔他们在里面玩。”

“没问题哥,二十分钟到。”

不多时,王平河走到酒店门口等候。门口停着几辆车,他站在台阶上,朝楼上喊:“叔,我下楼叫个朋友,在楼下等你们,一会儿上车,我拉你们过去。”

李叔应着:“好!”

王平河在楼下等了足足二十分钟,也不见三人下来,心里犯嘀咕:怎么这么久,别是在酒店里走丢了?

正跟二红念叨,就看见酒店一楼大厅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上,三个人咚咚咚往下走。

王平河抬眼一看,三人全都换了一身行头。

李叔穿一件红色铆钉牛仔短外套。铆钉不是买的成品,是找修鞋师傅帮忙钉上去的,图个省钱。版型修身,看着很有朋克的味道。原本整齐的油头也抓得立起来,像一撮鸡冠。

另外两位老人打扮风格和他相近。唯独老邵看着稳重些,换上一身西装,白衬衫半掖在裤腰里,领口敞开,裤腰提得很高,脚上依旧是那双亮面勾纹皮鞋。

楼梯上的灯是暖黄的,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下来,脚步都带着节奏。李叔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抬手抹了一下头发,抹得那撮立起来的头发更挺。老邵走在中段,西装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皮鞋跟磕在台阶上,一声一声,很稳。老吴走在最后,边走边把袖子往上推,推到小臂一半的位置。

三人走到门口,李叔笑着开口:“大侄,我们换身衣服。跳舞这件事,得心怀敬畏。饭可以不吃,舞不能不跳,咱们走吧。”

二红上前伸手:“大叔您好。”

“你好你好。”

几人互相握了握手,一同上车,径直朝着舞厅出发。

徐杰平时也会给几位老人一些零花钱,只是小燕管得严,不会给太多。他们去过不少地方,但这么气派豪华的舞厅还是头一回。

车子停在舞厅门前。王平河抬眼打量,门面奢华大气,门楣上的灯一排排亮着,玻璃门里头透出彩色的光。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王平河问二红:“这边门票怎么收?”

李叔说道:“叔身份在这儿。要不我跟里面打个招呼,说广东舞王过来,给免票?”

王平河摆了摆手:“没必要,咱们不差这点门票钱,不用特意提身份。”

他顿了顿,又说:“算了,我去买票,也就百八十块的事。”

一人一张票,一百元一位。推门走进舞厅,强劲的闪光灯不停闪烁,音响的力道和酒吧完全不同,鼓点厚重震耳,落在胸口上一下一下地砸。熟悉的老歌接连响起,都是当年火遍大街小巷的经典曲子,前奏才出来两句,舞池里就有人跟着哼。

舞池的地面是抛光的,灯光打上去,一片一片地滑。四周的卡座围着舞池排开,桌上摆着果盘和酒水,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音响是从头顶压下来的,声音不散,一圈一圈往人身上落。刚进门那几步,脚下的地都在跟着鼓点颤。

“咱们坐那边卡座。”二红引路。

李叔看向王平河:“小伙,你去开卡座就行。我们刚喝了酒,正好借着劲儿跳一会儿。你不用管我们,我不太会跳这些新式的。”

“那你们自行玩,我去把最大的卡座包下来,累了渴了就过来这边歇着。”

“好,你去吧。”

王平河和二红往卡座方向走。走几步回头望去,三位老人已经走到舞池边缘,离人群只有两三米的距离,忽然停下脚步。

李叔抬手,左右两人同时抬手配合。

“走!起飞!”

李叔站在最前面,另外两人一左一右跟上,踩着细碎的步子冲进舞池人群里,迅速拉开队形,站成一个三角。李叔在尖角位置,三人各伸出一只手在中间搭在一起,另一只手叉腰,脑袋朝前探出,三角队形稳稳定住。音乐一响,三人跟着节奏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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